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青春

01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的时候,韩野的右手松开了伞绳。

不是滑脱,是松开。让风去“读”那片帆布。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了三毫米的间隙,指尖贴着伞绳的编织纹路,像盲人读盲文一样感受着每一缕气流的拉扯。伞翼在他头顶微微颤动,左侧的翼尖抬高了半度,右侧的进气道轻微塌陷,气流在变化。他的左手同时拉动左刹车绳,幅度不超过五厘米,伞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样,重新变得饱满而安静。

“教练,我心跳好快!”身后传来学员小杨的声音,闷在头盔里,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正常。”韩野的声音很平,“心跳快说明你活着。死了才不跳。”

“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韩野的脚向前迈了两步,身体前倾,伞翼在他头顶完全张开,像一只被惊醒的白色巨鸟,“来,跟着我的口令。三、二、一,跑!”

两个人同时起步,从山坡上向下冲刺。滑翔伞在他们头顶吃满了风,阻力在他们身后拉扯着,像有两只巨大的手在拽他们的背带。韩野的脚步精准地踩在山坡的每一个起伏上。左脚踩实,右脚跟进,重心前移,膝盖微屈。小杨跟在他身后,开始还能跟上,到了第五步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别停!继续跑!”韩野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做了一个微妙的调整。他向左侧偏移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小杨可能摔倒的方向。

第七步。伞翼忽然向上拉升,脚下的地面开始远离,那些草屑和碎石从他们的脚底滑落,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他们飞起来了。

02

韩野第一次飞起来的时候,十二岁。

那年暑假,他跟着父亲去内蒙古出差。父亲是个地质勘探员,一年有半年在野外。父子俩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穿越一片戈壁,远处有一群鹰在盘旋。韩野把头探出车窗,看着那些鹰:它们不扇翅膀,只是张开双翼,顺着气流滑行,一圈一圈地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天空中的几个小黑点。

“爸,鹰怎么不扇翅膀也能飞?”

“它们在找热气流。”父亲头也没回,“老鹰的翅膀又大又宽,遇到上升的热空气,不用扇也能飞。”

“那人不装翅膀,能找到热气流的也能飞吗?”

父亲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人?人能飞的东西多了。飞机、滑翔伞、热气球,都能飞。”

“我想试试滑翔伞。”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行,等你长大了。”

韩野等到了二十岁。那年他在大学里攒了八千块钱,报名参加了滑翔伞的初级培训。第一次真正自己飞起来的时候,他在空中愣住了。

地面在脚下,山在脚下,树在脚下。风从耳边流过,带着旷野的气息。远处有一片云,白得像新弹的棉花,他感觉自己正在朝着那片云飘过去。

那天他飞了四十分钟,落地的时候腿是软的,坐在地上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教练,这感觉……”他想说点什么来描述那种感觉,但找不到词。

“像什么?”教练问他。

“像……”他想了很久,“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从那以后,他就停不下来了。毕业之后他没有去地质队,也没有去国企。他考了滑翔伞教练证,到这座南方城市的滑翔伞基地,成了一个全职的飞行教练。

“你疯了?”他爸在电话里说,“飞那个东西能当饭吃?”

“能。”韩野说,“爸,你说的,人也能找到热气流。我找到了。”

03

韩野的学员里,有的是来寻求刺激的,有的是来拍短视频的,有的是失恋了想换个心情。

但有一个学员,让他印象最深。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短发,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她来报名的时候,韩野看了她的年龄,有些犹豫。

“周姐,滑翔伞对体能还是有一定要求的……”

“我知道。”她的眼神很平静,“我做过心脏手术,装了支架。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做剧烈运动。”

韩野沉默了。

“但我想试试。”她继续说,“我的病不一定能治好,但我至少想飞一次。”

韩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见过很多人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她的手很稳,笔迹工整,横平竖直,像一个认真做功课的学生。

“周姐,你这情况,我得跟基地报备,还要你签一份风险告知书。”

“我知道。”

第一次地面训练,周姐跑了几步就喘得不行,嘴唇发白。韩野让她坐在草地上休息,给她递了一瓶水。

“周姐,不要勉强。”

“我没有勉强。”她喝了口水,站起来,“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的体能恢复得很慢,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跑了五米。韩野开始调整她的训练方案,不是让她跑得更快,而是教她把身体的重量交给风,让伞翼带着她跑。

“周姐,不要跟风较劲。风来了,你顺着它,它就会带着你走。”

“那如果我逆着它呢?”

“逆着它,你就会被它拽倒。”

周姐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懂了,又像是还在琢磨。

第四周的周五,韩野觉得可以了。那天天气很好,东南风三级,稳定而温和。他带着周姐上了起飞场,帮她系好背带,检查了每一处扣具。

“周姐,别怕。”

“我不怕。”

“真不怕?”

“假不怕。”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我还是想飞。”

韩野站在她身后,双手托住她的伞翼两侧。“听我口令。三、二、一,跑!”

周姐跑了。她的脚步比训练的时候轻快很多,像忽然卸下了什么重担。伞翼在她头顶张开,吃了风,鼓胀得像一朵饱满的云。

第八步,她的脚离开了地面。

韩野没有松手。他跟着她跑了两步,确定伞翼状态稳定,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她飞了出去。

周姐没有尖叫。她坐在伞座里,身体微微后倾,双手握着刹车绳,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她在空中慢慢升高,越来越高,越飞越稳,飞成了天空中的一小团白色的棉花。

韩野站在山坡上,仰着头看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天飞行结束之后,周姐在地上坐了很久。她脱了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汗,还有一道泪痕。

“韩教练。”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今年四十五岁。医生说我的心脏可能撑不过五十岁。”

韩野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飞起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我飞起来了。”

韩野蹲下来,把一瓶水递给她。

“周姐,飞起来的感觉,值得。”

周姐接过水,没有再说话。但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卸下了所有重负之后的轻松。

04

韩野自己飞的时候,总是在清晨。

基地还没开门,学员还没来,他一个人背着伞包上山。山不高,两百多米,但他走得很慢。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鸟叫,感受风向的变化。

起飞场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伞翼铺好,整理好伞绳,戴上头盔。风从山脚吹上来,他感受了一下风速。三级,偏南,稳定。他转身,背对起飞场,双手拉起伞绳,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开始跑。

伞翼升起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别人飞的时候看风景,他不看。他闭着眼,感受风。风从正面吹来,托着他的身体上升。气流在伞翼下方形成一个个看不见的旋涡,他能感觉到那些旋涡的边缘,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河里,脚下的水流在变,他跟着变。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半空中了。地面很远,城市很远,所有的人和事都缩成了微缩的模型。但风很近,近到贴着他的皮肤,在他耳边低语。

他在这条山脊上飞了三千多次。每一次的路线都差不多,起飞、盘旋、过山脊、找热气流、上升、滑行、降落。但每一次的感受都不一样。风不一样,云不一样,光线不一样,连他自己的心情也不一样。

有时候他在空中什么也不想,就飞着。有时候他把飞行的轨迹录下来,回去反复看,看自己在哪里拐弯,在哪里找到了更好的气流,在哪一个瞬间翼尖微微偏了一下。

飞行这件事,靠的不是胆子,是感觉。

感觉这东西,练不出来的。你要用心去听,听那些风、那些云、那些看不见的旋涡,听它们跟你说话。

韩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教练,他只是一个翻译。把风说的话,翻译成学员能听懂的指令。

“左刹车拉一点。对,就是那儿。你感觉到风了吗?”

“感觉到了。”

“记住这种感觉。下次你不需要我告诉你,你自己就能找到。”

05

那年秋天,韩野接到了一个让他犹豫的请求。

一个坐轮椅的女孩来报名。她叫静静,二十二岁,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双腿的知觉。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基地门口那些飞在天上的滑翔伞,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看了很久。”韩野走到她旁边。

“我在想,我能不能飞。”静静转过头,笑得很甜,但韩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蜷曲。

“你想飞吗?”

“想。”

“那你就能。”

韩野花了三天时间,改装了一副专用的背带,把静静固定在副座上,由他做双人飞行。起飞的时候,他背着她的体重,跑了将近二十步才离开地面。落地的时候,他用自己的身体缓冲了她的重力,膝盖跪在草地上,磨破了皮。

静静在空中没有说话。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下面的山川、河流、田埂、村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打在韩野的脸上,痒痒的。

落地之后,韩野把她从背带里解出来,放在轮椅上。

“怎么样?”

静静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在抖。

韩野蹲下来,轻声问:“怎么了?吓到了?”

“不是。”静静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她在笑,“教练,我……我感觉我的腿好像还在。”

韩野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的腿一直都在。只是你忘了。”

06

韩野的基地,今年开到了第七年。他带过的学员超过了一千人,每个人在落地之后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跳起来大喊“再来一次”。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抬头看了天空。

韩野觉得,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不是刺激,不是酷,不是那种“人上人”的感觉。是让每一个想飞的人,都能短暂地忘记地面的重量。

哪怕只有几分钟。

他站在起飞场上,看着又一批学员正在铺伞。今天是新人班的第一课,八个年轻人,眼睛里全是期待和紧张。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其中一个学员整理伞绳。

“教练,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飞了这么多年,会不会腻?”

韩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脊。一架滑翔伞正在那里盘旋,翼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正在跳舞的白色的梦。

“不会。”他说,“风每天都不一样。”

学员看着他,不太懂。

“你飞了就知道了。”

韩野站起身,退后两步,看向天空。滑翔伞还在盘旋,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融进了云层里。

他拿起对讲机,对着那架伞说了一句话:

“三号学员,高度够了,准备转向。感受一下风在哪个方向推你。”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教练,我感觉到了!它在推我往左!”

韩野笑了。

“那就跟着它走。”

(故事完,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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