健康证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衰老】。

一个人以后,陈静关了花店。剩下的花和货架子直接搬回家里,空调留给了商铺房东抵房租。搬家那天,陈静从早忙到了晚。大件东西雇了一个搬运工,其余全是她从保洁大姐那里借板车一趟一趟拉回来的。

陈静在阿西城小区重新租了一间公寓。

此刻是夜晚,陈静已经几天没出屋了。沉默的她百无聊赖刷着手机。自从赔掉了养老的钱,还拉了一堆饥荒开始,她越来越认清一个事实: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独自活着。仅此而已。什么感情,都是狗屁。什么人脉,什么成功,不重要,那就去他的吧。

陈静把自己摆成大字,大喇喇地躺着。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用不了一分钟再从床的右边滚到左边。当然,有时她也会把自己侧成一字,身下的床单像一层热浪缠着她。

她用力扯下凸出的那一片脚趾甲,不用看就知道她又出血了。她有一种莫名的快感,任它在那无声地流。好吧,得起来洗洗手,最好洗洗澡,好歹从前她是有洁癖的,早早晚晚把手洗上十几遍,冲两遍凉,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上连根头发丝都不能有。她甚至会跪着擦上几次,安总说陈静擦过的木地板比刚出厂还新。现在想想,顶个屁用。

陈静知道精致的瓷器碎裂时是有声音的,偏她摔下来时悄无声息。

余额不够还信用卡的,怎么办?什么时候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忘了什么时候,那就不去想,反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可能,这扇门也快守不住了。房东一周前就发信息要下季度房租了:“几千元的事儿,你要是不租提前告诉我一声。”租是肯定要租的,已经是小区里最便宜的房子了,是三个月前门店月租金的零头。以前几千块,不够她和兄弟们喝一顿酒,抽一盒丰塞尔,但当下,这几千块是她一个季度的生活成本。烟嘛,几元一包的红双喜也能抽。冒烟就成。

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这一次躺得可能有点久。上一次她能挺过来,眼下应该也能。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索性什么也不做。

说不说的,不行去办个健康证吧,这个门槛低,骑着她的大摩托,像风一样自由。至少还能养活自己。

原本陈静可以去流浪,但父母在不远游,阿西城离她家的城市不远,坐车往返两个小时而已。当然也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打从给安担保贷款她没如期归还开始,陈静就一夜白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到底败给了时光。她不还,人家起诉的是陈静,连带着她们生意资金链断裂。

算了,不说也罢。也挺好,没有退路,才会勇往直前。天无绝人之路,黄金珠宝奢侈品,不当饭吃,但可以当掉换钱买饭。

深呼吸几次,再躺下去怕是连跑腿的资格都没了。睁眼。起床。洗漱。好在,镜子里的陈静还是帅的。浓眉大眼,清澈如水的眼神,肉嘟嘟的脸,白皙的皮肤。板寸该理了,一米七的个子,扎男人堆里不算高,扎女人堆里不算矮,总有孩子叫她叔叔。大家都觉得她投胎投错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投胎是个技术活,男女都一样。

冲个澡,头发造好型出门。走之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六月的阳光洒进来。给屋子里的花花草草浇点水,给鱼们喂点儿食,还有乌龟该换水了。这么多生命都等着她,堂堂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阿西城的大街小巷她已经走了二十年,出门后,先去YOU跑腿平台报了名,他们给了个地址,去办理体检。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时分。队伍不是特别长,前面几十人,不经意回头,不知何时身后又有几十人。扑通扑通,心脏开始不做主地跳个不停,像是长了脚企图一步从胸腔里蹦出来。陈静赶紧深呼吸,试图缓解一下因体温瞬间升高而渗出汗珠的不适。心率飙到了180!真不是时候,她赶紧再次深呼吸。

“阿姨,您办吗?倒是往前走啊!”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难怪人家不耐烦,她前面空出了几个人。她回过神来往前走去。去年还有年轻人叫自己姐姐呢,如今他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律改口称阿姨。第一声时觉得扎心,如今,陈静已经习惯。

先领表格,其实踏进老城区地下室医院的第一步,她就后悔了:是哪根筋搭错了吗?我真是病得不轻。高档会所里雪茄和昂贵香水的奢靡气息闻惯了,我的鼻子哪里受得了不见天日的霉味,混合着的劣质消毒水味,难以名状的腥味,尿骚味,还有人群里夹杂着的各种味道:汗渍,大葱味,羊肉的膻味……所有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倒像是一锅酸泔水。嫌弃地回头,她发现整面白墙渗出一道道黑,不远处地下有一片血渍,棉签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除了墙上那KT板上体检流程的字能看清以外,似乎整个地下室让她的视力骤然下降,看什么都一片朦胧。人群从细长的队伍里分裂开来,从四面八方涌向她,让她呼吸困难,空气凝结成了固体,根本进不了她的呼吸道。

心理医生说,她的躯体化症状很严重了。是吗?有多严重?死不了她就需要一张健康证。很长时间以来,安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滑稽的猴子,她总认为陈静是吃饱撑得没病找病,没有责任心不上进。呵呵,陈静苦笑一声:我要拿什么上进?密闭空间恐惧症。社恐。大学毕业证没得一个。好一点儿的单位谁用她呢?再说,人一定要上进吗?

总要活着,只要活着。体检后,取得健康证她就能去跑腿。

健康证不是那么好办的:领表,填表,照相,外科,X光透视,采血,粪便采样,交表,三个工作日后,或者不合格进行复检,或者合格领证。在她心里,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清晰。

“下一个。”

机械的声音从昏暗的室内传来。她深吸一口气,把“从业人员健康检查表”递过去。医生的白大褂有些发黄,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主治医师还是主任医师?她没看清。他的脸色透出一种惨白。黑框眼镜,架在他不是很挺阔的鼻梁上,时不时去扶一把。镜片下略嫌深重的眼袋,眼神无波,一潭死水。凸起的啤酒肚,被他的白大褂紧紧地裹着,再凸出一寸,她打赌,那白大褂就会横尸地下室。

哦,对,她终于知道地下室是啥味道了,福尔马林泡死尸的味道。兴许这个地下室很久以前就是个乱葬岗,随便,她只要取到健康证。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埋头在那里鼓捣电脑,例行公事问出这句话。大概他一直盯着电脑的缘故,她甚至感觉他已和电脑人机合一。

“我……我办健康证。”幸好他没抬头,不用四目相对,她才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紧张啥?放松。平时都有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应该没有起伏,把问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接着又问,“心理评估表填了没有?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喘不过气来或者虚脱?

有没有感觉身边人都长着透视眼,他们都在盯着你看?”

“嗯嗯嗯,”确实,他说的感觉陈静都有,她点头如捣蒜,但又担心拿不到健康证,赶紧摇摇头补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还好。有时,我感到很拥挤。周围四面墙把我夹扁了一样。感觉自己像个纸片人。”

“正常。”他顺手就在表格上打一个勾,“大家感觉一样,这社会,只要没自杀,就是‘健康’。”

健康证的含金量这么低吗?她甚至觉得,他的躯体化比自己的要深上几度。

没有抽血、没有化验、不用等上三天。整个过程顺利得令人莫名其妙。机器机械性地扫描她的视网膜,随之吐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卡片。她没空去想地上那些棉签是怎么来的,拿到健康证的当时,她就不知被同期的谁拉进战队群、同城群。

“你办吗?往前走啊?”不知后面谁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来,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原来,她又神游去了。

抽血、化验,一栏一栏她都打了勾。三天后再来取健康证。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地下室上来的,只知道上来后在树底下吐得天昏地暗,胃里没啥东西,吐完酸水就是胆汁。吐完胆汁人反而舒服了些,好像酸水和胆汁都是囤积在她身体里的垃圾。

拿到体检回执单的那天起,她仿佛踩到了薛定谔的猫尾巴。出租公寓一下子成了密封的纸箱。白天,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不饿,啥也不想吃;晚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包红双喜,几罐啤酒,一盘花生米,烤点肉。安说陈静随便做点啥都好吃,开家饭店一定赚得盆满钵满——迄今为止,陈静不知道自己来到世界上啥任务,她对那些都没兴趣,打个零工,开个小店,随便什么都行。

能吃能喝我就是健康的,陈静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动辄眩晕啥的,她心知自己也是不健康的。一口酒喝急了,咳个不停,但又不敢大声咳嗽,万一咳出血来,她怎么办。她倒是不怕死,她只怕死得婉转不痛快。

说到底,决定她健康的,不是她的肉体感受,而是那个尚未打开的‘箱子’。健康证发下来之前,她只是一团概率,一个薛定谔的猫尾巴。她赶紧打开房门,让风穿堂而过。

等有了健康证,陈静想,我就算是有组织的人了吧?还好,等待的这几日里什么病都没有再发作。好多鲜花都枯萎了,玫瑰芍药薰衣草风信子康乃馨……她剪了一个特大号的塑料瓶子,把干花放进去,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它们比鲜花更好看,耐看,省时省力,关键是自生自灭,一点儿不费力。

顾不上想这些,没出意外,她如期拿到了健康证。且很快就接到了第一单,是预约的。奇怪的是,这张预约单的价格偏高,高得有点儿离谱:50元。陈静早就从群里了解到,跑腿一般十元左右的单子就不小了,外卖还有三几元的。放着50元的单子战队里却并没有人抢。管他呢,夜间九点去邻居家敲门,任务简单,钱不低,平台扣完到手50元,那是系统亲儿子的待遇呢。离她住处不是很远,有钱不赚王八蛋。

时间还来得及,回家把黄金首饰拿到爱回收那里当掉,早些交房租。

二十年后和安闹掰的现在,陈静躺了三个月。

安和陈静合伙的花店开了两年多。安为了个男人卷走了账上的钱,留下一地鸡毛。青春被狗啃得骨头渣都不剩。陈静早都想着挑个合适机会把首饰给她,什么同不同的,半辈子交情不是姐妹胜似姐妹。想想算了,道不同。

滴滴滴,群里热闹得很。

“跑多少单了?”

“别提了,还没赚到一百块,累成狗了。”

“知足吧,我今天丢了一份外卖,还赔了二十块。”

有人甩上来一张截图。是闫哥。我去,早晨不到七点开始,10个小时,已经收入300多块。

“这才哪儿到哪儿?闫哥再跑几个小时,轻轻松松500大洋。”

天呐,一天跑10多个小时,那不要了我老命吗?陈静想着,我还是先跑几单试试水,咱要求不高,一天100多块够了。

首饰在哪儿放着来?瞧这记性,陈静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不过今天是必须把这事儿办喽,不然,几千块钱让房东当债要就没意思了。

晚上七点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到大街上,陈静揣着五金混在人流里。走路的行色匆匆,开车的疾驰而过。下午还响晴的天,此刻已是乌云密布,风一阵大似一阵。咔嚓,时不时有树枝被刮掉。也许,要来雨了。

进到商场找到爱回收的柜台,看看价格921元/克,也不知她手里这几件有多少。陈静忍不住扪心自问:我怎么就到了变卖家产的地步?这么一想,心里所有的不舒服一起翻上来,她有刹那的恍神。扶着柜台冷静一下,坐下来深呼吸。

“请问需要多久?”得到店员肯定的回答后,算算时间来得及,陈静继续刷手机。等待。

称重时她还是被惊到了。“你说多重?”

“100克。”

眼见陈静半信半疑,店员把所有放在一起又称了一遍。100克,不多不少。店员不知道,陈静不相信这100克能挽回什么。

“您想好了?想好我就熔了。”

“嗯。”

店员还在说着什么,或者商场快下班了,落针可闻。陈静尽量让自己漫不经心不去在意熔金的过程,直到变成了一块金疙瘩才不经意瞟了一眼。思绪随着群里的消息飞吧。几十人的群热闹得很。

钱实时到账。陈静从商场出来时风雨交加。虽然穿上了雨衣,还是淋成了落汤鸡。好在,路上的人再多,她并不需要和他们打交道。她只在到了指定地方时和雇主电话联系问一下具体任务。

“是这样的,”雇主慢条斯理说道,“老太太是我家楼上的,我原想着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大家友好相处。我闺女高考这一年很重要,得休息好。结果老太太天天白天睡觉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几次想沟通她不开门,无奈我们花大几万给女儿租了房。高考结束了,这股气出不来。你就负责敲三次门,每次敲几下,隔几分钟再敲,清楚了吗?”

清楚。不介入别人因果。不做救世主。她不需要对雇主说尊老爱幼,也不需要去和老太太正面接触,这世上,恶人自有恶人磨。好在楼道里宽敞,从上电梯到敲门再到下电梯,不过三五分钟,尚能忍受。

第二单是狗系统给陈静指定的,她无法拒绝,否则会扣除她的信用分,严重者还会封号。

封号不行,她还要指着这个号好好活着呢。

看看地址,离她两个街区,十几公里。雨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透心凉的时候,人才是清醒的。

“雨天安全第一哦。”等红灯的时候,听了群里谁发的语音。她和他们未曾相识,但大家却相互扶持着,这种感觉,还挺奇妙。

“喏,你只要把这些硬币倒在地板上,捡起来,反复三次就成。”雇主看了看狼狈的陈静,示意她把雨衣放在门口,待她穿上鞋套进来,他压低声音说完见她有些疑惑,补充道,“不瞒你,楼下人有病,天天敲暖气管子,严重影响我休息,来而不往非礼也。”

接过硬币,一小袋子,难为他从哪里换的,沉甸甸的像座小山。陈静不知道孰是孰非,硬着头皮完成了任务。硬币撒在地板上时,抓心挠肝的,再多一秒钟,她都想大喊一声。

完成这一单出来,她站在楼下大口大口喘气。雨还在下。她只是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相互折磨到这种地步呢。

“你那算啥,”战队老大闫哥很快发上来一个表情包,“友情提示:要拍照的单子不要接,钱再多都不要接。兄弟姐妹们要学会保护自己。”

“为啥?”立刻有小兄弟表示不服,“闫哥,你这一天天遥遥领先,大几百赚着,这是把沟子卖了吗?”

“唉……”闫哥欲言又止,再次强调,“哥只能帮你们到这儿,学会保护自己哦。”

停在路边,风还在刮,雨还在下,路灯照着细密的雨丝,也照着陈静。雨点砸在头盔上,吧嗒吧嗒,像是小夜曲。她一边看他们侃大山,一边抢单子,又一张五十的单子没等她点就被系统派出去了。

话说,闫哥说的那种单子究竟是什么业务,期待。

几块钱的外卖单子,这大雨天开什么玩笑,不接。

等一张回家单——最好闫哥说的那种。她还挺好奇的。胡乱抹两把头盔面罩上的雨水,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抢单键,没有犹豫,点击,出发。迎着风,迎着雨。

附:创作谈

每个月那几天没有如期而至的那次起,我就不再照镜子了。年轻的时候惯爱叫嚣:只要心年轻,就永远不会老。话虽如此,自打台里传出要裁员的消息,我是一宿一宿睡不着,大把大把掉头发。再这样下去,恐怕“贵人不顶重发”不再是调侃而是讽刺。

“我和文档里闪烁的光标对视一个小时了”——AI比我强到哪里?正经人谁寻常无事和光标对视,我试过了,除非卡文或者发呆。它没有退缩,我也没有。作为电视台老人,我已经在文秘的岗位上工作了二十年。码了半辈子通稿、领导讲话稿、各种串词,四十岁这年都不好使了。一楼小黑板上的通知清清楚楚写着下岗人员名单,我赫然在列。是了,我没有记者光环,没有强大的靠山,二十年来,我就是个熟练的码字工、会议记录员、办公室仓库保管员。

人类真他妈有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创造机器人来取代自己。我想搬起几十本会议记录砸自己的脚。以为进了办公室就端上了铁饭碗。这下好了,下岗了吧,失业了吧。当然,下岗的、失业的,到处都是,肯定不是只有我一个。怕啥?最穷无非讨饭,不死总会出头。脑力劳动不需要咱,干干体力劳动试试呢?做“吉祥三宝”为时尚早,不行我就加入跑腿大军,风里来雨里去,不用把自己禁锢在格子间。用脚步丈量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整个城市不都被我征服了吗?人到中年才发现,人生不过是一张健康证。

是呢,我要活着——但我怎么好意思让人知道,昨日光鲜亮丽的白领,今朝沦为跑腿的?好在我可以继续码字,素材不就手到擒来吗?

几个月前和高总路过某医院,看着排着长队办健康证的中年人,我们突然觉得,这薄薄一张卡片,其实漏洞百出。像极了这操蛋的人生。

为了陪我体验生活积累素材,高总也加入了办理健康证的人群,万一哪天我需要就可以看图写话,不至于言之无物。或者那时高总就在铺垫我下岗后的出路了吧?我们一起进电视台,当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局里上百人盯着文秘岗位,我凭借着一字未删改的会议纪要脱颖而出。他从技术部员工一路做到副总的位置,当日翩翩少年,如今已是保温杯泡枸杞。健康证是不会在乎谁三高的。

一个月前,偶尔又想到这事儿,只是仍然没想明白:一纸健康证能证明什么呢?【衰老】主题征文开始,群里的小伙伴先后都写完了。我也写一篇吧,当时想到两个题目,编辑说《健康证》简单直接,于是,题目定下来了。

隔了一天,编辑问我写几字啦,她是不是要来盯一下。隔着屏幕,我瞬间红了脸:600字,两天了。伯乐来督促,必须得努力,因为编辑说有什么问题她都在线。我又有什么理由偷懒呢?

三个星期过去,完成了初稿,还是眼瞅着文友们佳作连连,我的《健康证》难产,这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们的文章都是榜一的文,我充其量得个大赞就知足了。

交完初稿如释重负,像是完成了老师留的作业,去看电影犒劳自己。

三小时后,编辑忙里偷闲,趁午休时间已经从字到词,从词到句改完了。CEI字五笔打不出来,我直接用了拼音,她说让我找个同音字她参考一下,她不懂拼音。【风起】不够切题。躯体化什么地方影响到主角没有写出来。标点符号直接改成了全角。

隔天忙完,我按照编辑的建议改完了。好像每次推文都是这样,我只要负责写完,至于修改定稿,似乎都是编辑的事儿。凭什么?我凭什么有这么不要脸的想法,写作首先是我自己的事儿,编辑欠我啥?咱就说,当下哪里还有平台编辑义务帮你成长的?编辑的用心给谁不真?

二改。红色是修改好的,绿色的要直接删掉。黄色的是有问题的。

三改。我把第一人称换成了第三人称。可不敢让人家对号入座。

周一交给编辑。晚上9点38分,编辑问:绿色的字没看见?这几句我看还在,都过于总结了。她截屏发给我,我一看,还真的是漏网之鱼,也可能是平板和电脑版本的问题,我以为改过来了,其实并没有。第三人称没有问题,得到了编辑的肯定,另外,她说安小姐听起来有点怪,太刻意了,改成安。

于是,四改。十多处。十来处。几处。还有几处。

五改:“那一绺”改为“那一片”;“凡有的还要加给他”从中间断句改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试图缓解一下体温升高”中间加一个“因”字,改完后更通顺些“试图缓解一下因体温升高……”;“人群由细长的”中,将“由”改为“从”;“镜子下”改为“镜片下”;“没有等上三天”改为“不用等上三天”。

5000字出头,到小9000字,真是老了,絮絮叨叨话多太太,最后又改到终极版8451字。删改,时间来到了一个月后。

我发文。编辑收文。

重头戏在编辑的评语。站在专业的角度,精准地指出了小说存在的具体问题,尤其是一个核心的痛点:信息密度与叙事节奏的失衡。

显然,背景设定与当下情节抢戏,说白了,文章有些主次不分。围绕着题目,我当时构思的是:主角为什么要办健康证(起)?等待健康证的过程(承);主角拿到健康证去平台跑腿,但其实她本身躯体化严重(转);形形色色的雇主,主角发出了疑问:这个世界到底谁需要健康证?至于其他可有可无,要么删掉,要么一笔带过。

今后,绝不要在情绪高潮或动作进行时做大段的“设定科普”。写着写着,忘了自己要表达什么,可能我的核心就是“证明人到中年即使衰老还有社会价值”,结果还想贴合【风起】主题,有些不能直接服务于最初核心的事件就有些多余了。比如前男友,比如父母的具体态度。没能掌握笔墨的轻重,似乎每件事都足以改变女主,但它们很快又会被下一件事盖过去了。一定要避免雨露均沾。尽可能学会白描来处理次要信息。最关键,要让人物在“行动”中展现,而不是解释。这话编辑给我说过几次,我却时不时还要犯病。“讯息虽然给得多……但也因此把生活气顾得很足。”编辑肯定了我的“生活气”,人物大概有血有肉,但问题在于,真正高级的生活气,是靠细节的对比展现才对。今后,我要避免使用“她曾经是个官二代,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对比句式。

不抢戏,不贪多,不平均,三不主义要是能落到实处呢?既然信息密度过大,那就把背景交代减少到不抢戏的程度。既要又要,愣是想要在短篇里交代完主角半生的起伏,贪多嚼不烂,那就大刀阔斧砍掉。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要删得确实太多了:安的背叛,父母偏心,从神坛上摔下来,期待遇到前男友,这座城有上千万人,谁又是谁?如果我是陈静,那么谁又是我?我的二十年啊,无数个熬夜写纪要的场景电影般在眼前闪过。删减完的时候已经是夜间11点30分,我送完今天的最后一单往回走。西边的天空上谁在蹦迪似的,第一滴雨落在身上的时候我还在未央路。油门踩到底,半小时后到了夜市。十几滴雨友好地予我清凉,帮我驱走一日的暑气。

也许陈静的一天就是我的前半生,如果她的人生有一张健康证就够了,我的人生或许也可以。不同的是,她的健康证由医生给她颁发,而我余生的这张健康证,需要天赐专业敬业的编辑许我。我笃定,她已来,且会一直在。买完夜宵,数不清的雨滴在我身上跳舞,回家,迎着风,迎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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