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叙永县城出发,原是有心理准备的。朋友说起她的家乡,说起那些山,语气淡淡的,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这“远”字的分量。
下了高速,路便窄了,变成一条细细的带子,缠着山,绕着山,没完没了地往深处去。这县道的弯,是那种实实在在的、不容分说的弯,方向盘要打到底,车身要拧着劲,才能从一个山嘴转到另一个山嘴。窗外是连绵的青山,青得发黛,一层一层涌到天边,好像这世界本就没有尽头。
过水潦彝族乡的时候,我停下来问了问路。乡场不大,一条街走完,便又进了山。再走一阵,便望见那座桥。
桥是新的,水泥本色,灰扑扑地跨在峡谷上。峡谷深得骇人,谷底的水只是一条细细的白线。对岸是云南,再远些是贵州。三省交界,就在这鸡犬之声相闻的地方。风从谷底卷上来,人站在桥头,会下意识握紧栏杆。
从前没有桥的时候,这谷底的水,大约比现在更远一些。
桥看过了,我便往回走。路过乡政府时,忽然想起朋友的话:从乡里再往里走,还要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她的家。
那条路,就在前面。更窄,更弯,更深。
我没有往里走。
为什么不去了呢?一时说不清。路险么?时间紧么?似乎都不是。大约是怕。怕再往前一步,那“更深处”会变得具体——不再只是山色,而是屋舍,是院坝,是某个清晨的炊烟,是某个傍晚收工回来的身影。
我站在乡政府门前,看着那条路慢慢隐进山里。
山色一层压着一层。弯道之后还是弯道。再往里走一个小时,才到她的家。
未去,便有了想象的余地。
那最后一个小时的山路,在我心里反而变得很长。我想象它在峭壁之间盘旋,在山影里忽明忽暗;想象路过的村庄极静,静得只剩风声;想象院坝上晾着辣椒或苞谷,阳光落下来,一点点把日子晒干。
我没有去验证。
那条路仍在山中延伸。
那条路,我只走到乡政府。
而她,当年是真真切切地,从那样的深处,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握着方向盘,调头,驶回县城。山仍在身后,一层一层地退去。
有些地方,不必抵达。它们在未走完的路上,反而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