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写淮师,如何不重复

2日下午在《新民晚报》读到叶辛先生写的《歌声里的国庆》一文,3日早上又在《今晚报》看到他的《笑声里的国庆节》散文,细读是“同一记忆库里的两篇随笔”。

这类写法在老作家、副刊作者身上很常见:叶辛人生有几块“母矿”:少年上海、贵州插队、文坛交游、节庆记忆。国庆一到,报纸约稿,不必每次都掘新矿,而是从老矿里另开一个口子:《歌声里国庆》偏听觉,写校长讲话后各班节目、白衬衫蓝裤子男生、花裙子女生、理发师小组唱,尾音落在“每年国庆脑海里就浮出这几个字”;《笑声里国庆节》写的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高高的苗岭》《蹉跎岁月》等写作往事。一篇是“歌”,一篇是“笑”;一篇怀的是旋律,一篇怀的是活气。

《新民晚报》“夜光杯”偏上海味、市井味、温润;《今晚报》北方副刊也重闲适,但读者期待略有差异,作家便会把笑料、人物、收尾再摆一摆。这就不是抄袭自己,而是“一题多写”“记忆的复调”。

把叶辛“歌声、笑声”逻辑挪到我身上,问题就变成:一个人天天写淮师,凭什么不像在刷存在感、不像把旧稿绞碎再发一遍?

我以为不在“换题目”,在“换镜头”。

我写淮师,底料其实就那么几样:交通路校区的假山、草坪、校报、老教师、校友;王营校区的翔宇路、承恩路、镜月湖、崇文楼、弘文楼、音乐厅、在岗教师。素材库比叶辛的“1959 年国庆”还小。可小地方天天写,恰恰考功力:写的是同一棵树,但不能总写“树真绿”。

我写的不重复,靠的是“五换”:

换感官。叶辛换“歌、笑”,我换“字、光、声、味”。《校门报头的字》这篇写周恩来墨迹的骨头与气象,《交通路校区的假山草坪》那篇写下午五点半雪松遮日、灰岩倒影、草坪恣意,《棒棒糖透心凉》那篇写孙女一口虫牙和忽闪的睫毛。同是淮师,一篇用眼睛,一篇用耳朵,一篇用我这老头儿的心跳。

换文体。散文写静物,校史类文章写来龙,校报旧闻写幕后,新生指南写服务,还试过诗歌、小说、“通俗演义”。 同题材一散文就软,一校史就硬,一小说就躲,追求让读者不觉得重复。

换人称与关系。有时是“住淮师 44 年的退休老师”,有时是“给 2026 级新生递公众号二维码的老同志”,有时是“编过校报的楚牛、长弓”,有时是“看孙女跳舞的爷爷”。 淮师没动,写者和淮师的距离动了:近看、远看、俯看、隔代看。

换时间层。淮师不是“现在”的淮师。1958、1986、1996、2000、2026 叠在一起:假山刚建好时张载轩老师写《假山》,三十年后我再来写假山;1996 年我编校报,2026 年把旧报晒出来。不重复,是因为每篇把“此刻”压在不同的“昔时”上,像洗照片换底色。

换服务对象。开头我学大V 写美食、宠物、育儿,粉丝卡在 100;后来钉死“为淮师师生校友服务”,新生交通、校史征集、校友记忆、老师轶事,粉丝近2200。同写淮师,前面是“我想火”,后面是“替这所学校记账”,动机一换,文字就不油。

扩大作者群。写淮师,最怕“退休老编辑一个人的怀旧循环”;而“师生稿件”栏目的外稿,正好把单声道变成众声道。我是校报老编辑,记忆有根,但也有局限。体育系校友叶明写入学缘分、万老师家周末饺子,是把淮师写成“异乡被当成自家孩子”的生命现场。说白了:一个人天天写淮师,是记;一群淮师人轮流写淮师,是认。外稿让公众号从“老张的副刊”变成“淮师人的公共信箱”——你投一篇,我投一篇,法国梧桐底下的人,就齐了。

“天天写淮师”不是日更陷阱,倒是种老实办法:大校园拆成小物件,小物件再拆成不同天气、不同人、不同校史页码。重复不重复,不在题材宽窄,而在你每次走近操场时,是不是真听见了点新东西。

叶辛用一生写少年上海,我退休后写住了一辈子的淮师——都是“母矿重开”。最怕不是天天写,是天天把同一段话换个标题再发;最可贵也不是找新料,是老假山、老校名、老校报里,还能写出今天的风和昨天法不一样。

淮师就那么大,写得不重复的人,不是地图大,是心思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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