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新大众文艺成了热门,从上到下都在提,仿佛利用行业卖点跨界写作成了一种主流认可并推崇的趋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专业作家迟迟写不出来好东西,让上头失望了,所以开始考虑圈子以外,但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其实这所谓的新大众文艺并不是彻彻底底的把“文学”交给大众,它依旧是圈子里的热闹,圈子外的人想凑进去,是需要交投名状的。不过嘛,作家这个职业倒确实放开了。
新大众的热闹,倒叫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网络初兴时人们提出的一个词--全民写作。
全民写作最重要的标志就是网络文学的出现和兴盛,大约在两千年初,印象很深刻的一个网站叫“榕树下” ,汇聚了各行各业的用户,他们用文字记录生活,抒发情感,用文字构造理想的故事世界,那时候的网络文学不像今天只是狭隘地单指小说,榕树下的文字作品包含人类文学所出现的所有类型,散文,诗歌,剧本,小说杂文……那个时候的创作是基于人们旺盛的表达力和写作需求,发自内心的创作,更能打动人心。所谓网络文学,网络只是文学的一种传播形式,跟今天纯粹网络没有文学的状态是不一样的。
盛极一时的网络文学,其诞生依赖很多现实基础,首先是网络这一媒介的普及,千禧年以前,网络还不是一个人人都可接触的平民“物件”,榕树下1997年创站,大约1998年我在村里读小学的时候,学校里推荐一位老师去县里学习微机课,回来之后给我们空手无道具演示了她的激动,那时候,电脑只是一个我们农村孩子偶然听说的时髦词汇。
2007年高考前的几个月,迫于素质教育的要求,我才在学校里摸到了电脑,今天的年轻人肯定无法理解,他们不会相信这种时代造就的割裂感,因为2008年就是举国欢庆的北京奥运会时间,他们不会相信那个时候,还有很多地方很多人没见过电脑,毕竟很多条件尚可的人那时候已经有笔记本电脑了,其实千禧年初,网络相对普及了一些,但那是在城市,而像我一样出身农村的穷学生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电脑。
步入大学之后,就在那短短的两三年之间,电脑飞速地普及开来,印象深刻,暑假回家的时候,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有了网吧。
网络之外,最大的一个诱因就是教育普及,在经历了九十年代义务教育的推广和乡村教育的大力托举,文盲率迅速降了下去,九十年代很多偏远地区高中生还是个“高学历”,千禧年之后,大学生开始越来越常见,也越来越普通,有了知识,有了网络,全民写作就顺势而生。
除此之外,整个社会环境的变化,多方面的影响都在促进全民写作的热潮,改开步入正轨后经济的迅速腾飞,文艺的百花齐放,旺盛的物质和精神需求,人们迫切需要一种表达的媒介。
手机普及全民之前,影视制作还是少数人的谋生手段,并不为大众所掌握,相较于歌曲,绘画等艺术形式,文字是大部分人表达感情的首选,它的门槛最低,受众最广。
新大众文艺继承了全民写作的优点,使得人人可以留下观点和文字,从体量上实现了一种百花齐放的文艺繁荣状态。
但它无疑也继承了全民写作的弊端,之所以今天已经少有人提及全民写作,很明显的一个表征,从榕树下到阅文集团,全民写作变成了全民码字,写作从一种精神追求变异成商业行为,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以变异后期网络文学为代表的全民码字,直接导致文字产量激增,以前的大作家一辈子不过百万字,每一篇都要精心打磨反复修改,现在一本小说动辄上千万字,一夜之间键盘敲击上万字,语病错别字都已经习以为常,可谓泥沙俱下,大半是没有营养的废话,称一声“文字垃圾”也不为过,在海量的文字代谢物里大浪淘沙挑选出值得流传的好东西好文学作品,难度陡然增高。
新大众文艺的出现并没有改变文学圈子内部急功近利的现状,抄袭依旧盛行,作品依旧难看,去年爆火的“文学打假博主”抒情的森林,以一己之力揪出多名圈内当红作家,随即大众看到的是主流文学界集体沉默。
今天听闻八百位网络作家集体维权讨伐盗版,感觉像一个上世纪的陈年笑话,网文本身就是洗稿抄袭的重灾区,门槛低,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我很难不担心“贼喊捉贼”。
基于这样的创作环境,也确实很难诞生厚重精彩的大作,你看每年官方的、民间的各种比赛征文一大堆,评出那么多获奖作品,奖金批了无数,纸张印了无数,没有多少传播开的正经优秀文学作品,就像何赛飞面对振兴戏曲发出的质问,文艺界同样是这般尴尬的境遇。
为什么会是这个局面?道理很简单,大家都知道跟用粮食喂养一整年的溜达鸡相比,大棚里喂饲料的四十天速成鸡,口感肯定不好,不好吃,但是很少有人愿意花一整年用粮食去喂鸡了,全社会的人都默认并习惯了速成鸡,这是一个两个人无力改变的困境。
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提出了所谓的新大众文艺,我是不抱有任何一丝期待的,毕竟不是所有的表达都具备文学意义,比如老干体,歌颂体,屎尿屁体,等等,它们何尝不是一种大众文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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