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喜欢作者对列文生活场景、心理状态的刻画,多过对安娜和沃伦斯基这条感情线的叙述。列文象征着走向重生,而安娜象征着走向毁灭。即使这书叫做《列文》也不违和,特此摘选几段我特别喜欢的对列文的生活刻画。
场景一:列文在溜冰场找到心爱的吉蒂,第一次试图对她表白
这是一个严寒而晴朗的日子。入口处停着一排排私人马车、雪橇、出租马车,还可以看到许多宪兵。服装整洁的人群,帽子被灿烂的阳光照的闪闪发亮,在入口处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甬道上,在俄国式雕花小木屋之间,熙来攘往。园里的老桦树,枝叶扶疏,被雪压得低垂下来,看上去仿佛穿着节日的新装。
(马上就可以见到吉蒂,并说出深藏已久的爱恋,将得到情感上的释放,列文心情清朗愉悦)
他沿着小径向溜冰场走去,一路上自言自语:“不要激动,要镇定。你激动什么呀?你怎么啦?安静些,傻东西!”可是他越是想镇定,就越是紧张的喘不过气来。有个熟人看见他,喊他名字,可是他连人是谁都没有认出来。他向山上走去,那里传来滑下来和拖上去的雪橇链子铿锵声、雪橇滑动的唰唰声和欢乐的人声……
(离吉蒂越近,他越慌张起来,怕被嘲笑、怕被拒绝,是不是像极了第一次恋爱惊慌失措的你)
他认出她在这里,不经惊喜交集。她站在溜冰场的另一头,正在同一位太太谈话,她的服装和姿势都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列文一下子就在人群中认出她来,像从荨麻丛中找出玫瑰一样。一切都因她而生辉,他是照亮周围一切的微笑。
他想:“难道我真的可以走到她跟前去吗?”他觉得她所在的地方是神圣不可接近的圣地。刹那间,他竟然害怕到这个地步:他差点逃走。他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的激动,并且用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她周围运动、他也可以到那边去滑冰的想法来宽慰自己。他走了过去,像对着太阳似的不敢朝她多望,但也像对着太阳一般,即使不去望她,还是看得见她。
……(省略对溜冰场其他大众的描写)
他虽然没有像他那边望,却没有一秒钟不看见她,他觉得太阳正在向他靠近。她在拐湾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转动裹在长靴里窄小的脚,胆怯的向他溜过来,一个身穿俄式服装的少年放肆地挥动双臂,身子低低地弯向地面,追上了她,她溜得很不稳,双手从带子吊着的小袖筒里伸出来,以防摔倒。她的眼睛望向列文,她认出他来了。向他微笑着,同时因为自己的胆怯而露出羞涩的神情。她拐了个湾,一只脚富有弹性地往冰上一蹬,直溜到她堂弟跟前,她抓住他的手臂,微笑着向列文点点头。她比想象的还要美。
(惊喜交集——像玫瑰一样光辉,像太阳一样耀眼——害怕——激动——宽慰自己,没什么的——不去望她还是看得见她——啊,微微点头一笑,她比想象的还要美。这个丰富细腻的心里变化过程,太生动了,一个标准的恋爱中的傻子形象跃然纸上。)
场景二:求婚被拒的伤痛经历了一个冬天的治愈, 农场迎来了春天
春天回暖得很慢。复活节前依然一片积雪。复活节后的第二天,忽然吹来一阵暖风,乌云笼罩大地,下了三天三夜温暖的暴雨。到了星期四,风停了,灰色的浓雾弥漫大地,仿佛在掩盖自然界变化的秘密。在雾中,春潮泛滥,冰块坼裂、飘动,泡沫翻腾的浑浊的溪水奔腾得更加湍急。在复活节后的第七天,从傍晚起雾散了,乌云碎裂的像一块块羔皮,天空明朗了,真正的春天到了。
早晨,灿烂的太阳升起来,迅速德吞噬了水面上薄薄的浮冰,温暖的空气带着苏醒过来的大地水蒸气晃动着。隔年的老草和刚出土的嫩草一片葱绿,绣球花、醋栗和黏稠的桦树都生意盎然地萌芽了。金黄色花朵累累的枝条上,蜜蜂嗡嗡得飞来飞去,看不见的云雀在天鹅绒一般的上空歌唱;凤头鸡在积满黄褐色塘水的洼地和沼泽上哀鸣,鹤和雁发出春天的欢呼,高高地在上空飞过。牧场上,脱毛还没长好的牲口……弯腿的羔羊……活泼的孩子们……池塘边传来洗衣妇欢乐的谈话,院子里扬起农民修理犁耙的斧声。真正的春天来到了。
(春天的来到,有层次,最后欢快、热闹、生气勃勃)
春天是人们计划和设想的季节。列文来到户外,好像一棵树到了春天还不知道该把他那饱含浆汁的嫩芽和新枝往哪里伸展,他还不知道他那心爱的农场今后要办些什么事也,但他心里充满最美好的计划和设想。他先来到饲养场。母牛已经放到围场里晒太阳,身上换过的新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们哞哞地叫着,要求到田野上去。放牛的农妇撩起裙子,迈开还没有被太阳晒黑的白嫩的脚,啪嗒啪嗒的踏着泥浆手拿树枝追逐着因春天到来而欢快哞叫的小牛,将它们赶紧围场。
列文在畜栏和粮仓里感到愉快,到了田野上就更加兴奋了。小骏马的遛蹄使列文的身子有节奏地左右摇摆。他穿过那还留着一块块残雪和地上的脚印正在融化的树林,吸着温暖而新鲜的带雪味的空气,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每一棵树皮上长着青苔、枝条上暴出点点嫩芽的树。
他出了树林,面前就展开一片丝绒地毯般广阔平坦的绿色田野,没有黄土,没有沼泽,只有洼地上还留着一块块正在融化的残雪。他看见农家的马和马驹在践踏他的田地,就吩咐一个农民把它们赶开。他遇到农民伊巴特,问道:“喂,伊巴特,快播种了吧?”伊巴特回答说:“先得耕地呀,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不论是母马和马驹践踏他的田野,或者是伊巴特愚蠢可笑的回答,都没有使列文生气。他骑着马越走越高兴。脑海里浮出许多农业计划,一个比一个出色:在所有田野的南面都种上一排柳树,这样雪就不会积得太久;把田野划成六块耕地,再划三块作牧场,在田野尽头造一个饲养场,挖一个水塘,为了利用畜肥,再盖一个临时畜栏。这样,种上三百亩小麦、一百亩马铃薯、一百五十亩三叶草,就没有一亩荒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