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言：距离2018年写急诊室故事系列，已过去八年。那时无奈，多是面对生死的无力；如今提笔，却多了几分荒唐。听闻今年临床分数线已滑落至兽医之下，不禁哑然。连救人的学问都无人问津了，这人间是变聪明了，还是变冷了？今日所记，便是在这冷意里挣扎的一幕。
午后的阳光本该是暖的，但在急诊抢救室惨白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多余，像一块捂不热的旧棉布，徒然覆盖着一屋子的疲惫与荒诞。依旧喧嚣，依旧热闹，但这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属于那些尚有家属环绕、哭闹着求生的人群。而这张抢救床前，安静得可怕。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肿瘤晚期肺转移已四年。这四年里，他大概早已尝尽了人间疾苦。今日午后，胸闷气促如山崩般压来，他自觉大限将至，竟是凭着自己残存的意志拨打了120。或许在那一刻，他对这个世界，对那所谓的“家”，还存有一丝卑微的念想。
120嘶吼着将他送来，血氧饱和度低的快要气管插管了，一型呼吸衰竭的指标像判决书一样摆在眼前。绿色通道开启，高流量吸氧、建立静脉通路、血气分析……甲强龙等抢救药物迅速推入，可那口气，像是卡在生锈的风箱里，怎么也顺畅不起来。
我从老人颤抖的手中接过手机，拨通了那个备注为“女儿”的号码。
手机接通，电话那头冷冰冰的传来声响。
“喂？什么事？”女儿的声音透着不耐烦的焦躁。
“您好，这里是县医院急诊，您父亲病情危重，血氧极低，需要家属马上来院签字并配合抢救……”
“什么？又进医院了？”电话那头骤然炸雷，“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医院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我告诉你们，他在家里好好地，是你们120非要拉走！我不管，如果他在医院里发生任何三长两短，我们全家都不会放过你们，一定追究到底！”
“可是，他现在真的有生命危险……”
“嘀——”的一声，电话被无情挂断。
二十几秒，甚至不够听一声完整的叹息，血缘的纽带便被这冰冷的忙音切断了。
无奈，我们只能联系村委会。村干部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医生啊，难办啊。四年了，肿瘤晚期，家里早就空了，人心也散了。老婆不管，弟弟妹妹们躲得远远的，就这一个女儿，也是怨气冲天，说是被拖累够了。你们尽力吧，我们做做工作，但人来不来……悬呐。”
最后一线希望，寄托于110。警察同志联系后反馈：“说了，不管。女儿说让医院负责。弟弟妹妹也不接电话。”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一场场徒劳的沟通中流走。老者在抢救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鬼门关前挣扎。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家属等候区，那眼神里，有对生的渴望，但更多的是被至亲骨肉抛弃的绝望。
鲁迅先生曾写道：“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可如今这世道，连“拆屋顶”的妥协都省了。当生命成为负担，当亲情被“黑心钱”的猜忌所掩埋，人便不再是人，而是变成了精于算计的筹码。
在这个医患环境日益复杂的今天，我们医者的无奈，如鲠在喉，胸口如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我们想救，拼尽全力地救，可身后没有家属的托底，每一笔用药、每一次操作都如履薄冰。我们怕被讹，怕担责，更怕这一腔热血，最后换来的是那句“你们就是想赚黑心钱”。
但看着老人那双死死抓着床单的手，我们知道，不能停。继续抢救！继续用药！
或许，这就是医者的宿命。明知不可为而而为之，明知被辜负却依然选择托举生命。特鲁多医生的墓铭志犹在耳畔：“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在这被亲情遗忘的角落，我们便是他唯一的依靠。
生命是脆弱的，也是坚韧的。哪怕被全世界抛弃，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会放弃。因为医学并非万能，但医者的仁心，应当试图覆盖那些人性照不到的角落。
向死而生，不仅是在疾病面前的抗争，更是在人情冷暖中的坚守。
不向死，何以生？
然而，当我们在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的时候，却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残酷的现实。近日听闻，今年某些地方的临床医学报考分数线，竟已低于兽医招考分数线。学医数年，寒窗苦读，投入的时间、金钱与心血何其之多？可换来的却是“赚黑心钱”的骂名，是被家属遗弃时的背锅，是如履薄冰的职业风险。相比之下，兽医尚可安心给猫狗治病，受人尊敬且少了许多生死伦理的撕扯与猜忌。
这世间的荒诞，莫过于此。年轻人用脚投票，不愿再踏入这“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的修罗场。当急诊室的灯光依旧彻夜长明，当老者们在无人问津的床上挣扎，我们这些还在坚持的医者，心中除了悲悯，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无力感。我们究竟在坚守什么？是在向死而生，还是在向无知与冷漠妥协？
但愿这人间，除了急诊室的喧嚣，还能留一份对医者的宽容与敬畏。否则，当最后一批医者心寒离去，那句“向医生致敬”，恐怕就只能写在讣告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