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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小说‖沉舟秋棠05
卷一 春·第五章 丧
陆沉舟父亲的丧事,按陕北的规矩办。
老人走的那天早上,陆沉舟的堂哥陆沉全就来了。他进了窑洞,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老人,然后走到陆沉舟面前,说:“沉舟,节哀。后事的事,我来操持。”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松开。
沈秋棠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上。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陕北男人的眼泪,是咽到肚子里的。咽进去的,比流出来的重。
陆沉全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不到半个时辰,村里的人都来了。男人们开始搬东西,搭灵棚,劈柴,架锅。女人们进了窑洞,开始缝孝服,叠纸钱,准备供品。没有人指挥,没有人问该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该做什么。这种事,他们做了一辈子。从小看着长辈做,长大了自己做。做完了,再教给下一代。一代一代地传,传了几百年。传到现在,成了规矩。规矩就是不用问,不用想,手自己就动了。
孝服是白色的,是粗布,是用缝纫机现轧的。沈秋棠接过一套孝服,穿在身上。孝服很大,很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挽袖子,露出细细的手腕。
陆沉全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他转身去忙别的了。沈秋棠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想说,我是他没过门的媳妇。但她没说。她只是把孝服穿好,把孝帽戴好。然后她走进窑洞,站在陆沉舟身边。
灵棚搭在硷畔上,用蓝布和木棍搭的。老人躺在灵棚里的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很薄,能看见底下的轮廓。头朝东,脚朝西。头前面摆着一个小桌,桌上放着香炉、蜡台、一碗米、几个白面馍馍。香点着了,烟细细地升起来,在灵棚里弥漫开,把一切都熏得模模糊糊的。
吹鼓手来了。是三个老汉,一个吹唢呐,一个打鼓,一个拍镲。他们坐在灵棚旁边的条凳上,不紧不慢地吹。唢呐的调子很沉,很长,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走几步,歇一歇,再走。鼓声和镲声跟着,不抢,不催,只是垫着。
沈秋棠站在灵棚前,听着唢呐。她以前只在电视上听过唢呐,觉得吵,觉得闹。但此刻,在这片黄土上,在这个灵棚前,她忽然觉得唢呐的声音是对的。它是这片高原上唯一能跟死亡对话的声音。它不悲,不喜,不哭,不笑。它只是把一个人的一辈子,用一根铜管子吹出来。吹到高处,是他在梁上种地的日子。吹到低处,是他蹲在硷畔上抽烟的日子。吹到悠长婉转的地方,是他一个人坐在窑洞里想婆姨的日子。唢呐把他的一生吹了一遍。吹完了,他就可以走了。
第二天,开始“转经”。
陆沉全领着孝子们绕村三周。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引魂幡。引魂幡是一根长杆,顶上挂着一串白纸剪的穗子。风一吹,纸穗子哗哗地响,像一个人在说话。
沈秋棠跟在后面。她不知道该怎么走,就走得很慢。旁边的婆姨告诉她,不能回头,不能踩别人的脚后跟,不能走在长辈前面。她一一照做。她走得很认真,很小心,像在走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她确实没有走过。
这是她第一次走这条路。但这条路,陕北人走了几千年。一代接一代地走,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从一家的坟地走到另一家的坟地。走的次数多了,路就踩实了。踩实了,就成了路。成了路,就有更多的人走。人多了,就不怕了。
晚上是“撒路灯”。这是陕北丧礼中最让沈秋棠震撼的环节。
天黑以后,陆沉全端来一筐玉米芯,是浸过煤油的。他给每个孝子发了一把,然后带着他们往坟地方向走。走几步,往路边撒一根玉米芯。
玉米芯是湿的,点着了,火苗很小,黄黄的,摇摇晃晃的。但他们撒了一路,撒了几百根。那些玉米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沈秋棠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那条光带。光带在风中摇曳,像一条活着的河。风一吹,火苗就矮下去,像要灭了。风一过,火苗又直起来,重新亮起来。亮亮灭灭,明明暗暗。但始终没有断。一条几百米长的光带,在黄土高原的夜里,像一条被点亮的脐带,把生者和死者连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她吸了一口气,跟着队伍继续走。脚下的土是软的,是实的,是热的。她踩在上面,觉得父亲就在下面。他在那里等着。等这条路铺好,他就顺着这条路走。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枣树,有窑洞,有洋芋擦擦,有他婆姨。他走了,就不孤了。
出殡是在第三天的清晨。
天还没亮,全村人都来了。男人们扛着铁锹,女人们端着供品。灵棚前面围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唢呐停了。鼓停了。镲停了。所有声音都停了。只有风在吹,吹得灵棚上的蓝布啪啪响。
陆沉舟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黄土上,磕出一个印。他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着土。他没有擦。他扛起引魂幡,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孝子们抬起棺木,跟着他走。
送葬的队伍沿着那条撒过路灯的路,往山上走。路很窄,很陡,一边是黄土崖,一边是深沟。棺木很重,抬棺的人走得很慢。但他们没有停。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黄土被踩得实在。队伍走过的地方,露水从草叶上滑下来,滴在土上,像谁在悄悄掉眼泪。
坟地在半山腰上,是陆沉舟的爷爷选的。爷爷说,这个地方好,背风,向阳,能看见沟,能看见村,能看见自家的窑洞。陆沉舟的父亲就埋在这里。
墓坑是前一天晚上挖好的,深度有讲究,要五尺五寸,象征五方五帝。坑底放着一个陶罐,罐里装着五谷——谷子、糜子、麦子、豆子、高粱。还有一块青石、五根桃木撅、五个纸钱。这是镇物。镇住土地,不让野鬼来扰。让死者安息。
棺木慢慢放进坑里。陆沉舟跪在坑边,看着父亲的棺木一点点沉下去。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孝服。但他没有哭。他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木上。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铲第二锹,第三锹。其他人跟着撒。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棺木一点一点地看不见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土堆。土堆上插着引魂幡,白纸穗子在风里飘。风很大,纸穗子飘得很高,像在招手。
烧纸。点香。摆供。磕头。鞭炮响起来,唢呐响起来。唢呐吹的是《大出殡》,调子悲壮,高亢,像一个人在梁上喊,喊给天听,喊给地听,喊给对面梁上的人听。
沈秋棠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堆的土堆。土是黄的,是湿的,是新的。土堆前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老人的名字。名字旁边放着一束枣花,是沈秋棠早上从硷畔上折的。
枣花小小的,黄黄的。风把枣花吹落了几朵,落在土堆上。她蹲下来,把落花捡起来,重新放回土堆上。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陆沉舟旁边。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僵硬,像一块石头。她握紧了。他没有动。但他也没有松开。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梁后面升起来,照在黄土高原上。梁亮了,沟亮了,窑洞亮了。
整个高原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送葬的人走在下山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黄土上,一长串,摇摇晃晃的。
沈秋棠走在陆沉舟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很长,但他们已经走过来了。走过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好了。她这样想着,脚下踩得很实。黄土在她脚下。黄土在。她也在。
回到窑洞的时候,陆沉舟坐在炕沿上,还是不说话。沈秋棠去灶上烧了一锅水,舀了一碗,端到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碗放在炕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秋棠。”她说:“嗯。”他说:“你回西安吧。”她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她说:“你说什么?”他说:“你回西安。这里的事办完了。你该回去了。”
她说:“陆沉舟,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回去。”她说:“你再说一遍。”他不说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很粗,指节上全是茧。
那是画图的手,是握锄头的手,是给父亲擦身的手,是握过她的手。现在,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沈秋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窑洞里很暗,只有灶台上的油灯亮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很大,很重,像一座山。她看着那座山。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窑洞。
硷畔上很安静。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芽叶轻轻晃。她走到枣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粗的,是裂的,是老的。
她摸着树干,像摸着一颗巨大的、沉默的心。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在跳。很慢,很沉,但还在跳。
她站在枣树下,站了很久。天很蓝。风很轻。黄土在脚下。她抬起头,看见对面梁上有一道新踩出来的路。那是送葬的路。路是白的,是新的,是通往坟地的。
她看着那条路。她忽然觉得,她和陆沉舟之间,也有一条路。那条路是新的,是窄的,是通往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的。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走过去了,就好了。走不过去,就永远站在那里。她不想站在那里。她想走过去。她转过身,走回窑洞。陆沉舟还坐在炕沿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低着头的沉默。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起头看着他。她说:“陆沉舟,你听着。我不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走。你一辈子想不通,我就一辈子不走。”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那东西很慢,很沉,从井底往上冒。冒到一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她伸出手,把他的头拉下来,靠在自己的头顶上。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硬硬的。
她说:“你爹走了,你还有我。我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她说:“你感觉到了吗?”他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了。她的心在跳。很快,很实,很热。他感觉到了。
他把手从她的心口移开,环住了她的背。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的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他说:“秋棠,我怕。”她说:“怕什么?”他说:“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说:“我回来了就不走了。”他说:“真的?”她说:“真的。”他把她抱紧了。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想,喘不过气就喘不过气。喘不过气,也是在一起。在一起,就够了。
窑洞外面,风从沟里吹上来。枣树上的新芽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像在招手。招谁呢?招一个人来。招一个人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黄土在下面接着。黄土不说话。黄土只是接。接住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