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周文明九岁那年,爱上了林正英的僵尸片,又害怕又喜欢,每次都是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看完。他觉得自己离无所畏惧只有一步之遥,只差一把桃木剑。
周文明央求妈妈给他买一把跟林正英一模一样的桃木剑,妈妈非但没有同意,还把他臭骂了一顿:不知道学习,天天看电视,神呀鬼呀的,早晚学坏,长大了捡破烂。
对于妈妈的批评,周文明颇为不屑,神呀鬼呀的怎么了?哪怕不好好学习,天天看僵尸片,长大了也不至于捡破烂,大不了降妖除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周文明虽然对自己降妖除魔的本领从未怀疑过,但是他仍然不敢一个人看僵尸片,他知道自己还差一把桃木剑。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放假的时候去乡下大姨家走亲戚,周文明问表哥哪里能搞到一把桃木剑,助自己降妖除魔。
表哥说,桃木剑没有,但是桃木有的是。
周文明说,哪里能搞到桃木呢?
表哥说,桃木没有,但是桃树有的是。
周文明说,哪里能搞到桃树呢?
表哥说,桃树咱家没有,但是邻居家有的是。
周文明说,表哥,我觉得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
表哥说,一点都不费劲,你等我拿把小斧子,去邻居家拜访一遭,桃木剑就有了。
说完,表哥去柴房拿来平时劈柴的小斧子,带着周文明翻墙到邻居家的后院去。表哥本想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将小斧子衔在嘴里潇洒地翻墙而入,没想到斧柄有点粗,他的嘴巴太小,根本咬不住。
天天上房揭瓦,表哥爬墙倒是轻车熟路,周文明却拉了大胯,死活上不去。于是,他们两个人不得不使用电视剧中大侠从来都不会使用的翻墙工具——梯子。
邻居长年不在家,院子里杂草丛生,两棵桃树枝繁叶茂。
周文明问,表哥,你确定这就是桃树吗?怎么一点都不像桃木剑?
表哥说,表弟,我觉得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桃树要变成桃木,然后桃木再变成桃木剑,桃树当然跟桃木剑一点都不像了。不过你放心,这两棵树肯定是桃树。
周文明说,可是,我看着它们跟杏树长得差不多呀。
表哥说,我确定以及肯定,因为我经常翻墙进来吃桃子,不用梯子的那种,唰一声进来了,然后唰一声又出去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周文明面露钦羡之色,不过他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崇拜,因为即将降妖除魔的道长,绝对不会羡慕飞檐走壁的小偷。
周文明说,表哥,砍一段桃木费劲吗?
表哥说,不费劲。
大话说早了,砍树跟劈柴根本就是两码事。树枝不会任由你的摆布,它会以大自然默许的生命之姿迎受斧头的劈砍,而非以干柴的僵尸之态坦然面对命运的安排。表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砍下了一段不甚笔直的桃树枝,周文明想求表哥再砍一段下来,可是大人们已经在喊他们吃饭了,他们不得不赶紧爬墙出去,把作案工具斧头和梯子归还原位。
吃过午饭,表哥又帮助周文明把那段桃树枝简单地修剪了一下,变成了一根桃木棍,而剩下的工作只能交给周文明自己,因为妈妈催他回家了。周文明谢过表哥,坐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将那根桃木棍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怀揣着毕生的梦想,那是一个关于降妖除魔和飞檐走壁的江湖梦。
回到家里,周文明用抹布握着半根锯条把桃木棍锯短,然后用削铅笔的小刀将树皮剥掉。等到这一系列工序完成,天已经黑了,周文明的手上磨起了一个发着亮光的血泡。周文明想到了以血祭剑,试图用针把血泡戳破,然后将血滴在桃木剑上。试了两次,太疼,放弃了。封建迷信,不值得坚持。
第二天,周文明看着光秃秃的桃木棍,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对,剑柄和剑鞘。他找妈妈要了一点织毛衣的红毛线,缠在了桃木棍较粗的那一端当作剑柄。然后,他又撕了家里半本挂历,卷了一个纸筒用透明胶带粘好,当作剑鞘。桃木棍多少有些弯,并非笔直,插到剑鞘中很难拔出。周文明并不在意,这么厉害的桃木剑怎么能轻易出鞘呢?轻易不出鞘,出鞘必见血。
对这把不太完美的桃木剑,周文明相当满意。晚上他要抱着桃木剑睡觉,放到枕边觉得不够踏实,放进被窝里才行。在他的梦里,那把桃木剑跟他一起降妖除魔,所向披靡,天下无敌。早上醒来,他要背着自己的桃木剑跟大杂院里的小朋友一起玩,接受其他小朋友的崇拜与羡慕。
只有跟周文明比较要好的那几个小男生,才能得到周文明的特批,小心翼翼地摸一下他的宝贝。那个平时就爱跟周文明作对的小男生王永昌,当然不会获得摸桃木剑的资格,他只能站在一旁说风凉话:一把桃木刀,有什么了不起的。
周文明说,这是桃木剑,不是桃木刀。
王永昌说,剑是直的,刀是弯的,你的就是桃木刀。
周文明说,桃木刀你也没有。
王永昌说,那你敢跟我真刀真枪地比试一番吗?
周文明看了一眼王永昌手中的钢尺,犹豫了一下,而后一声冷笑:俗物而已,不跟你比。我的桃木剑可是降妖除魔用的,谁要跟你砍柴的刀比试。
小伙伴们纷纷怂恿周文明接受王永昌的挑战,周文明拒绝了,他给大家讲了一个关于桃木的故事:传说,夸父逐日时用的拐杖就是桃木的,夸父死后他手中的桃木拐杖化作一片桃林。所以,桃木是五木之精,可以克制阴邪,怎么可以跟世间的俗物比试呢?
小伙伴们纷纷表示赞同,王永昌羞得小脸通红,最后只憋出一句:周文明,你等着。
王永昌消失数天,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桃木剑,跟林正英用的那把一模一样。王永昌再次向周文明发出了挑战,甚至还写了战书。王永昌本想在战书上印上一个血手印以示决绝,但是因为太疼只好作罢,用了点红墨水替代。
周文明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根本没有回复王永昌。
数天之后,周文明握着一把水枪重新出现在了小朋友们中间,当他们问起的时候,他只说自己已经退出江湖,再不过问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小伙伴们去周文明家里做客,看到那把桃木剑用一根红色的毛线高高地挂在了墙上。
桃木剑躲在周文明自制的剑鞘里面,一言不发。
当黑夜来临的时候,周文明踩在凳子上,把他的桃木剑从墙上摘下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安然入睡。他的桃木剑依然天下无敌,守护着他的梦。
周文明一天天长大,数次搬家弄丢了很多东西,变形金刚、遥控汽车、玻璃弹珠、小虎队旋风卡,甚至他拿到的小红花和奖状最后也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但是,那把丑陋的桃木刀一直被周文明带着。周文明结婚的时候,它跟着一起搬进了婚房,挂在了书房的墙壁上。
多年以后,小周已然成为老周,桃木剑从未斩妖除魔,但它却让周文明无所畏惧,因为桃木剑的附魔是儿时的梦想。
深夜里,一个男人轻轻地抚摸着儿时的桃木剑,仿佛在抚平一段充满褶皱的时光。那一刻,他仍是曾经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