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传习录》下291——狂者的境界

原文直解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萃、王汝止侍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以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
诸友请问。

【直解】薛尚谦(薛侃)、邹谦之(邹守益)、马子萃(马明衡)、王汝止(王艮,号心斋)陪同先生,感叹到先生自从平定宁王之乱以来,天下诽谤议论更多了。请各自说说其中的原因。有人说是先生功业势力权位越来越高,天下嫉妒之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是先生的学说日益昌明,因此为宋儒争辩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说先生自从南京以后,同道者和信从者越来越多,所以排挤阻挠的人也越来越用力。
先生说:“各位说的原因,应该都有。但是我这里有一点是自己知道的,各位都没有说出来。”
在坐各位请先生讲明。

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
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直解】先生说:“我在南京以前,尚且有些乡愿的意思在,照顾一下舆论,而如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不在有一丝隐藏。我如今才有了个狂者的胸襟,即使天下人都说我言过其行,我也不在意了。”
尚谦说:“信得良知,才是圣人的真血脉。”

注释

【乡愿、狂者】,《孟子·尽心篇下》详细解说了乡愿和狂者。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孟子说:“孔子说的‘如果不能得到能行中庸之道的人一起共事,那么就选狂者、狷者吧!狂者有志向,狷者有操守。’孔子岂不希望得到能行中庸之道的人吗?如果不一定能得到,就只能找次一等的了。”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那么谁可以称为狂者呢?”
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孟子说:“孔子的弟子琴张、曾皙、牧皮等人,就是孔子所谓的狂者。”
“何以谓之狂也?”
“为什么称他们为狂者呢?”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孟子说:“他们志大言大,好称赞古人。他们说的未必都能做到了。如果狂者也得不到,那就要有操守的人,就是狷者,是再次一等了。孔子说:‘过我家门而不进来我家的人,我不恨他们,恨的只有乡愿之人,乡愿,是德之贼。’”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说: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乡愿呢?”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孟子说:“乡愿者会讥讽狂者,说‘为什么要志向远大呢?说的做不到,做的不是自己说的,只会言必称古人。’也讥讽狷者,说‘何必洁身自好而独行呢?活好当下,过得去就行了。’笑眯眯地谄媚世人的人,就是乡愿。”
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万子说:“一个地方的人称他为好人,到哪里也被称为好人,孔子为什么说这种人是德之贼呢?”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
孟子说:“这种人,你要批评他却没有证据,他们同流合污,但是看起来忠信廉洁,大家又都喜欢他,他们自以为是有德之人,却不合乎尧舜之道,所以说是‘德之贼’。”

笔记

乡愿,德之贼。

  • 乡愿者,全无原则,别人说黑,他也说黑,别人说白,他也说白,如果有人说黑,有人说白,他就不作声,或者去和稀泥。
  • 乡愿者,看起来忠信、廉洁,所有人都喜欢他,但是这种人是道德的糖衣炮弹,是伪装者,是功利主义者,为了谋取利益而取悦世俗,或者是懦弱者,害怕他人评说而不敢坚持正确主张。

中道、狂者、狷介

孔子最推崇的人是中道之人,如果做不到中道,那么就做个狂者,如果做不到狂者,就做个狷介之士。
什么是中道之人?从心所欲不逾矩。言行举止合乎天道,恰如其分,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为什么能做到中道呢?因为他的恢复了与天同体之本心,所以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时时处处合乎天道。
狂者是什么样的?孟子说曾皙是孔子门下的狂者。在论语中有四子言志的故事,子路、冉有、公西华分别希望治理中等国家、小国家、做司仪或外交官,而曾皙的志向是希望春天的时候和大人小孩一起游泳然后唱着歌回家。狂者就是那种慨然追求自己志向的人。
狷介之士是什么样的?他们是有操守的人,不愿意为了世俗而改变自己的操守。陶渊明可以说是狷介之士,不为五斗米折腰。

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狂者?

要对自己的信念无比坚信,才能成为狂者,但凡有一丝的动摇,那么在面对强大的世俗压力时,就难免会退缩,难以做到“虽千万人吾往矣”。
阳明说,他在南京以前,还有些乡愿的意思在。如今确信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在平定宁王叛乱、度过张忠许泰构陷的危机之后,阳明对良知之说更加确信。因此他才达到了狂者境界,对于良知更无丝毫疑虑,面对朱子学说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压力,他不再有丝毫掩饰。
他说“丈夫落落掀天地,岂顾束缚如穷囚!人生达命自洒落,忧谗避毁徒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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