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知道消息已经过去了九天。
动车很拥挤,一侧三个座位,我一如既往选择了窗边的位置,因为靠在透明的窗户边,看向外面飞速而逝的光影,大脑放空的状态下,会有一种奇妙的,解脱般的畅快。仿佛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光与影的幻想。
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是匆匆过客,短短不到百年,我们却要体会诸多。又有几回伤感往事?几回幸福瞬间?几回迷茫无措?
每当我在这如烟世海中迷失的时候,总是觉得这尘世间的烟火辛辣的让人不敢睁眼,呛的人不敢呼吸。
动车在极速行驶,渐渐变得缓慢起来,然后停下。突然一声低沉的男音仿佛在我耳畔响起"不好意思呀,小姑娘"。
我抬起头,发现也许是一个中年男士,让我不敢确定的是,他那依旧还健壮的身体上,却有着一头或黑,或白,或如同稻草般缺乏营养的浅灰色头发。
顺着他充满歉意的视线往下看,原来是他那随身携带的白灰桶碰到了我的黑裤子上。只见黑色的七分裤,靠近膝盖处沾上了白色的灰。
多么熟悉的东西啊,这个亦在我童年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伴随着我,说不清是该感谢着的,还是该嫉妒着的东西。
看到它后,很快我又从幻想中脱离,仿佛又来到了这个世间,窗外飞速而逝的青山绿影,也成了现实。
我赶忙回道"没关系,没关系,不要紧的。"然后从包中拿出一片湿纸巾将腿上的白灰擦掉了。看着他依旧还局促着的神情,于是我和他聊了起来。
巧合的是,他和我将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小姑娘,麻烦待会儿你下车的时候提醒一下我,我和你一起下站。"说完他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从皱巴巴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第一次我接下了来自陌生人的东西,但出于谨慎,我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把这颗糖放到了包里。
我想它的命运,可能会放在那里,直至很久很久,再被带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再也不用担心,不用害怕。
此刻动车从慢慢悠悠到飞速前进,与公交不同的是,因为没有阻挡,因为一帆坦途,所以它能勇往直前,全速前进,无所顾虑。
那充满诗意的江南,那黛瓦白墙,那微风细雨,终究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我远去。动车驶向的途中也逐渐变得荒凉,像那经久无人之地,未开化的蛮荒……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在我的帮助下,他把椅子的靠背放缓了一点,躺在那儿,很快便有了鼾声传来。这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却仿佛直击心底。
许久之后,一阵"咕咕咕"的声音从我的左侧传来,不是我已经听熟悉了的鼾声,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拿起手机一看,果然已经过了12点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动车中不时传来乘务员叫卖盒饭水果的声音,也正巧,在我听见那声音之前的几分钟,我的前座,他的靠右斜方的那个年轻人点了一份价格是60元的盒饭。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是一个小时左右,到了站,我假装不知道他已经醒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叔,到了。"
他仿佛才刚醒一般,睁开了眼睛,也许是因为刚才睡的很熟,他想一下子站起来,却没有成功,最后扶着我的箱子,慢慢直起了腰。
出站之后,因为肚子已经无法忍受,我就告别了他,来到了站里面的便利店里,点了一份三明治,加热后,依旧是坐在窗边,只是那个身影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也许是缘分,到镇上的公交很少,刚刚刷完码进去的我,在靠近后门的椅子处又看见了那个人。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仿佛一别午时的萎靡困顿,变得无限精神起来,似乎连头上的浅灰色头发在太阳光的折射下,也变得金黄灿烂了。
我看见他的桶放在了走道边,而他座位的里侧有一个胳膊吊着石膏的年轻人,从他们的谈话中我能猜到,两人应该是认识的。
只见那个年轻人一脸不解地问道"叔,这么大中午的,你回来搞什么呢?"
他似乎是满腔的话语,一改在我面前的沉默,机关枪一样,操着我们家乡特有的口音说着,原来他是赶回来打疫苗的。
年轻人很诧异"疫苗在外地也能打的,只要你去预约就好了。"
他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顿了顿,眼中似乎闪过些什么,然后摸了摸自己老旧的手机,又变得沉默,神情也恍惚了起来。
只是很快他又从这种神情中脱离,问道"你这胳膊是怎么搞的?"
年轻人回道"还不是前几天,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
午时,太阳很烈。窗户由于没有挡光帘,当公交车开出站驶向小镇的时候,强烈的光线照在了我的脸上,我不由得渐渐陷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虽然是闭着眼睛,但我仿佛能看见眼底金黄一片。于是,因为又看见了他后,稍显沉闷的心,在此刻又逐渐放下。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瞬?又或者是一生?
刚刚的年轻男子放大了他的嗓音喊道"叔,快点准备一下,你要下站了,待会儿记住,直接去打针,打完就在医院门口的站台上等着,很快公交就会回头。记住,过了5.30就没有车了。"
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我想,也许这个中年人打完疫苗后还是要回工作的地方,或者换句话说,他还要回工地。
果然他回道"那谢谢你了,我正担心怕赶不到车,没想到这公交还挺快,今晚我应该能赶回去"。说完我就看着他拎着桶下站了。那背影,也在关上的车门阻挡下渐渐消失不见。
而下一站,就是我熟悉的小镇。
看向前方,我立刻直起腰,端坐在位子上,整了整稍显凌乱的衣服,拿下了耳机。随着熟悉的音乐离我远去,脑海中又想起九天前听到的消息……
公交车提示音响起 ,我提着脚旁的行礼箱一步一顿,看了看马路,然后小心翼翼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