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在出租屋的地上,背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房东的微信又来了:这个月房租该交了,明天之前转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没回。
地上铺的是那种拼接地垫,灰色的,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有几块已经翘边了,他踩上去的时候会咯吱响。刚搬进来那天他打算用胶带粘一下,后来忘了,再后来就不想管了。
窗户外头是一堵墙,离得太近,白天也得开灯。墙上有台空调外机,不知道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从早响到晚,嗡嗡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他刚来的时候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如果哪天那个声音突然停了,他反而会醒,躺在床上等着它重新响起来。
这间房他住了八个月了。八个月,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熬着。
他第一次来南京是大一开学那天。
他爸送他的,两个人坐了一夜绿皮火车,硬座,腿都伸不直。天亮的时候他爸趴在桌上睡着了,他靠着窗,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田野、村庄、高压线塔、远处灰蒙蒙的山,一样一样从眼前过去。他不知道那些地方叫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是看着,心里有一股劲——那股劲他后来再也没找回来过。
那天他爸在食堂请他吃了一碗面,十五块,红烧牛肉的。他爸说,好好学,以后找个好工作。他说嗯。
后来他爸回去的时候,他送到地铁站。他爸进站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忽然有点想哭,但没哭出来。
那会儿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毕业那天他没让他爸妈来。
他妈打电话说要来,他说不用,太远了,折腾。他妈说那你自己收拾好,别落下东西。他说知道了。
挂完电话他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室友都走了,阿坤是昨天走的,走的时候还抱了他一下,说保持联系。他说保持联系。然后阿坤就拖着行李箱走了,走廊里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最后没声了。
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那个印着“海南热带水果”的纸箱里。四年了,他攒下的东西就这么一箱。三本专业课教材,翻开第一页还跟新的一样。一床学校发的棉被,薄得透光,盖了四年。一个插头已经松了的台灯,大二那年从学长手里买的,十五块。还有那盒哑铃,大二买的,用了两次,后来一直垫在床脚。
他把那盒哑铃从床脚拿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塞回去。
下楼的时候宿管阿姨在门口坐着,看见他出来,说:“走啦?”他说嗯。阿姨说:“以后常回来看看。”他说好。
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的。
站在宿舍楼门口等滴滴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那条街上的烤冷面摊子还开着。大二那年他经常在那儿买夜宵,加个蛋,多加辣,六块钱。有一次他忘带钱了,老板说没事,下次给。后来他去了很多次,每次都给,但那个老板好像换人了,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想,那个老板去哪了呢?
滴滴到了,司机帮他把箱子抬进后备箱。司机问他:“毕业啦?”他说嗯。司机又问:“工作找哪儿了?”他张了张嘴,说:“浦口。”
他没说那是一家客服中心。没说单休,没说不交公积金,没说他投了两个月的简历,面了十五家公司,只有这一家要他。也没说他接到录用通知那天,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是那堵墙,墙上那个空调外机嗡嗡响,他想,原来这就是毕业。
客服中心在浦口一个产业园的六楼。
电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物业说修电梯的钱要业主凑,业主说物业费白交了,两家扯皮,扯着扯着就不了了之了。林远每天爬楼梯上班,六楼,一百二十级台阶。第一天爬完腿软了半小时,扶着墙喘气,旁边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从他身边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习惯了。爬上去心不跳气不喘,只是后背会出汗,洇湿一片,贴在衬衫上。他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是去厕所,用纸巾把后背擦干。厕所有面镜子,有点脏,右上角还有条裂缝,把他分成两半。他有时候会对着镜子看几秒钟,看看自己有没有变,看完就走,该干嘛干嘛。
培训期一周,讲师是个瘦高的女人,三十来岁,说话时喜欢把“嗯哼”挂在嘴边。她教他们怎么回复客户:亲,这边帮您查询一下呢。亲,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了,会尽快处理呢。亲,给您带来不便实在抱歉呢。
她让每个人站起来演练一遍。轮到林远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空气说:“亲,这边帮您查询一下呢。”他说得很顺,语调也对了,那个“呢”字往上扬,跟她教的一模一样。
她点点头,说:“很好,下一个。”
坐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想不起来。
小姚是培训的时候认识的。
她坐他旁边,十八岁,职高毕业,安徽人,来南京打工。培训第一天她就问他:“你是大学生吧?”他说嗯。她说:“大学生怎么也干这个?”他没说话。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大学生不是应该坐办公室那种吗?”
他笑了笑,说:“这就是办公室啊。”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完她说:“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他说是吗?她说嗯。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吃饭。公司在产业园里面,食堂在二楼,一份盒饭十二块,两荤一素。她每次都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舍不得吃完。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从小吃饭就这样,她妈说她吃饭像猫。
他问:“你妈呢?”她说:“在老家,种地。”他问:“你爸呢?”她说:“没了。”
他没再问了。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低头吃饭,筷子碰着餐盘,叮叮当当的。
有一次他问她,以后想干嘛。她说不知道。他问她那来南京干嘛。她说:“不想在老家待着,回去就是相亲、结婚、生孩子,一辈子就那样了。”
他说:“那你留在南京就能不一样吗?”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至少可以试一试。”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出租屋,躺在床上,想着她说的那句话。至少可以试一试。他试了吗?他不知道。他好像只是在那儿待着,等着,等什么也不知道。
窗户开着,空调外机嗡嗡响。他把眼睛闭上,想着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接电话,还要说亲亲亲亲。他想,明天会不一样吗?
不会。
他知道不会。
但他还是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第一次被客户骂是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
一个男的,买的东西物流显示签收了,他查了,说没收到。林远说您再找找,他说找了,没有。林远说那我帮您反馈一下。他说反馈个屁,你们就是一群骗子。
然后就开始骂。从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妈,骂完他妈骂他爸,骂完他爸骂他没教养。林远一直听着,偶尔说一句“亲,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那个人骂了十五分钟,骂到最后没词了,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林远说:“我在听。”
那个人愣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他放下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握成拳头,等它不抖了,才松开。旁边的工位有人在说话,键盘噼里啪啦响,空调的出风口咝咝地吹着冷气。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订单号,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在骂家里人?还是已经忘了这回事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不抖了。
小姚走的那天请他吃了一顿饭。
她说她找着对象了,在老家,准备回去结婚。他说恭喜。她说你别恭喜我,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他说那你为什么回去?她说因为害怕。
他说:“怕什么?”
她说:“怕一个人,怕老了没人管,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没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他也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吃完饭他们站在门口,六月的晚上,热,风吹过来都是热的。她说:“那我走了。”他说好。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早点找个对象吧,一个人在外面太苦了。”
他说知道了。
她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热的,背后是饭馆的灯光,里面有人在划拳,一五一十地喊。
他想,她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
转正那天他没告诉任何人。
工资涨到四千,还是单休,还是没公积金。组长说他运气好,赶上缺人,不然还得等。他说谢谢。组长说别谢我,谢走的那俩。
晚上他买了一瓶啤酒,坐在窗边喝。
窗户开着,空调外机嗡嗡响。他看着那堵墙,墙上有点光,是隔壁屋里透出来的。隔壁那对情侣前几天吵架,女的跑了,男的追出去,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几天都没动静,可能搬走了。
他喝了一口酒。苦的。
他想起阿坤。阿坤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穿着制服站在单位门口,配文是“为人民服务”。他点了个赞,阿坤没回他。他又想起小姚,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结婚了没有,过得好不好。
他把酒喝完,瓶子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两个瓶子了,这是第三个。他想,什么时候攒够一打,就拿去卖废品,一块钱一个。
有天下班早,他没直接回家,在街上走。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有块空地,几个老头在下象棋。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有个老头抬头看他,问:“你会下吗?”他说不会。老头说:“不会看什么?”他说:“就看一看。”老头没再理他,继续下棋。
他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过一个烧烤摊,香味飘过来,孜然和辣椒混在一起。他肚子里响了一声。他站在那儿看了看价格牌:羊肉串四块、牛肉串四块、烤茄子八块。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然后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家网吧,门口坐着几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抽烟,说话声音很大。其中一个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个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各自把目光移开。
他想,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上班的吗?还是没上班的?他们住在哪儿?有家吗?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都跟自己一样,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待着,熬着,等着什么不知道的东西。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公司的空调坏了。
整个客服中心的人都坐在工位上摇扇子,电脑主机散出来的热气比外面还烫。林远一天接了八十多个电话,每个电话都在说一样的话:亲,这边帮您催促一下呢。亲,给您带来不便实在抱歉。亲,您的反馈我们已经记录。
有一个老太太打电话来,说自己的儿子瘫痪在床,买的轮椅一直没到货。他查了系统,说物流显示签收了。她说没收到。他说您再找找。她说找了,没有。他说那可能是快递员送错了,帮您反馈一下。
她说:“我儿子等着用呢,他出不了门,每天都等着这个轮椅。”
他说:“您别着急,这边帮您催促一下。”
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办事太不靠谱了。”
他说:“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没说话。
她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订单号,忽然想起自己的奶奶。奶奶瘫痪了三年,一直用着他爸买的轮椅,后来轮椅坏了,他爸又买了一个。那时候他还在上学,暑假回去,推着奶奶出去晒太阳。奶奶说,外面的太阳真好。他说嗯。奶奶说,你以后要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他说嗯。
后来奶奶走了,那个轮椅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因为旁边有人看着。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我儿子等着用呢。他出不了门。每天都等着。
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空调外机嗡嗡响。隔壁新搬来的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惨。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听着那个哭声,混着嗡嗡声,在夜里响。
他想,自己这一辈子会怎么过?
像这样一天一天地熬下去,等着发工资,等着交房租,等着过年回家?还是有一天会突然不一样,突然找到自己想干的事,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躺在这儿,睡不着,想着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和一个陌生的瘫痪的儿子,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的奶奶。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堵墙。墙上的空调外机还在响,嗡嗡嗡嗡。他把手贴在墙上,凉的。夏天的夜晚,墙也是凉的。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八月的那个周末,他妈打电话来,说你爸住院了。
他愣了几秒钟,说:“什么病?”他妈说:“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要做支架。”他说:“严重吗?”他妈说:“不太严重,但是得做。”他说:“我明天回去。”他妈说:“别回来了,路费贵,你爸不让。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说:“我跟他说话。”
他妈把电话递给他爸。他爸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说:“没事,小毛病。”
他说:“嗯。”
他爸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他说:“嗯。”
他爸说:“那挂了。”
他说:“好。”
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拿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的墙还是那堵墙,空调外机还是那个声音。他看着那堵墙,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河里游泳,把他举起来往水里扔,他吓得哇哇叫,他爸在岸上笑。他又想起有一年过年,他爸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儿子,爸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你了。他说,爸,你放心。
现在他爸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
他在南京,隔着三百公里,对着这堵墙。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家了,他爸在门口站着,好好的,没病。他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锅,当当响。他走过去想跟他爸说话,但怎么都说不出声。他爸看着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
然后他醒了。
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九月初,林远在地铁上遇见了那个女孩。
三号线,晚高峰,人挤人。他抓着扶手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到站的时候门开了,涌进来一群人,他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谁的脚。
他回头说对不起。
那女孩站在他后面,被踩的是她。她穿着件白T恤,背着双肩包,头发扎起来,脸圆圆的。她说没事。
然后门关了,车开了。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看着。
他也看向窗外。
后来他又遇见她一次。还是三号线,还是晚高峰,还是那个站。她上车的时候他正好在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没说话,但好像都认出来了。
第三次遇见的时候,她笑了。
她说:“怎么老是你?”
他说:“我也想问。”
她说:“你住哪边?”
他说:“浦口。”
她说:“我也是。”
就这样认识了。
她叫苏檬,在河西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比他晚一年毕业。她租的房子离他三站地铁,也是隔断间,也是对着墙。
第一次约会是周末,她说想吃火锅。他算了算工资,说好。两个人去了一家旋转小火锅,每人一个小锅,菜在传送带上转。她爱吃虾滑,拿了两盘。他爱吃肥牛,也拿了两盘。吃完AA,一人六十七块。
她抢着付了钱,说下次你请。
他说好。
后来就经常见面。周末看电影,周二有半价票。晚上下班,在地铁口碰头,一起去吃麻辣烫。她话多,说公司的事,说同事的八卦,说她妈又催她找对象。他话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一次她问他:“你怎么不爱说话?”
他说:“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跟我也不用说吗?”
他想了一下,说:“跟你,可以不说话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江风吹过来,有点凉。她靠在他肩上,他看着江面上的灯。一艘船开过去,呜呜响,声音很远。
他想,原来不说话也可以。
十月末的时候,她搬家了。
新房子在河西,离公司近,房租贵了八百。她打电话跟他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他去了。
房子不大,但窗户是真的窗户,对着外面,不是墙。楼下有条街,有超市,有水果店,有卖煎饼的。她指着窗户说:“你看,能看见天。”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灰蒙蒙的,但确实是天。
她说:“你要不要……搬过来?”
他愣住了。
她说:“我是说……可以省一份房租。”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她站在他身后,等着。
他说:“我再想想。”
她说:“好。”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合租,省房租,每天都能见到她。听起来什么都好。
但他就是说不出来那个好。
回到出租屋,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堵墙。空调外机嗡嗡响。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你看,能看见天。
他想,能看见天,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件事了。
他没搬过去。
他没说为什么,她也没问。但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她打电话的次数少了,约他出去的次数也少了。他还是那样,不打电话,不主动约。偶尔她发消息来,他回,隔很久才回。
有一次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什么?”
他想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欢人。他不知道怎么喜欢。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干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说:“林远,你这个人,真的很难懂。”
他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想懂你了。”
后来她就不怎么找他了。
他偶尔翻她的朋友圈,看见她发的照片,新公司聚餐,新同事,新朋友。有一张是她和别人的合照,她笑着,笑得很开心。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他想,自己好像从来没让她这么笑过。
他想,也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看着那堵墙。
十一月,林远辞职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是因为那天他迟到了二十分钟。早高峰,公交堵在路上,他下车跑了两公里,跑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了。
老周在门口等他,说这个月第四次了。他喘着气,说:“堵车。”老周说:“堵车不是理由。”他说:“那什么是理由。”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里到外的那种累。他站在那儿,汗从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辣的。他看着老周那张脸,想起这一年他敲过的桌子、说过的话、骂过的人。他想,自己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了。
他说:“那我走。”
老周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办公室,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那个破书包里。杯子、笔记本、两包没吃完的饼干、一个从家里带的小风扇。旁边的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他把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东北大哥在后面喊:“老弟,保重。”
他没回头。
下了楼,站在大门口,太阳很晒,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儿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他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要去哪。
接下来一个月,他投了八十多份简历。
大多数石沉大海,有几家让他去面试。最远的一家在江宁,他坐了两个小时地铁过去,面了十分钟,HR说回去等通知吧。他知道“等通知”是什么意思。他面试了六家,都是这个意思。
有一天他在出租屋里躺到下午三点,外卖小哥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跑外卖。他说算了。外卖小哥说:“那你总不能一直躺着吧。”他说:“我知道。”外卖小哥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说:“没有。”外卖小哥说:“那就起来,出去走走。”他说:“不想动。”外卖小哥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他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水渍的乌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堵墙上拉出一条光带,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他看着那条光带移动,一格一格,一寸一寸。
他想,这堵墙上的光带,他看过多少次了?
数不清了。
后来有一天,他收到了一条面试通知。
不是他投的,是招聘网站上系统自动匹配的。一家做工业机器人的小公司,招设备调试。他点开看了看,工资四千五,单休,加班另算。他没抱什么希望,随便回了条消息,说明天可以吗。
对方说:可以。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在栖霞,从他住的地方过去要换两趟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他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在楼下站着,看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
面试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说话声音很轻。问他:“会C语言吗?”他说:“会一点。”问他:“用过单片机吗?”他说:“没有。”那个人看着他,说:“那你会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我可以学。”
那个人笑了笑,说:“行,明天来上班吧。”
他愣了一下,说:“不用等通知?”
那个人说:“不用,我这儿缺人。”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说:“怎么,不乐意?”
他说:“不是,我……”
那个人摆摆手,说:“行了,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第一天上班,老板把他带到车间,指着几台机器说:“这是PLC,这是伺服驱动器,这是传感器。你先看,不懂的问。”
他站在那堆机器面前,看着那些灯一闪一闪的,忽然想起那本C++,还躺在他的床底下。他已经很久没想起那本书了。
下班回去的路上,他在公交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车不知道开到哪儿了。他看了看手机地图,还有三站。他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灯火。
这个城市真大。
他想。
这么大,他好像哪都不属于。
新公司人不多,加上老板一共八个。午饭大家一起吃,围着那张折叠桌,各自带的饭盒摆开。他第一天没带,老板把自己的菜拨了一半给他,说慢慢来,以后自己带。
那天下班后他去超市买了个饭盒,最便宜的,九块九。回去的路上他想着明天做什么菜。他会做的菜不多,炒鸡蛋、煮面、西红柿炒鸡蛋。他想,要不就西红柿炒鸡蛋吧,那个不容易做坏。
晚上他把饭盒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窗台上的啤酒瓶已经攒了六个了。他看着那排瓶子,忽然想,等攒到十二个,就拿到楼下小卖部去卖,一块钱一个,能换十二块。
十二块能买什么?
一包烟,两袋泡面,或者一顿早饭。
他把那个饭盒翻了个面,让底下的水也能晾干。
有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他一个人在车间里调机器。
老板走的时候跟他说,别太晚,明天接着干也行。他说没事,快好了。老板走了以后,车间里就剩他一个人,机器都停了,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他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台机器。机器是新的,还没拆封,等着他调试。他把说明书翻开,一行一行看。有些地方看不懂,他用手机查,查完再看。
后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C++。
他已经很久没翻了。书页还是新的,只有第一章那儿有点痕迹,是他之前折的角。他翻到第二章,看了一会儿,没看懂。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继续看说明书。
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又把那本书拿起来了,翻到第一章,从头看。
第一章讲的是变量。他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好像第一次看。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懂了。原来变量就是放东西的盒子,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放进去就不变了,除非你把它换掉。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继续往下看。
不知道看了多久,抬头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半。他吓了一跳,赶紧收拾东西,关灯,锁门,下楼。
楼下黑漆漆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虫绕着灯转。他站在那儿等公交,最后一班已经过了,得打车。他看了看打车软件,到浦口要八十多块。
他把软件关了,开始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刚才看书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想。没想房租,没想工作,没想他妈他爸,没想苏檬,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只是想那个变量,那个放东西的盒子。
他很久没有这样了。
腊月二十八,林远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像他一样赶着回家过年的。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往后退。
这一年,他没做成什么大事,没攒下什么钱,没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但他想起老板拍他肩膀说“干得不错”的那天。想起第一次调通机器的时候,那个伺服电机转起来的瞬间。想起那本翻开的C++,他已经看完第二章了。
他又想起小姚说的那句话:至少可以试一试。
他在试吗?他不知道。但他还在试。
他又想起苏檬。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个晚上,想起江风和船鸣,想起她说“跟我也不用说吗”。他想起她最后那条消息:林远,你这个人,真的很难懂。
他想,她是对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他把眼睛眯起来,想着回去要把那本书带上,过年的时候看看第三章。
火车往前开着,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窗外掠过一片麦田,冬天了,光秃秃的,但他知道春天会绿的。
除夕那天傍晚,林远跟着他妈在厨房里包饺子。
他妈擀皮,他包。他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他妈看了一眼,笑着说:“你这是包的啥?像个小猪。”他也笑了,说:“能吃就行。”
堂屋里,他爸正跟他姑父说话。他爸出院以后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些,说话也有力气了。姑父问起他的工作,他爸说:“在南京,做技术,挺好的。”姑父点点头,说:“年轻人,有出息。”
林远在厨房里听见了,没吭声。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嗡嗡响。他弟弟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摔炮,脸冻得通红,喊:“哥!出来放炮!”他说:“等会儿,包完这几个。”
弟弟不走,就站在门口等着,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他弟,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过年的时候等大人忙完,等着放炮,等着吃饺子,等着拿压岁钱。那时候他觉得过年是最开心的事,比什么都开心。
他不知道他弟现在是不是也这么想。
饺子包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妈把饺子下锅,他在旁边看着,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饺子浮起来,白白胖胖的。他妈说:“去叫你爸他们吃饭。”他说好。
走到堂屋门口,他听见他爸在说:“……那小子,一个人在南京,不容易。”姑父说:“年轻人嘛,闯一闯是好事。”他爸说:“是啊,我也不指望他赚大钱,平平安安的就行。”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暖黄的,他爸和姑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前奏。厨房里他妈在捞饺子,热气腾腾的。院子里他弟在放炮,噼里啪啦,笑声传进来。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远。
不是真的远,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远。好像他站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一切,看得见,摸不着。那些热气,那些笑声,那些话,都跟他隔着一层什么。
他不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站在那儿,看着,站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他妈给他夹菜,他爸给他倒酒,他弟跟他抢最后一个鸡腿。桌上热气腾腾的,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烟花一阵一阵的。他笑着,吃着,喝着,说着话。
一切都很好。
真的很好。
吃完饭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升上去,炸开,落下来。他弟在屋里看电视,他妈在洗碗,他爸跟姑父在喝茶聊天。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亮的,一朵接一朵。
很漂亮。
他想起去年跨年夜,他在南京那个出租屋里,对着那堵墙,只能看见一点光。今年他能看见完整的烟花了,能看见它们升上去,炸开,落下来,能看见那些颜色,那些形状。
真好。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看着。
烟花放完了,最后一朵落下来,天黑了。
他还是站在那儿。
院子里很静,屋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衣领拢了拢,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只知道他不想进去。
后来他妈出来倒水,看见他,说:“站外面干啥?冷,快进来。”
他说:“就进来。”
他妈进去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苏檬。想起她发过的最后一条消息,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他现在也不知道。
他想,她应该在老家过年吧。应该也吃饺子,也看春晚,也放烟花。应该有很多人围着她,笑着,说着话。
那样很好。
他把手放在门上,没推开。
隔着这扇门,屋里的笑声传出来,有点远。隔着他的手机,那个对话框里的消息,有点远。隔着三百公里,她过年的样子,有点远。
他一直隔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一直隔着。
门里又传来一阵笑声,他弟在喊什么,他妈在笑。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里到外的那种累。
但他还是推开了门。
暖气扑面而来,暖黄的灯,电视里的笑声。他弟在沙发上打滚,看见他喊:“哥快来!这个超好笑!”他妈端着水果过来,说:“快坐下,吃点水果。”他爸指着电视说:“这一段真逗。”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弟挤过来,靠着他。
他看着电视,电视里的人在笑。
他也笑了。
一切都很好。
真的很好。
他把手放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笑着。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那个出租屋里的墙,现在没有人在看它了。空调外机还在响,嗡嗡嗡,对着一个空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他只知道他在笑。
窗外又有烟花响起来,远远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