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读成书于明代万历年间的《英烈传》，见一番帝王（明太祖朱元璋）缘起的少年光景：“牧牛童成群聚会”——且说太祖在刘家一日一日渐渐熟了，每日与众孩子顽耍：将土累成高台。内有两三个大的，要做皇帝顽耍，坐在上面，太祖下拜，只见大孩子骨碌碌跌的头青脸肿；又一个孩子说：“等我上去坐着，你们来拜。”太祖同众孩子又拜，这个孩子，将身扑地，更跌狠些，众人吓得皆不敢上台。太祖说：“等我上去。”众孩子朝上来拜，太祖端然正坐，一些不动。众孩子只得听他使令，每日顽耍不题。
这是该书典型的天命异象式写法，充满民间通俗小说的浪漫宿命色彩。普通孩童假意登“王座”，一受朝拜便跌翻在地，狼狈不堪；唯独朱元璋端坐土台稳如泰山，受拜不动。不用多余说理，以极具反差的孩童嬉闹细节，直白渲染“真龙自有天命，旁人不可僭越”的核心设定，呼应全书神化朱元璋、铺垫帝王出身的创作主旨。
往前追溯240余年，三联版《天龙八部》终章。
——只见（一生一心汲汲复国而呕心沥血且奔波四方的）慕容复坐在一座土坟之上，头戴高高的纸冠，神色俨然。七八名乡下小儿跪在坟前，乱七八糟地嚷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面乱叫，一面跪拜，有的则伸出手来，叫道：“给我糖，给我糕饼！”慕容复道：“众爱卿平身，朕既兴复大燕，身登大宝，人人皆有封赏。”坟边垂首站着一个女子，正是阿碧。她身穿浅绿色衣衫，明艳的脸上颇有凄楚憔悴之色，只见她从一只篮中取出糖果糕饼，分给众小儿，说道：“大家好乖，明天再来玩，又有糖果糕饼吃！”语间呜咽，一滴滴泪水落入了竹篮中。众小儿拍手欢呼而去，都道：“明天又来！”
慕容复在土坟上南面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而阿碧瞧着慕容复的眼色中柔情无限。此时的她不再缝一件男子的长袍，也不用不住地自言自语：“公子爷，侬在外头冷？侬啥辰光才回来？”
岁月深处梦回，“只听得欸乃声响，（姑苏燕子坞）湖面绿波上飘来一叶小舟，一个绿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
那是瓜子脸、抿着嘴、笑吟吟的阿碧姑娘，肤白如新剥鲜菱，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一身秀气，满眼温柔。
而今，下关长风烈烈，上关繁花如火如荼，苍山寒雪翩舞，而洱海素月孤悬，照尽那吴侬软语、清雅秀丽的江南绿衫少女阿碧的一世痴心，半生清凉，在大理。
风，吹散帝国迷梦，却吹不散那浅绿身影。花，开谢如王朝兴替，却映衬着她不谢的温婉。雪，覆盖一切功过痕迹，却盖不住竹篮里泪珠的温润。月，冷眼看尽真皇与假龙，最终将最澄澈的光留给了那个为“痴”字作注的江南女子。
唏嘘！一纸荒唐土坟残梦碎，寸怀凡壤垄间紫气兴，尽付于西南边陲的那风、那花、那雪、那月之中。
2026年4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