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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金桂；自己住的小区里，甬道两边种满了桂花树，四季桂多些，也有几棵金桂和丹桂。
以前从未过多关注过它们。印象里的桂花树，总是一树墨绿，一年四季沉默而固执地绿着，叶子厚实，绿得油亮。偶尔觉得有幽幽的甜香，也从没想过是桂花飘出来的。
记得很清，还是2022年的深秋，去山里玩，近晚时分，一路寻找食宿的地方而不得。终于在山路凹角处，一大片缓坡上，看到几家白墙青瓦红大门的农家乐。心中欢喜，迫不及待摇下车窗，浓郁的香甜扑面而来，一路的奔波瞬间在这温软的香甜中松弛下来。
院子里很干净，紧挨着大门有一棵开着一簇簇金黄色桂花的金桂，清甜醇香就是这棵桂花树散发出来的。那是我第一次仔细看桂花树，也是第一次知道桂花的香甜是这样浓郁。那天晚上，我在桂树下久久徘徊，不舍离去。老板看我喜欢，折下一枝，让我放在车里。后来几日，车里满是桂花的香味，很久不曾散去。
晚上，月亮升起来，清辉洒落叶间，那些细碎的花瓣映着月光，一粒一粒的，吐出馨香，闪着微光，那么小，那么轻，却笃定地香着，香气温润绵长。
回到家，闻到熟悉的香味，才发现小区的院里种了很多桂花树。时常疑惑不知哪来的幽幽香甜，原来就是桂花。
楼下的一棵金桂，是后来补种的，大部分是四季桂。我见过黄白色、淡黄色、黄色或桔红色的桂花，也见过一棵树上同时开着白色、淡黄色和黄色的几种花。香味总是幽幽的，暖暖的，清清的，甜甜的。我喜欢这样的格调，香而不烈，甜而不腻。
我喜欢上了桂花，期盼着桂花开放。每次花开，带给我的欣喜又哪是只闻闻香味那么简单。
专挑桂花开的时候回老家，满树金黄，香透半个村子。推开窗，香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走过树下，香屑落了一头一肩，拂去香屑，拂不去香气。每一粒花都极小，四个花瓣，怯怯地张着。千千万万粒聚在一起，沉沉地压在枝头，把半边院子都浸透了。我常常痴痴立于其间，清风满怀，花香入骨。
挑个晴天，在树下撑起干净的大床单，轻轻摇晃枝叶，桂花细雨般落下。捡净花梗，放在阁楼通风处阴干。桂花酒，桂花蜜，桂花茶，两三天就做好了。这样，桂花的香甜就能伴随我们到下一年的深秋。剩下的干桂花，或装进香囊里把玩，或放进冰箱里，做甜品时撒上一些，烟火气里满是清甜馥郁的温软。
前年，天气很暖和，十月份了，桂花仍迟迟不开。又等了小半月，还未见动静，我还想桂花会不会不开了。疑惑声越来越多，连异兆说都出来了。紧接着天气降温，枝桠间不知何时冒出了密密匝匝的花苞，米粒大，青中透黄，像无数攥紧的小拳头。先是零星几朵，藏在叶底，不声不响。第三日便满树金黄，香气像打翻了的蜜罐，稠稠地漫开来。整个院子都沉醉在里面，甜甜的风晕乎乎地四处乱窜，人们循着味来小区赏桂花了。
去年，临近春节，气温上升，桂花又开了。花开得不多，稀稀疏疏的，花还是那么小，藏在叶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像一个藏猫猫的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偷偷地隔着树叶望着外面，不时悄悄笑一笑，听一听人们都在说些什么。算算，这一年，桂花都开了好几次了，它开得很是随心所欲。哪知，才开了两天，又下雪了。不怪有人说桂花是“花界笨美人”，常被高温牵着鼻子走，骗出来开花，又被降温“反杀”，真有点“笨笨的”。
可是那次，桂花开的虽然很小很少，但香气是瞒不住的。那香气沉沉的，湿湿的，是被秋雨泡过，又被月光浸过的香，还是那味，只不过，在冰雪的映衬下，反有一种不容分说的温柔。
看着在冰雪里默然的桂花，我有点懂桂花了。
它没有因为“秋天到了”就该开，不因为“别人都在开”就要开。它有自己的标准——温度、湿度、昼夜的温差，一切刚刚好，它才肯吐露第一粒花苞。温度不对，它就默默地等。等三天，等五天，等十天半个月，等到自己觉得“可以了”的那一刻，才从容不迫地绽放，安安静静地香。不迁就谁，也不敷衍谁，只求自适。
桂花的花期很短，盛时不过三五日。它慢慢开，慢慢香，慢慢落。即便花落了，你还能闻到和昨天一样的香，淡然而持久。是它的性格。
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根在泥土深处一寸一寸地扎，枝在寒风中一点一点地壮。它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好准备，一旦条件合适，它绝不犹豫，抓住那个时机，就争相怒放。满树的花，一朵挤着一朵，开得那样热烈，那样尽兴，那样不管不顾。
那些天，我喜欢每天都在树下站一会儿。任由花瓣落在肩上头上，在香气氤氲中，听桂花静静地落， 轻得像一个梦，又像一场金色的雪。树下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香气反而更浓了。我把装着桂花的小香囊，挂在书桌前，香气渐渐淡去，却始终没有散尽。
我羡慕起一棵自在的桂花树了，它只管开自己的花，开与不开，都是自己 的事。
又到深秋了，微雨清风，等一场桂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