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的药瓶总在周三补满。 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医生这次向电脑敲入止痛药处方时,看着患有轻度老年痴呆她:"治疗偏头痛,确定需要这么多?现在新冠严重,少出门。"
"没事,过八十了,头疼更加的剧烈,像有钉子扎太阳穴。"
失业多年的汤姆,倚在褪色门框边,接过药,瞳孔亮得异常:"谢谢,您记性真好,从没有错过我的偏头痛药,从没。通心粉在锅里,炸鸡在桌子上" 。
起皱的墙皮,挂着过时的石英钟,滴答作响。药瓶里的褐色药片,像沙漏中的砂砾,随滴答声无声减少。
汤姆是玛莎第五个小孩,出生不久,父亲跟着毒友弃家出走。刚入不惑之年他,不够格获取六十五岁才有的免费医疗卡,头疼时便唠叨:“为啥我们不像别人国家,德国、法国……哪怕加拿大,一出生就有免费医疗”。
暴雨夜,玛莎赴诊后推开家门,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她感觉精疲力竭。她很怀念从前做护士的时光。
汤姆的指甲抠进门板:"药呢?"
她蓝眼茫然转了转:"药?我忘配了…"
“什么?忘了?“
“对不起,真的忘了!”
她暗中知道汤姆的交易,但不想揭穿,汤姆需要零花钱。她只需做个好演员。
玛莎回自己卧房,充满自责,觉得自己忘事更频繁。
不久,有人来访,是她熟悉的声音,汤姆儿时的朋友吉米,小镇银行职员,白天在银行见钱眼开,晚上在药圈嗜毒如命。冰毒、海洛因、芬太尼他都沾,手头紧时,止痛药也能解瘾。。
西雅图的冬雨越下越大,她坐在沙发上,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紧张捕捉每一个动静。
“货呢?货呢?我要疯了!”
“没有带回来,她忘了,你知道的,轻度老年痴呆”。
“什么?两百都转你了,却没货?”
玛莎拉开手袋,摩挲着那瓶沉甸甸的药,猛然,她记起来:今天确实配了药。
来不及出去递给汤姆,便听到吉米咬牙切齿的咒骂声。紧接着,汤姆挨打的惨叫声、求饶声,然后三声枪响,划过夜空,化为惊雷。雷声过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丝丝雨痕,像老泪斜挂在双层玻璃窗,断了,续上,再断……
警车长鸣着,由远至近,压过玛莎的哀鸣,从高昂到静默。
诊室里,玛莎将一塑料袋空药瓶摆上桌。窗外细雨绵绵。医生看她一眼,又望向那袋空瓶,拇指食指旋转了一下笔:“这次,就开一半量吧。”
玛莎轻抚着空瓶盖,一个……二个……三个……像是依次抚摸汤姆从小到大的额头,喃喃着:“不用,都结束了,我的钉子拔出来了,我也演砸了,汤姆也是。“
遍布老人斑的手,攥紧车钥匙。依旧涂着唇膏的嘴角,颤抖着。她指着电脑:”开安眠药吧,高剂量!“
发表于美国【世界日报】副刊2025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