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某条不知名的河流在雨季会变得浑浊而湍急,像一条发怒的褐色巨蟒。1898年的某个深夜,一艘小艇在这条巨蟒的腹中翻了身。船上的年轻夫妇没能抓住任何浮木,他们在冰冷的水中挣扎了不到三分钟,便被河底的暗流拖向了深渊。第二天黎明,一只母猩猩循着微弱的哭声,在河滩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一个裹着湿毯的婴儿。她的幼崽三天前死于花豹之口,乳汁还在胀痛。她没有犹豫,把这个无毛的小东西搂进了怀里。

二十年后,这个被命名为"泰山"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丛林中最迅捷的影子。他没有名字的概念——猩猩们用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呼唤他,意思是"那个两条腿的小家伙"。他每天清晨在树冠层间穿梭,用藤蔓计算距离的方式比任何数学公式都精准;他能从花豹的呼吸频率判断它是否饥饿,能从蜜蜂的振翅声定位蜂巢的方位。但他始终无法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镜子里(如果他有一面镜子的话)的那个生物,和围绕在他身边的族群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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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始于一个错误的脚步。
那是旱季的最后一周,泰山正在追踪一头水牛的踪迹。他伏在蕨类植物的阴影中,忽然嗅到了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野兽的腥膻,也不是腐殖质的潮湿,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覆盖全身的奇怪皮毛(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衣服"),手里拿着会发光的黑色棍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相机"),其中一个金发女人正把一块圆形的玻璃举到眼前,对准了他的方向。
泰山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那个女人在看见他的瞬间,手里的玻璃掉在了地上。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然后突然用手捂住了脸。泰山从指缝间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他以为她在哭泣——猩猩幼崽受惊时也会这样颤抖——于是他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慢慢地、像接近一只受伤的鹿那样,向她靠近。
"别过来!"她身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大喊,同时举起了一支步枪。
泰山不懂人类的语言,但他懂那种姿势的含义。他转身跃入树冠,藤蔓在他掌心发出熟悉的摩擦声。他在枝叶间回望了一眼,看见那个女人已经放下了捂脸的手,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
那支队伍是伦敦动物学会的科考队,金发女人是植物学家珍妮·波特博士的女儿。他们来非洲寻找一种传说中的蓝色兰花,却意外发现了"野人"的踪迹。接下来的两周,泰山像幽灵一样跟踪着这支队伍。他偷走了他们的盐罐(那味道让他上瘾),在他们的帐篷外留下新鲜的猎物(他以为这是友好的表示),并在某个深夜,把昏迷的珍妮从沼泽中拖了出来——她为了采集标本独自深入湿地,被水蛭叮咬后发起了高烧。
珍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树屋里。屋顶是芭蕉叶搭的,墙壁是藤蔓编织的,身下铺着干燥的苔藓。那个"野人"坐在三米外的树枝上,正用一块燧石刮削着什么。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野兽能做到的。
"你是谁?"她用英语问。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孩童的好奇。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串咕噜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窗外茂密的丛林。
珍妮开始教他。从"火"到"水",从"树"到"花"。她发现他的学习能力惊人,仿佛大脑中某个沉睡的区域正在被唤醒。但她也发现,每当她试图教他"文明"的规则——比如用杯子喝水、用布遮盖身体——他就会露出困惑甚至痛苦的表情。有一次,她把一件衬衫套在他身上,他僵硬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撕碎了它,跳进了最近的溪流。
"他属于这里。"珍妮在日记中写道,"不是我们把他从丛林中带出来,而是丛林把他从人类中夺走了。"
冲突在第三周爆发。队伍中的向导是一个偷猎者,他认出了泰山的价值——一个"真正的野人"在伦敦的展览会上能卖出天价。他设下陷阱,用麻醉枪击倒了泰山,同时向猩猩族群所在的区域开枪,试图驱赶它们。卡娜——那只养育了泰山二十年的母猩猩——在保护幼崽时中弹倒地。
泰山在笼中醒来时,听见了卡娜的哀鸣。那声音和他婴儿时期听见的摇篮曲是同一种频率。他撞断了三根栏杆,在偷猎者还没来得及举起枪时,已经拧断了他的手腕。然后他抱起卡娜,消失在丛林深处。
珍妮找到他们时,卡娜已经死了。泰山坐在一棵猴面包树的根部,把脸埋在母亲的毛发里。他没有哭——猩猩不流泪——但他的胸腔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颤,像地震前大地深处的轰鸣。
"跟我走吧,"珍妮说,"去伦敦。你可以学习,可以……"
泰山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好奇的孩童,而是一种珍妮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雄性动物的沉静与威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是珍妮教他的第一个"文明"动作。然后他松开,转身跃入了树冠。
珍妮在树下站了很久。当她终于转身离开时,发现树干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那是她昨天刚教他的单词:
"JANE"
下面是一个简笔画的猩猩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