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12
今天早上我到村部播放宣传广播时,美英姐给我打来电话, “小葵,你到哪里?”
“我而今到村部呢!宣传线上每天上下午要播放移风易俗宣传广播……”
“你和我到石泉九房组去不?我有几个图斑要去确认一下……”
“要得啊!我播完视频一起去……”
这时,太阳已高高挂起,村委会前坪晒满了稻谷,有几个村民正拿着木耙子来来回回翻晒谷粒,灼热的日光晒得人的身上发烫,傅云台和他的老伴在日光里喜笑颜开地和我一阵说笑,种田大户徐跃军和他的家人也在前坪的出口处热火朝天地晒谷粒,一股成熟的稻香弥漫在这村窝子里,让人感到一种丰收的喜悦。村口的半亩水塘水光流溢,倒映一片蓝莹莹的天,草木以最后的繁盛走向寂静,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安宁。
不一会儿,美英姐骑着摩托车来了,我们一起播放音频后,同去石泉村和李敏哥会合。尽管今天是礼拜六,我们各自都有事做,等不得礼拜一来安排。村里的事繁杂,辖区28个小组,几百户农户,总有这事那事要去处理,我们休息也是上班,上班也是休息,不像某些行政单位,休息时间和上班时间的界限是分得清清白白的。
我们三人会和后,来到图斑显示的山林,山上草木繁茂,没有进山的路,我们不进山,只站在山林的入口处对山林先进行一番查看,了解山林树木的生长情况,以及摸清树木的形态和种类,等到南洞庭湖项目正式施工,我们对山林的情况已心中有数,也好针对性地指导工人上山作业。
我们看了一处山林后,又去另一处山林,进山的泥石路上漫上了泥水,被开进山窝里的收割机碾压得淋漓不堪,李敏同志看我穿的皮鞋,他提议我呆在路口,他和美英姐再去查看,我便在路口等着他们。
暖阳照在我的身上,桂花一路飘香,稻香弥漫在鼻尖,原野四处青的青,黄的黄,且把夏日的繁盛推向落幕的高潮。我一时起了诗意,就着今天早上出门时心中被桂花撩拨的那缕暗香,我便蹲在那路口的杂草旁完成了我的诗歌《花香伴我十里行程》,这是多么的惬意而美好啊!这夏日繁盛的草木似生长在了我的心里,我的心里也生长出另一个四季。
不久,李敏哥和美英姐再度从山里出来,我的心中已有了诗歌,那是一缕光,驱逐了我眼底的疲倦和慵懒,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着来到九房组的李进初家。正好,村里的几个人正坐在他家闲聊,乐把农家悠闲的小日子晒到了这片秋光中。我们和他们唠嗑一阵,做了环境卫生的宣传,也做了秸秆禁烧的宣传,又给几个老人做了养老生存认证,几条线的几件事便就一起办了,面对村里如蛛网般密集的事务,我们不得不像一只蹒跚的蜘蛛,这里那里先用网兜起来,然后一个个干掉。
我们聊了工作又聊生活,恰逢组上青年后生李力文提了一条黑狗过来,村人笑说今天大家一起吃狗肉。李力文提着黑狗来李进初家做烧杀处理,他像个屠户,一会儿将黑狗烧了开膛破肚,他热情相邀我们这三个村干部去他家吃狗肉,和其他村人一样,显得那么的热情真挚,这般盛情像金秋的阳光般照进我们的心田。
“中午就在这里吃狗肉……”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相继向我们发出邀请,这股淳朴的氛围感染了我们,李敏哥呵呵直笑,我和美英姐则是大大咧咧的开怀大笑,大家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份热情的邀请。我们算了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便又去到村对门李松元家,向他打听他家屋后那片山林涉及的山主。
我们进门看到这位老人正在院子里晒稻谷,他今年76岁了,看上去精神饱满。他的身子很矮小,穿着一双胶靴,戴着一顶草帽,看到我们进去,将身板挺得笔直,热情地和我们打起招呼。他放下手中的农具,拍拍手中的灰尘,便与我们走进屋内。我看到他家院墙旁一口水井,井口的水位很高,水质清澈透明,一看就是一口老井,这时,李松元走过来,眼里满是回忆和自豪,他说, “这口井有一百多年了,养育了我们好几代的人……”
李敏哥也走过来,眼底满是敬畏, “这口井里是真正的山泉水,从没有干过……”
我听着,心底满是虔诚,仿佛一件古老的宝物被传承了下来,经历人世间上百年的风雨变迁,贪婪掠夺,它还能蓄着这口清冽的水,这是多么的难得!
我再看这座平凡而简陋的农家小平房,由于这口井的存在,仿佛有了厚重的历史底蕴般,让我沉下心去坐下来,静静聆听他们说话,讲故事。
我们说了南洞庭湖工作的事后,就说到了他们家的故事,李松元家的故事并不圆满,甚至满是缺憾。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结婚后又离婚,生育的这个女儿现年13岁了,正在丰家铺中学读初二。老人还有一个小儿子三十几岁了没有结婚,为了给儿子减轻负担,这个孙女儿一直由李松元和老伴在抚养。李松元是名退役军人,每个月有带病回乡的优抚补贴一千多元,平时村里的红白喜事请他去打点子,偶尔赚点工钱能补贴生活,再加上老两口每月三四百的养老金,他勉强能撑持这个家。
我很敬重这位老人,他一直很是支持我的工作。他听说我是他最好的战友罗加友同志的前孙媳妇后,更是遇见我就有了更多话说。去年征缴医保时,我在街上遇见他,我拉着他说话时,把我的手和他枯老僵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手上的粗糙裂口摩挲着我细嫩的手掌时那种粗粝的感觉。我知道他的家庭情况,我很难说出口,只好借由手掌的温度把那冷冰冰的话捂热了说。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不松开,像一个没有交出作业的孩子般,满眼的诚恳和歉意,直说过几天了就搞钱来交。
我聚焦他眼里那缕真挚的目光,竟像镜片一样嵌入我的心里,我的眼里也满是愧疚,我反问自己,我为他做了些什么呢?
不过几天,他果真凑齐钱了找到我,将那1600元的现金交到我的手上,他与我说话时满怀热忱,好像耽误了我的工作似的,眼底有隐隐的水光,这是多么纯真又可爱的一位老人啊!
我在这座阳光普照的小平房里,再次走进老人的故事里,我很是欣慰他们家的故事展开了美好的一面,老人说起他的孙女心底满是欢喜,他的老伴紧挨着他坐在一旁,也是满眼笑意地望着我们说, “我家的孙女儿会读书,成绩很好,英语总分150分,考了146分……”
谁家的日子不是代代相传,得跨过万水千山?老人用一生的责任和担当,竟也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是一种豪迈的人生姿态。
他们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地上落得金黄一片,这个女孩儿是他们家待续的故事,我期盼这故事也像这满树的桂花一样飘香。
我们这些还在万重山中徘徊的人,是否也有老人这样豪迈的人生态度呢?我们也正处于万重山中,还有无尽的山海需要跨越,我们一行人听完他们的故事出了门,走进了另一个故事中。
到了吃饭时间,我们径直到了李力文的家,他家门前也有一棵桂花树,紧挨着一棵高大的香樟树生长,正满树飘香。我站在树下放眼望去,田野一片金黄,中稻以饱满的谷穗向着土地低垂,似兜不住丰收的喜悦。阳光热烈地拥抱田野山丘,像我们拽着青春的尾巴拖拽生活,这份温暖裹着我们,从容地越过山丘,追寻生命的温度。
李力文正和几个男人将堆放在屋外的门窗装上货车,我这才知道这个脸上总是挂着一股痞笑的青年后生,并没有成为一个完全的失业游民,他还在负重翻越山丘,将万重山装在了心中。
厨房里的柴火灶上热气腾腾,一口大铁锅里炖着一锅狗肉,李力文忙完外面又进厨房,他为我们准备饭菜,家里有什么便做什么,不用刻意安排。他摘了辣椒,又切了一块冬瓜,脸上始终带着那股虽透着癖气却又让人感到舒心的微笑。他的家里简陋得很,而他却于这陈旧的日子里将陈腐的日子搅拌得热气升腾,他的老父亲时而进去看看,也是一脸笑意。几个男人一会儿进去尝尝狗肉的味道,他们加了辣味又加盐味,一群人守着这一锅狗肉,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李力文的父亲曾经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和我产生过摩擦,这会儿,我到他家里来了,他望着我笑,我也望着他笑,我的心底泛起隐隐的涟漪,到底是一个为了儿子拼命挣钱的老父亲啊!他那深沉的父爱,在李力文揭开大铁锅上的锅盖时,与那股热气汇聚在一起,我看到李力文带笑的脸上却眉头微微紧促,这一家人的日子是灶膛里的柴禾,在如此有限的空间里用尽生命来使它发光发热。
这顿饭到了下午一点左右才开饭,我和美英姐忙着盛饭,几个男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我们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饭桌上一共三个菜,一钵子炖狗肉,拿火锅炉子炖着,一股桂皮的香味蒸腾出来,增加了几个男人的酒兴,还有一盘是炸的秋辣椒,一钵子清炖冬瓜,都是农家菜原里土菜,且原汁原味,味道挺不错的,李力文这个大男人已经是很用心了。
饭间,我和美英姐安静的吃饭,听他们几个人开怀畅聊,李昌友交叠着双腿,右手举着筷子总是不急不慢地夹一坨狗肉,吃一口,浅浅地舔一口酒,神情慵懒,他说起自己,说起自家的人和事,他满是自豪地说, “我儿媳妇为我屋里生儿育女,她喊吃么的,我就买么的,只要他吃的,我都买……”
我听到李昌友说这句话,我和美英姐都笑,我打趣道, “哎呦!过噶丫这么好,唉!我们冒迟点结婚得,做你的儿媳妇克……”
“过要得啊!这是我的福气撒……”
一旁的李松平早已喝得一脸通红,连脖子都红了,他喝酒的姿态不和李昌友一样,他的双腿张开,肩背挺得笔直,吃饭都是一股憋足了劲儿的样子,像他这一生,他这股劲儿始终没松。他不仅是一位伟大的丈夫,还是一位伟大的父亲,他已经照顾犯精神病的妻子三四十年了,且他独自将两个年幼的女儿拉扯成人。那天,他到村部跟我说起他的家庭,眼里满是无助和悲伤,而心底却又是无怨无悔,他的日子是一半擎在头顶,一半咽在泪里,他是把几十年的日子合着血泪磨下去的,而这日子还有得磨。
这一杯酒是冷的,而锅里的肉是热的,他把酒肉下肚,那阴冷的日子也就热乎了一点,我看着他笑,看着他一口口地吃肉,我希望他这苦累的日子像他杯中的酒一样,入口就会被稀释。
这顿饭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锅里的热气散尽。李昌友喝了酒脸没红,说话放开了,变得风趣幽默很多,李松平的脸成了酱紫色,他没醉,我们几个人打起了大家都爱的红儿,打的是牌,吵的是味,我们四个人打,旁边三个人看,我们打完一局热火朝天地讨论战局,你笑我没调好,我笑你没杀好,本来要打赢的牌打输了,两个对家探讨一阵便连连叹息。一旁有个青年后生牌技很好,李松平的牌技怕是还不如我,那个青年后生总是等他打完一个牌便给他作出评论,直取笑他技术差,我和李松平打的那局,他出了一个明错,弄得那个后生气得连连叹息,我笑了,我笑那个后生, “你坐在他后面,他出牌的时候你要喊撒……”
李松平不好意思地笑,他觉得拖累了我,那个青年后生也笑,还是笑李松平的牌技,弄得我们都笑,我们笑李松平猪肝色的脸,打错了摸脑壳而不知所措的表情。中间李敏哥抽身走开,李力文上来,他自己打牌手气不好,代人打他又威风了,一个人一连打了几牌,剃了我们几个光头,剃得一毛不剩,李松平那脸更红了,我们更是拿他取笑,直打到日头落下。
我和美英姐笑着和他们道别,我们越好下次有机会再来,呵呵,打牌有什么味呢?有味的是这一群人。
桂花一路飘香,我们身后的九房组被花香萦绕着,我祝愿这群可爱的人儿都能有十里飘香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