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金针绣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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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针线能缝人命。贵妃亲眼见我让死人复活,骂我是妖女。

皇帝却将我秘密带入钦天监,指着星图上的破碎山河问:

“你的‘缝命’之术,能否缝好朕的国?”

我被迫呕血下针,缝补国之裂痕,蛛网般的血丝在手上绽开。

透过核心裂缝,我窥见了龙椅上那摊肮脏的血,

才明白他要我缝补的,是他亲手酿成的孽。

01

“贵妃娘娘驾到!”冰冷的绮霁宫绣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正在埋头苦绣凤袍的我急忙丢下手中针线,外出接驾。

“贵妃娘娘吉祥。”我跪地行礼,恭迎赵贵妃入内。

赵贵妃神色倨傲,端居主位,吩咐道:“起来吧。凤袍绣得如何了,拿来给本宫瞧瞧。”

我捧出雏形未成的凤袍,赵贵妃垂眸一扫,立即皱眉挑刺:“这凤鸟之羽怎么如此粗糙,针脚亦甚粗疏。不成,拆了重绣。”

我喏喏称是。

“手脚麻利些,若陛下改立本宫为后的旨意下来了,凤袍还未绣成,仔细你的皮!”赵贵妃冷冷威胁道。我想起曾被她以绣品不美、进度过慢为由罚了几顿狠打,不自觉地抖了抖。

“娘娘请用茶。”侍茶宫女清若适时献上热茶。

“啪”的一声,赵贵妃摔碎了茶杯,随后狠狠打了清若一耳光:“贱婢,茶这么热,是想烫死本宫吗?”

“来人,拉出去,罚脊杖二十!”赵贵妃大喝一声,在外侍立的内监立即进来拉走清若。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清若大声哭喊求饶,赵贵妃却置若罔闻。行刑的杖打声和清若的惨叫声交织响起,很快又归于平静。

“娘娘,那婢子受不住罚,死了。”行刑的内监禀报道。

“真晦气,此事若传出去,岂不有损本宫的宽厚之名。”赵贵妃皱眉离开绣房。

片刻后,她的贴身宫女又进来了,着重强调:“娘娘有令,命你将清若‘修补如初’,若修不好,你就是新的清若。”

我大感荒唐,却不得不依令拿起针线走到皮开肉绽、气息断绝的清若身边。

清若已死,我如何能将她修补如初?我异常绝望。

我捏紧线团,转头扫了一眼面色冷峻的赵贵妃,脑中迅速闪过因冤入狱的父兄的愁苦脸庞。

身为江南第一绣娘,我愿意受召入宫,不就是想借宫中贵人的力量为父兄翻案吗?我绝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父亲,哥哥,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一定要为你们洗清冤屈,接你们回家。

我穿好针线,撕裂清若背部的衣服,开始实施修补第一步:将她脊背处绽开的皮肉缝合起来。

将她的伤口缝好,为她擦净血迹、换身新衣,不让外人看出她曾受过赵贵妃的迫害,无损赵贵妃的名声,即便我不能真正将清若“修补如初”,赵贵妃也会饶我一命吧?

我默默祈祷着,举针刺破清若尚有余温的肌肤,异于布料的皮肤手感使我心中作呕,却只能强忍不适继续在清若身上穿针引线。

五针之后,我手中的星络金针突然发出耀眼金光,开始嗡嗡鸣叫,下一瞬,金针飞浮空中,带着针上彩线自动精准缝合清若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金针飞过,清若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弥合,针迹线痕恍若不存,真正将清若“修补如初”了。

金针散去光芒飞回我掌心的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下一刻,清若发出的求饶私语堪称石破天惊:“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她活了!”赵贵妃看着死而复生的清若,大惊失色。

“是你,一定是你用了妖法,让死人又活过来了!”赵贵妃心惊胆战地指着我,“妖女!妖女!”

“来人,快烧死这妖女,斩除妖孽,别让她为害人间!”我尚未来得及辩驳,赵贵妃已下令将我绑到庭院木桩上堆柴浇油。

02

熊熊火光扑面而来,我的额前迅速渗出豆大汗珠。眼看着火舌即将吻上我的裙摆,我急忙捏紧掌中针线,试图再次催动星络金针的神秘力量,助自己逃出火海。

针线毫无反应,我的指尖反而感到一阵刺骨的剧痛。我听着火焰灼烧裙角的“嗤嗤”声,绝望地闭起眼睛,以为自己必定要葬身火海。

“陛下有旨,宣绮霁宫绣娘西缃绫觐见。”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即刻闻到了木柴被浇灭的焦苦味。我尚未来得及睁眼看清来人身份,就被蒙住双眼,带离了绮霁宫。

再次重见光明时,我见到了身穿明黄龙袍、发丝花白的当今天子——轩辕昭。

他屏退房内太监,端坐正位,面色凝重地看着狼狈跪地的我:“西缃绫,朕看到了,悬浮的金针、飞扬的彩线、死而复生的宫女。”

他并未在场,怎能看见方才神异的一幕?

我心中惊奇。

“朕知道,那不是妖术,而是能够医死人、肉白骨的缝命之术。”轩辕昭的下一句话,剥开了金针显灵的迷雾。

我恍惚忆起,姑奶奶曾对幼时的我说过,西家乃嫘祖后人,西家女子皆身负嫘祖血脉,若绣技能臻化境,便可启钥祖传的星络金针,使金针能缝“人命”。

我低头看着掌中金针,感到异常玄妙。

历经沧海桑田,西家早已从曾经缫丝织绸的艺匠转成了贩卖布匹衣裳的商贾之家,成了御布皇商。

织布绣花之事成了家中女仆的职责,西家的小姐们大多女红平平,唯有我自幼喜爱针黹之道,苦练绣技多年,终于博得了“江南第一绣娘”的美名,成为千百年来唯一一个能使金针显灵的人。

这神奇的缝命之术,能助我救出狱中的父兄吗?

“西缃绫,随朕来。”轩辕昭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随他走入墙后密道,来到了一处布满奇异机关的密室中。

一座巨大的浑天星象仪矗立中央,一名模样俊秀的紫衣男子站在旁边提笔记录着头顶变幻莫测的国运星图。巨大而虚幻的光影图景中遍布着蛛网般的黑色裂痕,令人触目惊心。

“曲星衍参见陛下。”曲星衍对轩辕昭躬身行礼。

轩辕昭对他挥挥手,转身指着星图上的道道裂痕问我:“西缃绫,你的‘缝命之术’,能否补好朕的破碎山河?”

“奴婢不懂……”我捏紧衣角,无措地看着星图。

“看到这片星图了吗?这里是大雍河工,这一道细小的裂痕,代表着大雍某处有堤坝失修,未来会出现堤决民亡的惨事。”曲星衍适时上前,为我讲解星图。

"朕收到密报,因江南河道官员贪污受贿,碧澜江修堤工事偷工减料,堤坝形同虚设,暗卫却未能找到他们贪污的确实证据,不能将他们逮捕下狱。”

“若你能用金针修补星图裂痕,避免未来的决堤惨案,岂不是可以在雨季前抢先救下万千江南百姓?”轩辕昭的声音温和又不失严肃:“朕命你立即修好这道象征着堤坝失修的裂痕。”

我低头不语,想起救活清若后的莫名心悸,以及企图强运金针救己命却未果的指尖剧痛,明白我每次使用缝命之术都会消耗自身精力,即便皇命当前,我也不愿开口接下这副国之重担。

“只要你能修好这道裂痕,朕就满足你一个愿望。”轩辕昭向我许诺。

若有皇帝之命,令刑部重审旧案,是不是就有机会洗清父亲和哥哥身上的冤屈了?

我猛然抬头,眼神闪亮地看向轩辕昭,毫不犹豫道:“好,若奴婢真能修补这道裂痕,就请陛下重审江南西家御用绸缎冤案,还我父兄西缃朗、西缇玄清白!”

03

“允。”轩辕昭利落应允,命我立即修补星图裂痕。

我却以“今日救回清若已损耗太多精力,无力修补星图”为由,拒绝了他的命令,留在曲星衍的钦天监内休养身体。

三天后,我和曲星衍再次来到了国运星图下,轩辕昭亦在密室内。

“这是由紫微垣陨金和辰星碎屑特制而成的金线,能够缝补星图。”曲星衍将一匝紫光微闪的金线交给我,让我穿到星络金针上。

可之前的金针显灵乃是意外之举,我并不知道该如何操控星络金针,将缝命术用于修复星图。

“按照常规的法器操控方法,主人要将心念凝聚到法器上,再辅以相应的手诀或咒语,法器便能如臂使指。”曲星衍沉思道,“你试试将心念凝聚到星络金针上,再加上你常用的刺绣手法,也许能够使金针再次飞起。”

我半信半疑地凝心聚神捻起针线,对着星图上堤坝裂痕开始缝补,星络金针竟真的再次焕发金光,飞到半空中,开始修补星图。特制的金线缠上裂痕,金针飞过的地方,裂痕正逐渐愈合,直至了无痕迹。

修补成功了!我顿时喜笑颜开。

在金光消散的最后一刻,我透过星络金针的针眼,突然看到一段幻象,左边眼睛看到的是瘦骨嶙峋的修堤民工身背石材、脚踩河泥的青筋汗水;右边眼睛看到的却是冠冕堂皇的官员们在雕梁画栋间喝酒看舞的醉生梦死。

这是江南河道民生艰苦、官场腐败的场景吗?我的眼睛一睁一闭,眼前幻象已经消失,金针落回我的掌心。

我低头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指尖,迟缓地感到心口一阵剧痛,额前亦是冷汗涔涔,虚弱得几欲跌倒。

“西姑娘!”曲星衍上前一步,让我倚在他的肩头,面色沉重。

轩辕昭站在浑天星象仪旁,望着头顶已然弥合的堤坝裂痕,满脸喜色。

门外暗卫的通传声打破了密室内的沉默:“启禀陛下,收到密报,玄影卫在江南河道总督许必泰府中地窖挖出了大量金砖,还在他的书房内搜到了他联合江南河道众官员挪用修堤款的多封密信。”

“好!命玄影卫立即将许必泰捉拿归案,清点许府黄金,重金再征民夫抢修堤坝,防止雨季决堤。”轩辕昭朗声大笑,果断下令。

“西缃绫,你做得很好。”轩辕昭赞许地看着我,“朕即刻下旨,命刑部重查西家御用绸缎案,若真有冤屈,定会还他们清白。”

“谢主隆恩。”我倚着曲星衍艰难屈膝谢恩,眼中含着欣喜的泪水。

“你好好休养,大好之后再来缝合星图。”轩辕昭仿佛看不见我的血迹和苍白,抬手指着星图上另一处约有一指长的裂痕对我说:“大雍廪庾空虚多年,朕深为其恼,若你能修补此道仓廪裂痕,为朕解忧,朕有重赏!”

我望着轩辕昭离开密室的身影,抬手抚上疼痛不减的心口:仅是修补一道小小的河工裂痕,我就已经苦楚难挨,若要修补这处更大的仓廪裂痕,我的身体还能支撑下去吗?

我若抗旨不修,天子之诺可会反悔,不再帮我为父兄翻案?

我握紧星络金针,犹豫不决。

04

七天后,我指尖的伤口尚未痊愈,轩辕昭已经急不可耐地要我再次缝补星图。

“上次修补河工裂痕令西姑娘心血亏损,如今身体尚未大好,恐怕无力修补仓廪裂痕。”曲星衍委婉地想为我争取更多休息时间。

“英南府爆发疫病已有一月之久,当地百姓亟待朝廷送去粮食和药材救命,若不尽快解决仓廪问题,怎有粮支援英南府?”轩辕昭面黑如铁。

“那朕……恐怕就抽不出人手去重查西家冤案了。”轩辕昭阴冷的眼神如针,刺破了我心中的幻想。

我抽出星络金针,对轩辕昭微微颔首:“奴婢愿为陛下解忧。”

我强忍住指尖疼痛,对着仓廪之痕穿针引线,金针才缝了一半,蛛丝般的血网已布满我的双手,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

饥民饿死、官绅勾结高价卖粮、清廉老臣弹劾外戚勋贵贪粮害人却反遭轩辕昭责罚等荒唐之象充斥在我眼前,我几乎看不见星图上的裂痕,亦控不稳半空中的金针。

“继续缝,不许停。”轩辕昭冷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吐出喉中积攒的鲜血,闭了闭眼睛赶走眼前幻象,凝聚心神继续操控金针缝补仓廪裂痕。痕愈针停的瞬间,我失去全身力气软了下去,被旁边操控浑天星象仪配合我修补星图的曲星衍揽进怀中。

轩辕昭听到室外暗卫传来英南仁商献药、督粮通判挪用赈灾粮被捕的消息,露出满意的笑容。

“玄影卫查到新线索,西家御用绸缎以次充好之事似乎是被江南织造局督办太监李琨构陷的。若你能补好这道人心裂痕,案情结果也许就会水落石出了。”轩辕昭抬手指向星图上那道半臂之长的裂痕再次对我下旨,我因晕眩虚软回应不及,他已迈步离开密室。

“西姑娘,缝补星图裂痕所需的似乎不只是星络金针和特制金线,还要燃烧你的生命精元,裂痕越大,所需的精元就越多。”

“你不能修补人心裂痕,否则你会没命的。”曲星衍将我抱回房间,清冷的声音中透着担忧与关怀。

“君王有令,我岂能不从。”我苦涩一笑,“只要能洗清我父兄的冤屈,即便粉身碎骨,我亦甘之如饴。”

“我族中的导灵铜有精准导向、减轻反噬之效,我用它为你做一对手套吧,也许你修补星图裂痕时能轻松几分。”曲星衍长叹一声,为我端来培元固本的汤药。

半个月后,脸色依旧苍白的我戴着曲星衍送的导灵手套,再次站在星图之下,运起星络金针开始缝合人心之痕。

第一针落下,针线尚未将裂痕完全拉拢,大量鲜血已冲喉而出;

第二针落下,金线横在裂痕中间无法被牵动,指尖血液已渗透导灵手套;

第三针将将刺破星图,国运星图突然剧烈震荡,半空中的星络金针摇摇欲坠,无数根金线瞬间崩断。

如潮水般的百姓血泪、官贪吏虐场景向我奔涌而来,我几乎要被沸腾的民怨吞噬了。

“我是冤枉的!”

“狗官!”

“皇天无眼啊,竟令这等禽兽上任为官!”

“不过是一介商户,他们既不愿意‘友好合作’,那咱家便联合宫中贵人,昧下他这批优等绸缎,将劣等绸缎交付内务府,治他一个亵渎宫廷之罪!”

在嘈杂的哭叫和哀嚎中,我看到了一个身穿内侍袍的肥胖中年男人,听到了他贪婪狠毒的话语。

是他害了父亲和哥哥!

我眼中冒火,不顾自己的满身血迹,强行运针刺向肥胖男人,竭力缝合他身后那一点点细微却深刻的“冤狱不公”裂痕。

在那一截裂痕勉强愈合的刹那,变得灰败不堪的星络金针落回我的掌心。我捂住剧痛无比的心口,在极度的枯槁中倒了下去。

“西姑娘!”在晕厥的前一刻,我听到了曲星衍惊慌的声音,有两滴液体落在我的脸颊上,是血。

05

“你醒了。”我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曲星衍神色欢愉的脸有些灰白。

“你怎么了?”我轻咳几声,嘶哑声中包含关切。

“五天前的星图震荡导致你流血昏迷,反噬不断,我为了切断星图跟你的联系,施术让浑天星象仪逆行,略遭反噬。”曲星衍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惊心动魄,当下大为感动。

“是你让我捡回了一条命。”我感激地看向曲星衍,眸光闪动。

“我能救你这一次,却未必能救你下一次。”

“西姑娘,你已明了,星图裂痕需要你用生命精元来填补。之前的河工、仓廪之痕不过是细小的表面裂痕,你尚可勉力修补,这人心之痕中包含着吏治腐败、民心溃散等多种幽深小缝,皆因源源不断的体制积弊、天子私欲而生。”

“你真的要用你的性命去填补这个无底洞吗?”曲星衍神色肃穆,语重心长。

我垂眸回想起自己在幻象中看到了父兄被陷害的真相,可我独自留在这皇宫内院,如今更是被轩辕昭软禁在钦天监,无旨不得擅出,即便知道了仇人是谁,我又能耐他何?

“事已至此,我纵然心有不愿,陛下亦不许我脱身了。”我抬眼看向头顶帷幔,眼神空茫。

“若早知修补星图要付出如此代价,我就不该拉你入局……”曲星衍语气懊恼地轻声呢喃,声音低不可闻。

“陛下有旨,宣西缃绫觐见。”不等我追问曲星衍,内侍的通传声已在房外响起,我被带到了御书房,轩辕昭背身立在桌前。

“奴婢西缃绫参见陛下。”我拖着衰弱的身体向轩辕昭行礼。

“免礼,赐坐。”轩辕昭转身端坐主位,挥手屏退房内宫人。

静默片刻后,轩辕昭笑容温和地看着我:“西姑娘,身体可还安好?”

“谢陛下挂念,只是气血大亏,可能要休养一段时间。除此之外并无大碍。”我恭顺答话。

“玄影卫已抓获被李琨收买的调换绸缎的管事,在他身上搜出了来自绮霁宫的金荷包,核实李琨与赵贵妃确有勾结。”

“玄影卫正在追捕李琨,若是能查获更多证据、抓到更多涉案官员,想必很快就能还西家父子清白了。”轩辕昭话中有话。

又想以翻案之事逼迫我舍命为他修补星图,巩固政权!我恨恨咬牙。

若我真的用这副残破的身子去缝合裂痕,我怕是活不到父兄清白出狱那天了。

心思翻转间,我想到了灰败不堪的星络金针,计上心头:“星络金针与奴婢心血相连,如今亦是神力大减,不能显灵,短期内无法修补人心之痕。”

“奴婢日夜忧虑父兄在狱中受苦,心中难安,身子许会迟迟不得好转。”我的声音颤抖,作惶恐不安状。

轩辕昭立即眯起眼睛,凌厉地盯着我,良久,他轻笑道:“既如此,朕可要尽快让西家父子无罪释放,方可免除西姑娘的后顾之忧。”

我恭敬地垂首行礼,唇角微翘,为自己在与天子的此番较量中略占上风而心生窃喜。

06

一个月后,轩辕昭派人告知我,李琨被斩首、赵贵妃被贬为嫔,父兄已被无罪释放归家,命我速速修补人心之痕。

我以“身体并未彻底康复,恐无力支撑人心之痕的修补,再次中途失败”为由又拖了一个多月。直至收到哥哥寄来的“父子身体康健、被抄家财已归还、诸事皆好”的家信,我才彻底放心,妥协地站到国运星图下。

“修好这道裂痕之后,我就请陛下放我出宫,回江南与家人团聚。”我满怀期盼地运起星络金针,开始修补人心之痕。

这道裂痕实在深不可测,即使我的身体已在曲星衍的调养下大为好转,却仍抵不住星图反噬,金针堪堪缝合一半裂痕,我已全身血流如注变成血人了。

“继续缝,不要停。”轩辕昭以手抵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倒下,声音缥缈诱惑,“人心散聚乃朝廷命脉之一,只要你能补好这道人心之痕,朕立即封你为钦天监监副,再赐西家万世富贵。”

“奴婢不要当官,西家亦不需要大富大贵。若人心之痕修复完毕,请陛下恩准奴婢出宫归家,与父兄一起共度平凡岁月。”我趁机提出离宫请求。

轩辕昭没有说话,我便当他默允了,急忙强凝心念,殚力运针继续缝合。星图再次震荡,我咬紧牙关,硬挺因反噬而生的刺骨剧痛,艰难引线穿过裂痕两侧。

人心之痕勉强修复成功,针线痕迹却迟迟无法消散,犹如吃人的蜈蚣张牙舞爪地继续横在星图中央。

我无力地倚在曲星衍的肩头,轻咳咽下喉间鲜血,缓缓抬眸看向高大的帝王,声音虚弱却坚决:“人心之痕已修复完成,请陛下恩准奴婢在身体好转之后离宫归家。”

轩辕昭笑容满面,语气柔和却恶意满满:“朕何曾应允要放你出宫?”

“西姑娘有如此大才,合该留在钦天监为国效力才是。”他拍拍曲星衍的另一边肩膀:“好好照顾她,等她身体恢复了,就让她修补兵戈和军备裂痕。”

原来他的沉默不是默允,而是婉拒。

我望着轩辕昭潇洒离去的背影,恨得眼睛发红。

也罢,左右父亲和哥哥已经平安归家,我虽不得离宫,却可消极抵抗,拒不配合再次修补星图裂痕之事,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不必时时忍受反噬之痛,担忧自己会暴毙于星图之下。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肯饮下曲星衍用凝神花、月华草、百年人参等多种珍稀草药特意为我熬煮的补身汤药。

“将缝命之术用于修补星图,上可救护黎民百姓,下可保西家荣华,你亦可得无上圣宠,何乐不为?”轩辕昭圣驾亲临我的卧房。

“你这般冥顽不灵,是否要朕将西缃朗、西缇玄二人再次抓捕入狱,你才肯乖乖听话?”轩辕昭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心神恍惚。

“你什么意思,之前我的父兄被冤下狱,难道是你的手笔?”我猛然睁眼起身,惊疑地看着他。

“顺势而为,推波助澜而已。”轩辕昭微微一笑,神情得意。

07

他早知李琨构陷之事,又深知赵嫔跋扈狠毒的本性,让我被选进绮霁宫绣房,任我被赵嫔百般挑剔、受尽凌辱,被刺激得觉醒能力,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救我脱离火海,以救命恩人的姿态和为父兄翻案的诱饵让我对他唯命是从。

“你故意对赵嫔透露欲改立她为后的消息,令她广征绣娘缝制凤袍,诱我进宫,随后一直密切监视着绮霁宫,看到我觉醒能力之后就立即将我带到钦天监,对吗?”我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清楚了他之前明明不在绮霁宫,却能看到金针悬空、彩线飞扬的原因。

“西姑娘不仅有大才,还有大智。”轩辕昭眼神锐利,如尖刀刺向我,“你知道怎样的选择是正确的,对吗?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安心养好身体,星图上还有很多裂痕等着你修补呢。”轩辕昭面色骤暖,温言安抚我。

我愤恨地瞪着他,不肯回话。

“陛下,据属下观察,星图裂痕不仅要用星络金针缝合,还要用金针主人的生命精元进行填补。西姑娘历经三次修补,元气已经极度衰微,纵然精心养护,仍如风中残烛般不堪重负,她已无力修补更多星图裂痕。”

曲星衍打断了我和轩辕昭的无声对峙,柔声建议:“不如让她修好军备裂痕,在改善武备废弛、边防溃烂、军队腐败等问题之后,就放她出宫荣养,以示帝心仁厚。”

轩辕昭垂眸扫视着我病骨支离的身子,权衡许久,再次开口:“西缃绫,只要你能补好星图中央的核心裂痕,朕就放你离宫回家。”

“核心裂痕可是……”曲星衍讶然欲言,轩辕昭以眼神示意他住口。

我回想起国运星图中央宛如黑洞般不断旋转且吞噬周围星光的巨大暗红色裂痕,顿时心生恐惧:那不是凭我一人之力能填补修复的深渊大洞。

可这是我逃离天子掌控、再享自由人生的唯一途径,我别无选择,只能听命行事。

也许就此死于修补核心裂痕,还可挣得一个为国捐躯的美名,总强过一生被锁深宫,任由皇帝摆布。

我认命地微微颔首,轩辕昭满意地勾起唇角,再次吩咐曲星衍悉心照顾我,随即离开钦天监。

“你可知道,河工、仓廪、人心、军备、兵戈等多道裂痕皆由核心裂痕而生,那裂痕象征着皇权威信濒临崩溃,深藏着能动摇国本的重大阴谋,实非人力可以修补。你要缝补核心裂痕,无异于去送死!”曲星衍声严色厉地告诫我。

“纵使我抵死不从,陛下亦会以我家人的安危逼迫我去修补,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不是吗?”我瘫倒在床上,万念俱灰的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

我侧过身子,抬眸看向曲星衍,笑容凄美:“祝福我吧,祝我能从死路一条中逃出生天。”

曲星衍弯腰为我拭去泪痕,神色哀伤,满脸歉疚:“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08

“曲家人身为世代皇家星官,我父亲在世时便已观测到核心裂痕的生成及不断扩大,之后又衍生出众多或大或小的裂痕。他一直在寻找修补星图裂痕的方法,直到他因星力衰竭而骤然离世,依旧寻道未果。”

“后来我接替了父亲的位置,遍翻曲家古籍、皇家秘藏和江湖轶闻,终于查到缝命之术可以修补星图裂痕。还查到江南西家正是嫘祖后人,有着‘江南第一绣娘’美名的西家三小姐西缃绫最有可能觉醒血脉能力,掌握缝命术。”

“我满心欢喜地将此事呈报陛下,将你带到钦天监,以为可以就此挽救倾颓的国势,却不知道,裂痕的修复需要用你的生命来填补。而且,修复衍生裂痕根本改善不了核心裂痕的境况。”

曲星衍忏悔般地对我吐露真相,目含惧色:“据我的观测,近半个月以来,核心裂痕附近又长出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象征着堤坝失修的河工裂痕。这意味着,核心裂痕一日不除,衍生裂痕便会源源不断。”

“我害惨了你,让你变成了荆棘缠身的笼中鸟,却还是改变不了山河日下、江山摇坠的命运。”话至此时,曲星衍忍不住捂脸痛哭。

“你毁了我的人生,却仍然救不了你的国。”我低头凝视着自己枯瘦的手,只觉得自己落得这般枯形灰心的下场实在可笑。

曲星衍没有回话,只跪在我身前哭泣不止。我看着他已然消瘦不少的身形,想起他曾在我虚弱无力时给我依靠、在我卧病在床时对我精心看顾,甚至不惜遭受反噬也要为我切断星图联系,到底不忍过于苛责他。

真正害我至此的是轩辕昭的狠辣无情和痴心妄想。与曲星衍无关。

他不思励精图治,反将国势日隆的愿望寄托在虚无飘渺的星图修补上,实在荒唐至极。

思及此,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对曲星衍说:“喂我喝药吧。等我好了,你用曲家秘术和法器,助我补好核心裂痕,让我活着回家,好吗?”

“好。”曲星衍擦去脸上泪水,眼里闪烁着感念的光芒。

三个月后,我身穿全套导灵铜装备,站在曲星衍所设的“同心”符阵中,嘴里默念着他教我的守意口诀,运起星络金针,开始缝合庞大且骇人的核心裂痕。

有了曲星衍在符阵中为我分担反噬和导灵铜装备的保护,金针很快就在裂痕表面缠上了密不透风的金线,掩住了其中阴森幽冷的暗红光芒。

我深吸一口气,催动金针散发更加璀璨的光芒,准备缝补更深一层的裂痕。

更深一层的核心裂痕的反噬比表面裂痕强烈百倍,第一针才刚落,国运星图便开始猛烈震荡,导灵手套随之炸裂,蛛丝血痕在我的手上绽裂。

第二针落下,导灵外衫已变得残破不堪,奔流的血液从破碎处渗出,将金衣染成了血衣。

第三针落下,我听到无数冤魂的哀嚎和王朝崩塌的轰鸣,深沉的绝望和毁灭几乎将我淹没,我的灵魂仿佛就此沉入黑暗。

“西姑娘,快跟我念:意守北辰,神凝太虚,外邪不侵,灵台自明。”我听到了曲星衍虚弱且慌张的声音。我下意识随之诵念,神志逐渐清明。

这不是我能缝合的裂痕!

我停下缝绣的动作,正欲抽针退去。

“不许停,继续缝,你若能补好这道裂痕,朕即刻放你出宫回家,否则,朕就摘了你的脑袋,还要西家全族为你陪葬,听到没有!”轩辕昭突然冲到我身边,抓着我的肩膀狠狠摇晃。

09

“陛下,请不要影响她,免得反噬加剧!”曲星衍焦急呼喊,却因为要操控浑天星象仪及为我分担反噬,只能眼睁睁看着轩辕昭逼迫我继续运针缝补核心裂痕。

我又在深层裂痕处落了几针,感觉反噬愈发凶猛,染血的双手突然颤抖不止,我根本无法平稳运针。

失控的星络金针直直坠下核心裂痕的中心,金针散出前所未有的强盛金芒,细小的针眼猛然在我眼前放大,我看到了青年模样的轩辕昭狠绝的眼神、身穿宰相官服的老人含泪摘去官帽、龙床上的黄袍老人永远闭上了震惊的双眼。

是先帝、旧相和太子时期的轩辕昭。我迅速明悟几人的身份,紧接着,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九转还魂紫金丹虽是救命仙丹,但至阳至猛,如烈火烹油。父皇如今龙体虚极,乃油尽灯枯之兆,恐虚不受补,加速大行。孤不能让父皇冒此风险。”

“新帝不仁,逼亡先父,陷害忠良。天子已失其德,天命不再眷顾,大雍……危矣!”

“你乃大雍太子,皇位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却因朕对你三弟略有关注就对朕见死不救,昭儿,你太令朕失望了。”

轩辕昭伪善的借口、旧相的痛彻心扉、先帝的大失所望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来不及作出反应,金针已坠落更深,带我看到了更为深幽的皇家秘辛。

轩辕昭冷眼看着先帝不治身亡、秘杀知情旧臣、逼死手足兄弟等旧事幻象在我眼前快速掠过,我终于知道了核心裂痕出现的原因:当朝皇帝竟是以弑父篡位的方式夺取了“以孝治天下”的大雍帝位,可谓天理不容,导致国运星图破裂。

“天网恢恢,你以为你能永远瞒住弑父的秘密吗?终有一天,你逼死父皇的真相一定会被公之于众的!”被赐死的三皇子泣血祈祷。

原来如此,所以轩辕昭谋害了前朝老臣,又担心自己会无意泄密,不敢相信新臣,只能依托虚妄的星术玄学治国,妄想让我补好核心裂痕,彻底掩盖他过往的深重罪孽。

轩辕昭一日不死,核心裂痕便一日不消,我纵有十条命,亦补不好这道深渊!

“西姑娘,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西姑娘,快跟着我再念守意口诀。”

“缃绫,缃绫,你彻底被反噬迷失心智了吗?不……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曲星衍语气决绝,“是我的愚蠢和痴想拉你进入了这场无解的乱局,我一定要救你,让你脱身离去,重获自由。”

下一刻,我感受到星图的反噬全部朝“同心”符阵的另一端飞去,一个沉闷的巨响引得地面震动不已,大把断裂的金线朝我飞来,被我挥手扫开,再次睁眼时,头顶神秘莫测的国运星图变成了寻常屋顶,星络金针散去光芒落回我的掌心。

10

我心有灵犀般地转头看往曲星衍的方向,果然看到了倒塌的浑天星象仪和浑身浴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曲星衍。是他承担了全部反噬,又忍痛撞倒了浑天星象仪,因双重反噬而陷入昏迷。

“一命换一命,我保证过要让你活着回家的。”泪眼朦胧间,我恍若看到了曲星衍释然的笑脸。

“星衍!”我不顾身上伤势奔到曲星衍身边,将他抱进怀中,探到他还有微弱鼻息,心情稍稍放松。

“不许停,都不许停,起来继续缝,一定要给朕补好这道核心裂痕!”轩辕昭狠踹了曲星衍几脚,想唤醒他重新召出国运星图。

我揽着曲星衍退后几步,抬眸冷眼看他:“九转还魂紫金丹、天子失德、天命不眷……还要我说下去吗?”

“你怎么会知道……”轩辕昭惊惧不定。

“我能透过星络金针的针眼看到裂痕相关的幻象,若不是陛下逼迫奴婢修补核心裂痕,奴婢就不会得知真相。”

“陛下,你要强留我在宫里、任我将真相广为传播,还是放我回家呢?”我勾起嘴角,唇边血痕绽成妖异的花朵。

“你……”轩辕昭的眼珠快速转动,随后目露凶光地冲过来掐紧我的脖子。

短暂的窒息之后,我急忙反抗,不顾心力即将衰竭,强行运针刺向轩辕昭的眼睛。轩辕昭左右躲避,攻势不减,誓要将我灭口。可星络金针神力非凡,终究从轩辕昭手里保住了我的性命。

“轩辕昭,放我回家,否则,我就用金针跟你同归于尽,还要将你弑父夺位的真相告知天下人!”我对着同样满身血迹的轩辕昭喘息不止。

“好……朕放你回家,你要永远为朕保守秘密,否则,朕会诛你九族。”轩辕昭奈何不得有金针护体的我,只得让步为我写下“荣归故里、阖家永安”的诏书。

“我要带曲星衍一起走。”我拥紧怀中昏迷不醒的曲星衍,再次要求。

“不行,他是皇家星官,知晓太多皇家秘辛,决不能离开皇宫。”轩辕昭阴恻恻地看着我,“你若要带他走,那就不用走了,留在宫里陪他吧。”

我百般争取,轩辕昭依旧不肯放人。

“姑娘,喝口温水,睡一觉吧,等你睡醒,你就到家了。”离宫的马车上,盛夏时节,我却还要躺在厚实的棉被中。

我伸手接过清若手中的水杯,看着这个被我救活、又被轩辕昭灌下慢性毒药的人,被轩辕昭以照顾之名行监视之实送到我身边,微微一笑。

我看着手背上永远不愈的蛛丝伤痕,握紧掌中暗淡无光的星络金针,声音悠远:“是啊,等我睡醒,我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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