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在走廊里徘徊,等某人下班。
他还在走廊的另一头,和家长谈话,聊着孩子最近的问题。这么晚了赶过来,那孩子的问题恐怕不小。
除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四下都很静,静得有些深沉。
我站在走廊里向远处眺望,天空很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这是个阴天。远处的街灯很亮,在黑夜里划开一片片朦胧而又明晰的冷冷的亮黄,像一片片朦胧而又明晰的寂寞。四周山上的杜鹃鸟还在“苦啊——苦啊——”声声不息地叫着,让这夜显得更加寂静了。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窗口的灯亮得有些刺眼,在巨大的黑色夜空和玄色远山的映衬下,整栋楼都显得格外寂寞。硕大的玻璃窗内,人影来来往往地忙碌着,他们已经工作了十六七个小时了,还在奋斗不息。因为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明天六点多钟又要开始新的一天,时间只会自顾自地奔跑,不会等任何人。所以,他们只能奋力追赶,把自己累成一匹马,一头牛。
我站在窗外看着,天地很广阔,夜很安静,我觉得自己很孤独。我属于他们,也不属于他们。我像他们一样,不得不为了生存奔波劳碌,每日被自己心不甘情不愿的工作累到精疲力竭,可是,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一心一意地为工作奔忙,心无旁骛,我必定不会孤独。
初夏的夜晚,气温不太低,可我感觉凉意一丝丝拂过身体,就像这夜色,就像这辽夐的天空,就像这窗口明亮而又冷寂的灯光。
前几天看到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有些人之所以活得痛苦,只是因为他们想站着把钱赚了。此刻,脑海里忽然掠过这句话,一阵寒风,令我打了个冷颤。想站着把钱赚了是什么意思?是想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还是不肯为了生存而放下自己的尊严?无论是哪一种理解,都让人心生悲凉。
是的,作为生命体,必须首先解决生存问题。如果你只想要玫瑰,而不愿为了得到面包而努力,那么你必定会在得到玫瑰之前饿死。届时,还何谈什么梦想呢?你爹娘没有为你提供不用工作就可以肆无忌惮追逐梦想的条件,那么,你就不得不一切从零开始。
这是你的痛苦,又何尝不是你的幸运?
所有的生命,都必须经历过诸如小鸡破壳、蝴蝶破茧一样的挣扎与痛楚,才能迎来蜕变与新生,如果你不曾为了获取生存的权利而拼尽全力,你又怎么会懂得生活赐予你的不仅是磨折与苦难,还有幸福与欢喜的泪水?如果你不曾尝过最苦的苦,又怎会体味到最甜的甜?
我们这一代人,生于时代末,活在时代与时代的夹缝里,我们既追不上这个时代一路狂奔的步伐,又无法回到父辈们那个可以任你漫步桥头,踏着夕阳哼着山歌牵暮牛归去的时代。我们向往未来,却马尘不及;我们羡慕过去,却只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滚滚向前。每天,身边的一切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像我们被挤压得颤抖的心跳,让人窒息,可我们苦苦为之奋斗的,不过是可供立锥的方寸之地。
我们有爱好,有梦想,有许多想要追逐的美好愿望,可我们没有时间。我们有周末,还是双休,令人羡慕,可我们的周末都用来补觉了,用以缓解这一周以来积聚的疲惫和欠缺的睡眠,还要为下个周的疲惫做准备。所谓的“休息”,对我们而言,只是用来休息的。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完不成的工作需要加班。
我们生存的压力,不似父辈们曾经站在田头看禾麦欠收的担忧,不似母亲们在年关将至时买不起新衣的哀愁,我们在滔天的巨浪里奔逐,随着无形钟表的滴答将生命嵌入每一刻的日流影移,我们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一伸手却发现自己依旧两手空空。
是的,我们在得到,也在失去。我们得到的,目光可及,我们失去的,无从寻觅。我们失去的,像旧时烟囱里随风而散的一缕炊烟,像饥肠辘辘放学归来时某家门缝里飘出的饭香,令人着迷,也令人哀伤。
或许是我,或许是我们,总在甜蜜的回忆和向往中愈渐孤独,就像今夜那窗口明亮的忙碌。我们的忙碌是为了让自己这孤单的生命在滚滚流逝的时空里有个依托,有个归属,可最终,我们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我们得到的一切,又何曾真的属于我们?
游走在漠漠红尘,每个人都是一盏暗夜中的灯火,努力想要照亮自己前进的路途,为自己寻得一处安宁与温暖的所在,可奈何黑夜太黑,太深,我们四处碰壁,但依然相信未来总有无限可能。这份希望,就像隐藏在黑夜尽头的那抹曙光,看不见,但存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孤独,但很勇敢,从不放弃。
因为,只有不放弃,才有可能。
2018年6月6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