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这个季节,走过服装店的橱窗,总能看见橘色的衣衫,像一小簇簇安静的火。我的衣柜里,橘色大衣、皮衣、毛衣攒了好几件。仿佛只要拥有一抹橘色,就握住了一整个季节全部的温暖。
今天逛商场挑毛衣,黑色点缀细碎的珍珠,经典端庄;紫色一直也是我的心头好,因为母亲喜欢紫色,也源于那本《穿紫衣的女人》。就在犹疑不决之时,一团耀眼的橘色抓住了我的目光。在一众黑白灰的冷调里,它格外醒目。不只是与众不同,是自带一份热烈张扬,领口与袖口镂空的花纹,又悄悄添了几分柔婉妩媚。我认得这种感觉。
大约三十五年前,我就遇见过相似的一件。那是闺蜜芳从日本寄来的礼物,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领口的样式也相近,只是旧款的胸口,多了一个口袋。
那年我们十八岁。我还在上高中。芳已经远渡去了日本,在羊毛衫厂打工。
回想起来,我和芳小学便是同班,起初彼此的印象却并不深。芳成绩不算好,偏偏很愿意和班里成绩好的孩子走近,我也是其中一个。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对她的热忱,常常没能给出什么回应。
真正让我们走近,是初一的第一个晚自习。那天我们洗完澡,在河边洗衣服,耽搁到迟到。自那以后,我们像一对孪生姐妹,同进同出,连衣服都常常穿同款。女孩子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奇妙,“咔哒”一声,就把对方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我性子木讷,不善言辞,也不懂人情世故,芳总爱叫我“呆子”,这个绰号慢慢在班里传开。可每当她这样亲昵地喊我,我都坦然应下,一点也不气恼。那个年代,我们常常互相串门,在同学家里留宿,两边的父母,也因此慢慢熟识。
芳读书不算出彩,却天生擅长与人相处。班里的尖子生,几乎都是她的朋友。她和大家说笑打趣,分寸刚刚好,没有人会觉得被冒犯,反倒愿意同她闲谈。芳的母亲是上海下放的知青,婆婆一家都在上海。这一点和我很像,我的外公、舅舅也都在上海。我们俩都迷恋新鲜时髦的事物。午休的时候,我们会跑到街上,趴在柜台看流行磁带。兜里没有多少钱,大多只是看看,并不买下。我看得出神时,她便笑着调侃我一声“呆子”,我只笑笑回应。
初三毕业,我顺利升入高中,芳不再继续读书,进了工厂。之后的记忆慢慢模糊,高中课业繁重,我很少再打听她的近况,只断断续续通过几封信。那时我困在繁重的学业里,友情好像变成一件很遥远的事,况且,她没法在功课上帮到我。直到高三某个中午,我收到一份来自日本的包裹——就是那件橘色羊毛衫,Polo领,很适合学生的我。在那个年代,这样一件款式别致的纯羊毛衫格外难得,我小心翼翼珍藏了很久。远在日本打工的芳,一直惦记着我。
入大学之后,我们慢慢断了音讯。再后来,我们各自成家、生子,一步步走完人生重要的路程。又过了好些年,联系才慢慢多起来,几乎每一次,都是芳先来找我。世上有一个没有血缘的人,长久记挂着你,该是多大的幸运。哪怕我们能聊的话题慢慢变少,半年、一年才问候一次,那条自少年时代就牵起的缘分丝线,始终没有断。
三十五年光阴匆匆,原来这份暖意藏在橘色里,久久不曾冷却。它总能带我回到那个傍晚,想起河边,两个蹲在水里、笨手笨脚洗衣服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