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
山道午阴漏鸟吟,黄蝶寻蜜入丛深。
远岑壁宿点点绿,隔断白云隔断人。
大一药植实习时进了山。住处前面有条小溪,晚上水声很能衬出山中的寂静;后面有一处绝壁,雨后会有一道瀑布,倒也有趣。这首是出去认药的那天信口诌的,很喜欢尾句,回去就记了下来。说来可笑,我现在只记得植物叶子是绿的,根上带点泥,啥药也没认下来,给人讲的时候也是“我上过药植”。
无题
惊鸿去岸暮云低,好事如华似彩璃。
遥念巫山成落雪,轻讯泪眼到晖夕。
厮摩美伴期终老,耳语良人祝共宜。
自此无由相爱重,天涯海角勉怜惜。
首联是由两个人的诗化来的。王国维有首浣溪沙——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白居易有句诗——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在这里单单化到爱情上是很狭隘的,可惜我见识不多,胸怀不光,心思却重。动不动给朋友念主席的牢骚太盛防肠断,自己也不见得学会了多少。每次想到这我都会想到和峤的那句“皇太子圣质如初”,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六言
冬花未放随风
群鸟掠空无凭
坐爱厚山秋色
此身不叹茕零
对雪的这种比喻都快用烂了,也没有千树万树梨花开那种冲击力和新鲜感,拾人牙慧的东西做多了也就没意思了。倒是想到“燕山雪花大如席”这种离谱的形容更有感觉。不过李诗的魅力哪是随便就能达到的?欣赏欣赏艺术就好了,想起诗有这样一种美法,也是一种享受。
记这篇是因为是六言。我印象里的六言只有一首,就是王荆公的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怎么说么——我十分喜欢王安石。梁启超给他做了一个传,现在回想大概率梁写那本书得政治意图才是他主要目的,不过从里面看到的论本朝百年无事扎子和万言书,也让我更深得了解了这位拗相公,可惜精力所限,也是我太浮躁,他的变法很多内容没有细读,但是单凭这两篇文章,就足够说明,凭什么王是八大家之一。不过我这首,真的很想吐槽。那个茕零倒是个什么玩意嘛,就硬造词。中二风传递到诗词里,大概就这种了。
望海潮 郑大
方兴湖水,初停夜雨,独寻小径芳华
雕玉瀑飞,衔珠羽过,生三两处红花
春不住人家
晓风入梧杪,棉落如砂
笑远声悄,料他佳偶俏难夸
园中正放新芽
绿霜合彩月,云吐蒙霞
晨露冷凝,清寒料峭,明朝也放晴纱
开后定清嘉
万紫分一碧,夕日微斜
携手当时自羡,重见已无涯
坦白讲这是我很满意的一篇。我现在还记得我刚开始写中长调,挑的是八声甘州和贺新凉,平仄对得是辛弃疾的甚矣吾衰矣和张孝祥的长淮望断。写的东西里的那一股子味儿冲的,现在想想真的就只能骇且笑。这首和后面一首木兰花慢的上阕,是我觉得我写得最好的两个中长调,起码有点章法。拿这首来说,细节没有模糊线索,比喻也用的还行,重要的是最后收住了。我现在还能想起那个早上我吃了早饭,从厚山走,过杏坛,到中体。虽然我本科生活在物质成果上多少有些差强人意,不过长久的中心摇摇带给我的倒是些更有价值东西——事实上这或许只是一种自欺欺人。很明显我的想法是很杂乱的,毕竟人往往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同时又不想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希望自己不要是个行动的矮子。
我将永远感谢同我度过那段时光的人,永远记得我那时的心情,永远怀念我的母校岁月。
浣溪沙(一)
晨作懒人午诵书,夜挑满月细寻鱼,随诗随景迫冬初
芦落偏池微恙里,叶凋远木水波余,一一新柳过新庐
大三考研,刚开始备战的时候去的是北核五楼,来来回回总是过眉湖。湖旁边有个小店,翻修后改个名字叫眉湖小筑,可能记错了,随便吧。大概那时候写的。
我当时特别喜欢第二句,今天看去虽然有些浮夸,不过也还说得过去。只是我现在很少有这样的闲情,很重要一点是觉得自己写的不能让自己满意了。现在,我即不能实在地了解自己,画出一幅自画像,好清晰些按自己的审美去改改;也不能完全释然地回顾过去,固执死板一根筋,到底还挂着些钻牛角的意思;也没有冲州撞县,有什么值得多提几次的经历;近些时日,更是很少再看书(反倒是王者荣耀玩得挺多——我百里贼六),哪还有写出能上眼的东西。
浣溪沙(二)
曼舞白花逐彩云,攲凭绿柳送黄昏,只问别远不闻亲
别有洞天堪不破,太息幻境太当真,动情时候最伤心
脱离那种情绪以后再看这首,多少还是有些言过其实的。但回想下当时的我,这首描写的情绪也说得过去。反正我现在是挺矛盾懵懂的一个人。我对我是个什么样子有个不那么清晰地认识,对理想化的我也有个不那么清晰的认识,两个模糊定义间又存在很多不那么清晰的差距。因此我即没有系统的观点,也没有系统的逻辑体系,更没有什么坚忍不拔之志,所以经常会被某种情绪冲懵了,往往事情过去很久才慢慢回过神。不过所幸,我学着培养一种钝感(前段时间才瞅到的一个词儿),效果也还不错。大部分时候我对所有的美好事物有一种向往和爱惜,所囿之下就忽视了很多没有那么令人欢喜的东西。但是我仍然抱有这一种向往和爱惜。我万分感谢我能有这种敏感。倘若去感受世间美好的代价是美好事物破碎时的伤悲,那么我想我也受得起(事实上谁会没有这种能力呢)。人嘛,总得学会接受各种各样的不如意,才能更明白什么是自己的如意,知道怎么去获得如意。但当有一天我无法从生活中发现乐趣,感受美好,那么物欲之后,思想的土地将不再有生灵,人生的意义将只剩下重复。人生百年,不过转瞬,尽力做好一件事,实现自己所追求的价值;倘若没有那份能力,中道力竭,那也尽量做一个有趣的人,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么。对青山强整乌沙的事,做不得。
从词的角度评价,这首也算是中规中矩。格律上合着,意思上也连贯,典用的也还行,化用得也不偏题,情景不分离。
木兰花慢 郑大
送河东入海
目之际,与天齐
正万里微红,遥天去雁,风卷襟衣
星垂,暮临四野,月圆如聚、老鹊寒嘶
独立西楼老树,几番雪辱风欺
寒微,冷落眉陂
行道柳,起风旗
念匹马龙廷,志存羽葆,志勒时移
归迟,夜虫唤我,竟看华岁、委落成泥
三载中州落拓,梦中始入花蹊
毕设时,院办有两栋实验楼,从A栋实验室走4楼的天台能去B栋。我待的柳老师实验室正好在四楼,我经常得空就去天台透透气。这首就是我穿着我那件彩虹色的实验服站在那儿吹风吹出来的。想来有趣,你往那一站,就得想想自己是在凭栏怀古,你待得地儿不是三楼顶,是新亭,是岘山,是李白手可摘星辰的地儿,是曹操观沧海的地儿。这个时候不能月上柳梢头,也不能桥下碧波绿,哪怕不能落日楼头,断鸿声里,也没笔力写关河冷落、残照当头,最不济也要是终不似,少年游。很可惜,我连终不似少年游都不行。其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不太该接着写了。思想不够,内容一定空洞,我现在就是如此。其实哪怕不谈思想,我的创作水平也差的可以。用钱的话来说就是 人往往把创作的冲动当作创作的才能 。简单来说,就是能抄的都抄了,剩下的要么看不上,要么抄不来。那种“江清月近人”我要是能写出来一句,我能夸自己一年,不对, 我能吹到我提不动笔。
临江仙
昨夜一宵春雨,召来多少闲心
访幽作客趁清芬
一泉池水碧,曳尾浅从深
转眼皆成无物,相逢请且惜珍
莫于岁暮叹前尘
寄将清梦去,所至总如春
厚山从南边下来有一个小湖,但是我很少在那里看到有鱼。那天恰好碰到一只,就待那儿看了一会。
那时,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努力和自己讲和。似乎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前路的艰难和孤独,所以十分得脆弱,情绪崩溃是常有的事。不过我也会想,人成长总是一关一关得过,跟过日子一样。吃一天饭,干一天事,你吃一天的饭想干两天的事,就很很勉强,干三天得事你可能就顶不住了。古人有句话说得很对,叫个责人思其堪受。推而广之,搁哪儿都一样。别把自己给的太狠。不要和自己的平凡作对,你争取美好不需要否定自身的平凡;不要为别离伤心,只要你知道你要尽你所有能力去珍惜每一次相遇。
行香子
新岁频添,旧志虽难
分明见、缺月团团
立波金石,得力危艰
自山生石、木生果、水生烟
木犹如此,夜也阑干
何须盼、无恨无嫌
卜占是假,祈愿为贪
只去天命、悖贤语、忘人言
三个字就是我悟了。不过这首行香子实际上也全是别人的东西。第一句说的刘备,他感慨髀肉复生的时候大概也就如此这般了吧;第二句反用了纵是人情长似月,不过张三弄整天情情爱爱的,这里可没有半点那个意思;接下来是一副自勉联——险艰自得力,金石不移波;下阙第一句是桓温的典故,尾句是王安石改革时给自己的寄语——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没有一个是我的。干这种事儿以前我觉得挺有趣,现在我十分不喜欢——如果你做出来的东西是别人的复刻,那么你做它干什么?之前有段时间疯狂用典,直到那天看到一篇细致分析长恨歌里面的用典的文章。讲到 小玉报成 时,大致这样说——小玉是吴王夫差小女,后来喻为仙人侍女,在这里做唐明皇的侍女;双成是西王母侍女,在这里作太真的侍女。这种典,首先不害意,而且能充分表达情节/思想,除此之外还能让人产生补充性的联想,这才是正确的用典。而我,大部分情况都用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说破了天你的爱恨情仇和别人的没什么两样。所谓岁岁年年人不同,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因为自己身处其中,才这样说罢了。 但是如果别人讲了你就不讲,别人写了你就不写,那也太精神洁癖了。我逐渐有一种模糊而不牢固的感触——你的人生是你原创性最强的一次创作。在这次创作中,如何起笔,如何留白,与他人是不大相干的。所以,不要做me-too。有一点很难避免,你的身上会有很多你爱的你欣赏的人的影子,也会有对于很多过往和新知的理解在你不知觉中不停地重塑着你,但是这些都不能否定你的独立和完整。人生成就或高或低,生活机遇或好或坏,都要珍惜,都要去欣其所遇。
绝句
坐荫留飞鸟,栖石不下鱼
冬裘听雪落,夏葛唤月苏
我当时特别想认认真真好好地写一首诗,原因大概诗受王荆公刺激了。已经忘了看什么书了,现在想全是胡扯。说是王安石看到苏轼的词各种漂亮,心里气不过,要自己写一篇,于是有了那首桂枝香 (登临送目)。我当时心想,我也要好好写一篇,起初也想写长调的,真的诗太惨不忍睹,写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看一遍那种。就写首绝句。当时我想,可以写不出来余味,但是不能去淌律诗那趟写不出起承转合的浑水。于是就有了它。不过一样,越看越没意思,差得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