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从来不是教

    时至孩子成年之际,同龄人之间会谈及孩子的择偶,更多的人会言及原生家庭的完整性,我未反驳用沉默避之。

    已离异十余载的我,无力辩驳不完整家庭孩子是否有啥劣性,但我坚信,家教原于父母本身的言传身教,与家庭完整并无关联。

    我的母亲出生在鼻孔朝天的地主家庭,从小在城市的高等学府中浸泡,曾经是学校里的校级高才生,她的文章每天被学校的广播站颂读表彰。父亲则是面朝黄土的三代贫农,除了认识人民币上那几个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母亲满肚子学识,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父亲是文盲,封建迷信且专横倔犟无法沟通。

    某日大时代的变迁,母亲成了知青去了农村,命运的鬼使神差,将她与父亲牵到了一起。一个为了回城耽搁了青春,一个穷途末路孑然一身,双双在不惑之年,经媒婆一指就是一生。

    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在我刚满十五岁那一年,她离开时我没有哭。

    父亲离开之时,我已为人母,正值上有老下有小疲于奔命生活,他的离去,我真不知道是该哭泣还是如释重负,但在清理他的房间时,看着那些曾经与他朝夕相伴的生活用品,被一文不值的扔出去,终了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虽然母亲去世早,但我的父母家庭完整,母亲去世后,父亲常会念及母亲的温柔善良并默默流泪,他终生都爱母亲,没有再娶。记忆中,母亲诚实上进不甘平庸,父亲慵懒散漫甘于现状,三观不合的他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生争执,恼的是父母都无法割舍对方的爱,成了拆不散的家庭。我在骨子里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会为了自己的想法争执不休,直到各回各家互相冷战,然后又因为无法抛弃对方的爱犯相思,又相互妥协。最后我们成为了父亲发泄不快的宣泄桶,成为了母亲倾诉相思的垃圾桶,成为他们放不下面子牵绊不分的借口。他们完全沉浸在对方的爱恨情仇中,完全忽视了我们这一代的教育。

    完整的家庭没并有让我感受到快乐,直至成年,我亦传承了他们那份对家庭的重视与妥协,放低身态的忍让,让我受尽家庭的痛苦折磨几经自杀的崩溃边缘,最终不得不逃离,现在我更喜欢独自一人的自在和快乐。

    父亲偶尔会在一起吃饭时想起家教,他没进过学堂不识字,但他却能背出《曾国藩家规》,诸如"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卧如弓、寝不语"等等,但最终会在我们偷笑"食不语"中终止,我们压根就不接受他那套侃侃而谈的教条。母亲则只希望我们快乐,完全不在乎家教。

    我的家教原于父母的自身影响及我们后天对社会的个人理解与偏见。母亲知识渊博骨子里高傲,懂理,谦于待人,遇事忍让,遇人谦卑。父亲文盲骨子里自卑,不懂以礼为人,遇事会有人类的原始蛮横,全凭自身感受行事。

    在我的认知里,母亲在外的善良与谦卑,成了软弱的代表,在家的高傲成了与父亲争吵的源头,我在骨子里不喜欢她的个性。父亲在家的封建和蛮横,我更不喜欢,不可理喻的是,一贯在外蛮横的父亲,娶了母亲后,成了村里的老好人。在农村时,村民常欺负母亲文弱干不了活,常常会被村民爽直的骂骂咧咧而掉眼泪。后来她回城,有了当代人极为羡慕的工厂职工铁饭碗,但她的谦让,让她错失了会计好岗位,成为一名工厂后勤工人,最终学无所用,郁郁寡欢,终日以泪洗面。

    记忆中最深刻的,莫过于一次母亲前往单位申请家庭补助。那次母亲特意带上了我,她已年近半百,而我还是个小学龄的孩子,还有个更小的弟弟,父亲又是个无收入的农民,她希望我的出现能博取领导的同情,从而获得单位的家庭补助。

    我呆呆的跟着母亲去了单位办公室,尚在办公室门口,她谦卑的停了脚步。由于母亲的勤劳在单位口碑非常好,办公室的女人非常客气的请她进入,还特意搬了个椅子让她坐下,并为她沏了一杯茶。那时我的感觉是受宠若惊,因为我耳晕目染传承了母亲的谦卑。原本我以为,母亲的事情会很快办成,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我的三观,直至今日,我亦历历在目,完全改变了我的本性。

    母亲尚未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口就是哇的一声哭泣,仿若一个迷路的孩子重遇父母,又仿如一个饱受欺凌的女子获救而泣。办公室的人傻呆呆的看着她,难以言喻的不知所措,一边安慰一边关切问她是否遇到了麻烦,母亲沉浸在哭泣中未语。虽然我常见母亲默默哭泣掉泪,但那次的哭泣让我永生难忘,她仿佛将一生的眼泪和委屈得以宣泄,哭声动天惊动了所有人,也足足哭了两小时,直到临近下班她尚沉浸在哭泣中。而我在那两小时中,看尽了人情世故,彼时尚在小学年龄的我就读懂了人的善变和虚伪。

    母亲的哭泣,引来了众多旁观者,有其他办公室的人,也有与她一样想申请补助的同事。办公室的人从安慰,变成了劝慰,然后变成了不耐烦,最后变成了厌恶,要求我将母亲拉回家。。。整整两个小时,母亲沉浸在哭泣中不动也不语,没有人知道母亲前往办公室想干嘛,尚在幼龄的我也压根不知道如何描述母亲想说啥,只有满头雾水的看着她哭泣。最后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我,逼着不善言辞的我说出了我压根不懂的"补助"两个字,所有人才松了口气。此时我看到有人同情,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抱怨,有人嘈笑。正值所有人都安慰着母亲,愿意给咱家补助时,一声尖锐的高呼打破了所有人的安慰: "凭什么给她?我更困难,补助应该给我!"

    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安慰,我转头看过去,人群中走出一位年轻女子,是妈妈同岗位的同事,全单位都知道她工作从不在岗,两个人的工作,全凭妈妈一个人忙,她凭借尖酸刻薄吵架第一,占势了她的好吃懒做,除了善良的母亲,没人愿意和她同岗。我眼睁睁的看着众人一欢而散,剩下逃不脱的办公室负责人和终止了哭泣淌泪沉默的母亲。。。      接下来,上演的是叉腰出口成章的女人和办公室向她低头哈腰的哄骗和承诺,然后就是对我们母女的驱赶。那一刻,我依次在骨子里刻下了四个真理:1.想要什么,勇于表达,眼泪压根不管用!2.不要直视人性,人性会因为环境而变化!3.永远不要哭泣,因为眼泪只会让人看到懦弱!4.强者生存,弱者靠边!

    从那以后,我会常常跑出去观战各种吵架,并在心中默默记住吵架骂人的粗语及对骂语言,因为这些语言父母即使争吵也从不会说出口。后来我会不经易的脱口而出,每当此时,母亲只会告诉我这些是不受欢迎的粗话。父亲也只会送我一通棍棒炒肉,而彼时开始,我便在心里开始叛逆,从此不再哭泣。

    母亲的家教是无限的宠溺,父亲的教导也只是在与母亲发生争吵后,无端送我的棍棒炒肉,我在他们的教导下混得皮糙肉厚。能倒背父亲的严格家规,但从不去学。最终影响我的是,耳晕目染父母的本真,和所见社会对母亲的吊打,我既不象母亲,也不象父亲。

    家教真不是教,而是父母本身本真的影响和自己对社会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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