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鼓无声

皮鼓无声

周德贵发家之前是个杀猪的。

这事儿甘南藏汉交界那片地方的人都知道。他早年在洮州旧城里开肉铺,一把杀猪刀使得又快又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头三百斤的壳郎猪,从放血到褪毛到开膛,一炷香的工夫利利索索。后来不知怎的搭上了一条线,贩皮货、放高利贷、吞并草场,十几年下来,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户。

到了民国十六年,周德贵在拉卜楞寺外头的山坳里修了一座大宅子。汉式的砖墙,藏式的雕窗,院落三进三出,光长工就养了二十多个。宅子正中是祠堂,供着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旁边立着一面照壁,上头刻了个"周"字,比磨盘还大。

周德贵修完宅子就犯了心病。

不是别的,是夜里睡不踏实。

他总听见动静。不是风声,不是老鼠啃柜子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墙皮的沙沙声。每天半夜子时准时响起来,从祠堂那面墙根底下传出来,刮一阵子就停了,停了又刮,反反复复,能刮到鸡叫。

周德贵请过喇嘛念经,请过阴阳先生看风水。喇嘛在祠堂里供了酥油灯,念了三天度的经,没用。阴阳先生在院子里撒了朱砂,埋了铜钱,也没用。那沙沙声该来还是来,像钉子一样,一到子时就往他脑子里扎。

后来有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道士告诉他,他这宅子建的地方不好,压了一条"阴路"。阴路是死人走的道,活人占了死人的地方,死人就不乐意,夜里出来挠墙。要想镇住,得有一件"重器"压在祠堂里,最好是皮鼓。鼓是法器,皮是兽皮,阳气重,能把阴路堵死。

道士说的"重器",不是寻常的鼓。

"要人皮蒙的。"道士捋着胡子说,"得是年轻女人的皮,没生过娃的,细皮嫩肉,鞣制得法,蒙出来的鼓面绷得跟铜镜一样,敲出来的声音能传十里地。这种鼓叫'人皮雷',搁在祠堂里,别说阴路,就是厉鬼来了也得绕道走。"

周德贵是杀猪出身的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听完这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去哪儿找这皮?"

道士摆摆手走了,没接这话。

周德贵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人皮雷"三个字。

皮匠是入秋那阵子来的。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他出现在周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长工们正关大门。他穿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袍,头上裹着黑布,脸上一副墨镜,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是瞎子。

他对守门的长工说:"我听说周老爷要一面鼓。"

长工把他领进去。周德贵正在堂屋里抽水烟,听见"鼓"字,水烟袋往桌上一搁。

"你是谁?"

"皮匠。"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自己来的。"

周德贵打量了他一番。瞎子,瘦,颧骨高凸,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一双手很特别。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腹上满是老茧,但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而是薄薄的一层,均匀地覆在指尖上,像是一层铠甲。这是常年摸皮子、揉皮子的人才有的手。

"你蒙过什么皮?"周德贵问。

"牛皮、马皮、羊皮、驴皮。"

"人皮呢?"

瞎子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工钱怎么算?"他问。

周德贵心里有底了。他从柜子里取出两根金条,搁在桌上,推过去。

瞎子的手伸过来,在桌面上摸了摸,摸到了金条,没拿。

"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瞎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要周老爷后院那口枯井里的东西。"

周德贵的手顿了一下。

后院确实有一口枯井。那口井打了不出水,荒了有些年头了,井口用一块大青石板盖着,上头压了几块碎砖头。井里头有什么?周德贵知道。长工里也有几个人知道。但那不是能摆在明面上的事。

"井里是空的。"周德贵说。

"不是空的。"瞎子的声音很平静,"周老爷,我不问井里是什么,你也别问我拿去做什么。我把鼓给你蒙好,你把井里的东西给我,两清。"

周德贵盯着瞎子看了很久。

瞎子的墨镜对着他,看不见眼神,但周德贵莫名觉得被这副墨镜盯着很不舒服,像是被一条蛇盯着。他最终点了头。

"成。可有个条件——鼓得在一个月内蒙好。"

"半月。"

瞎子被安排住进了院子西角的一间偏房。偏房原先是个柴房,堆满了劈柴和杂物。长工把东西清了出去,铺了张炕席,搁了一盏油灯。瞎子进屋摸了一圈,说:"把窗户拿纸糊上,不许透光。从今天起,半个月内谁也不许进这间屋子。吃饭搁在门口,我自个儿拿。"

周德贵吩咐下去,谁也不许靠近西角偏房。

头几天没事。

偏房里白天黑着,夜里也黑着,没有一点声响。长工每天按时把饭搁在门口,过了一阵子进来收碗,碗空了,饭吃干净了,跟没人动过一样安静。

到了第五天,长工收碗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饭菜味儿,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药水味儿,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腥气。那股味儿从门缝里透出来,熏得长工直犯恶心。他壮着胆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听见里头有一种湿漉漉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来回揉搓,咕叽咕叽的,又像是有人在嚼一块又软又韧的东西。

长工不敢多听,跑了。

第七天,味儿变了。药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糊味,像是毛发被火烧焦的气味。偏房的窗纸上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的,像是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在风中摇晃。

到了第十天夜里,出事了。

长工赵二起来撒尿,路过西角偏房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揉搓声,不是咀嚼声,是说话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厚墙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的调子很怪——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哭,一种压抑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呜咽。

赵二吓得裤裆都湿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长工房。

第二天一早,他跟周德贵说了。周德贵皱了皱眉,走到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敲了敲门。

"还没好。别催。"里头传来瞎子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沙哑,平淡。

周德贵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他让赵二搬了梯子,爬上偏房旁边的院墙,从上头往偏房里看。

赵二爬上去,探头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你看见什么了?"周德贵问。

赵二咽了口唾沫:"里头挂了一张皮。"

"什么皮?"

"人皮。"

赵二说,偏房的横梁上挂着一张完整的皮,像晾衣裳一样展开着。那皮是白色的,薄得透光,在昏暗的屋里像一面半透明的帘子。皮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色纹理,看得出是刚鞣制好的。瞎子坐在皮下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在皮面上一点一点地刮。

"那皮……那皮上还有头发。"赵二的声音哆嗦起来,"长长的,黑黑的,挂在皮的头顶上头。还有……还有手指头。皮的边上,十个手指头的形状都在,指甲也留着,长长的。"

周德贵沉默了很久。

"你没看错?"

"没看错。"

"下去吧。别跟别人说。"

半月到期,瞎子来交鼓了。

他把鼓捧在手里,走进正堂。周德贵第一眼看见那面鼓,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鼓不大,比寻常的手鼓略大一圈,鼓框是桦木的,外头箍了一道铜箍,铜箍上刻着藏文的六字真言。鼓面是白色的,白得发青,像冬天河面上结的薄冰,绷得极紧,用手轻轻一弹,嗡嗡地震,余音不绝。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鼓面的纹理。

凑近了看,鼓面上有极细极淡的纹路,不是木纹,不是石纹,而是一种天然生长的、不规则的纹路——像毛孔,又像蛛网。在纹路的尽头,靠近鼓边的地方,有一个米粒大的黑点。不是颜料点的,是从皮子里长出来的,像是一颗痣。

周德贵伸手在鼓面上摸了一下。

凉的。不是木头或兽皮的凉,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像是摸在死人身上的凉。可那皮面又异常光滑,光滑得不像皮革,倒像是……人的皮肤。

"这就是人皮雷?"他问。

"是。"

"怎么敲?"

瞎子从怀里摸出一根鼓槌递过来。鼓槌是羊腿骨磨的,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缠了一圈红布。

"每天夜里子时敲三下。敲的时候心要诚,不能有杂念。连敲七七四十九天,阴路就断了。"

周德贵接过鼓槌,在手里掂了掂。他转头想再问瞎子一句什么,可瞎子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等等。"周德贵叫住他,"枯井里的东西,我让人给你送去。"

瞎子停住脚,没回头。

"不必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拿到了。"

瞎子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正堂。赵二在后头远远地盯着,看见瞎子出了大门,走进了暮色里。他没有拄竹竿。他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的,不像是瞎子。

赵二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德贵。周德贵脸色一沉,但没说什么。他让人去后院查看枯井。

井盖掀开,长工提着灯笼顺绳子爬下去,上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井里有什么?"周德贵问。

"什么也没有。连根骨头都没有。"

周德贵的手捏紧了水烟袋。枯井里原本有什么,他心里清楚。那是一具女尸。两年前的事了。那女人是附近藏族部落里的一个姑娘,来周家做工,后来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周德贵半夜把她领进了后院,再没人见她出来。后来周德贵给了她阿爸几块银元,说是她自个儿跑了。她阿爸不信,来闹过几回,被周德贵打断了腿,再没来过。

枯井里什么都没有了。连骨头带衣服,全没了。

瞎子拿走了。

可瞎子是什么时候下的井?他一个瞎子,怎么下的井?什么时候拿的?他住的那间偏房,长工日夜看着,从来没见他出去过。

周德贵想不明白。但他没再多想,因为他觉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面鼓。

当天夜里,子时。

周德贵一个人坐在祠堂里,面前供着那面鼓。

祠堂里没点灯。他故意不点灯,因为道士说过,人皮雷不能见光,见光就不灵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几丝,照在鼓面上,泛着一种幽幽的青白色。

周德贵定了定神,举起鼓槌,敲了下去。

咚。

第一声。

鼓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周德贵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声音不对。

他杀过一辈子猪,听过无数种声音。刀刃划开猪皮的声音、骨头被砍断的声音、血溅在墙上的声音。他自认为对声音敏感得很。

这面鼓的声音,不像鼓。

像胸腔。

像一只巨大的、空荡荡的胸腔被重击了一下。沉闷、浑厚,带着一种肉质的回响,像是拳头砸在人的胸口上,能感觉到肋骨的震动和肺腑的共鸣。鼓声从鼓面传出来,顺着地面传到他的脚底,又从脚底传遍全身,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敲了第二下。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沉到什么程度呢?窗棂上糊的纸被震得微微颤动,供桌上的香炉盖子"叮"地响了一声。更怪的是,鼓声里夹杂着一种极轻极细的、像是女人叹息的声音。

周德贵的手顿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举起鼓槌,敲了第三下。

咚。

第三声落下的时候,祠堂里所有的烛台——虽然没点着,但插在台座上的蜡烛——齐刷刷地倒了下来。啪啪啪六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沙沙声停了。

从住进这座宅子那天起就夜夜响起的挠墙声,停了。

周德贵长出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鼓面,那层冰凉的触感似乎温和了一些,没那么扎手了。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敲鼓的同时,后院的猪圈里,一头二百斤的大母猪翻了白眼,四条腿一蹬,死了。

第二天一早,长工来报,猪圈里死了三头猪,死因不明。身上没有伤,嘴里没有沫子,就是直挺挺地死了,像被人抽走了魂。

周德贵没当回事。三头猪,死就死了。

第三天夜里,他又敲了三下。鼓声依旧沉闷,依旧带着那种胸腔般的回响。这一次,他听清了——鼓声的尾巴上,确实拖着一声女人的叹息。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一声真真切切的、带着哀怨的叹息。

第四天,死了两条看门狗。第五天,死了六只鸡。第六天,拴在槽上的两头骡子也死了。死状一模一样:无伤无病,直挺挺的,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长工们开始慌了。有人私下里说,是那面鼓的问题。那鼓不干净,里头有东西。这话传到周德贵耳朵里,他把说这话的长工打了一顿,警告谁再敢胡说就滚蛋。

可到了第七天夜里,出了一件他没法装作没听见的事。

那天夜里敲完鼓,周德贵从祠堂出来,往后院走。路过长工房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你又梦见了?"

"嗯。"

"梦见啥了?"

"那个女人。"

周德贵停下脚步,贴在窗户根底下听。

"跟昨天一样?"

"不一样。昨天她是在院子里走,没穿衣裳,光着身子,头发散着。我看不清她的脸。今天……今天她离我近了。她就站在我炕头边上,低着头看我。我还是看不清脸,但我看见她身上……她身上没有皮。"

说话的是赵二。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

"没有皮?"

"嗯。就是红通通的肉,一层一层的,像……像杀猪的时候扒了皮的那种。她身上还滴水,不是血,是水,清亮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说话了吗?"

"说了。"

周德贵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说什么?"

赵二沉默了一会儿。窗根底下的周德贵也屏住了呼吸。

"她说——'还我的皮'。"

周德贵的后背一阵发麻。他没有再听,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闩插上,又用椅子顶住。

他坐在炕沿上,盯着放在柜子上的那面鼓。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鼓面上,那层青白色的皮在暗处泛着微光。

他还我的皮。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

周德贵决定不敲了。

四十九天只敲了七天,他不敲了。他觉得那面鼓有问题。道士说的"人皮雷"应该是个镇邪的东西,可这鼓非但没镇住邪,反而像是在招邪。牲口一个接一个地死,长工夜夜做噩梦,那女人的叹息声越来越清晰——这不是镇宅,这是养鬼。

可他不敲了,那沙沙声又回来了。

第八天夜里,子时一到,沙沙声准时响起。比之前更响,更密,像是无数根指甲同时在挠墙,从祠堂的四面墙根底下一齐刮过来。周德贵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捂着耳朵,可那声音像是长在了他脑子里,怎么也挡不住。

他忍了一夜。

第九天,忍不住了。他让长工把鼓从祠堂里搬出来,搁在了柴房里。沙沙声还在。

第十天,他让人把鼓埋到了后院的土里。沙沙声还在。

第十一天,他把鼓挖出来,劈开了。鼓框砸烂了,铜箍砸扁了,可鼓面——那层人皮——怎么也砸不烂。斧头砍上去,像是砍在橡皮上,弹开来。刀划上去,划出一道白印子,不破。火烧,烧不着。那层皮像是活的,水火不侵,刀斧不入。

周德贵彻底慌了。

他把那层皮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布袋子里,想扔掉。可他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那层皮变大了。

刚蒙好的时候,鼓面只有巴掌大。劈开鼓的时候,那层皮摊开来,大约有两尺见方。可现在,团在布袋子里,它胀鼓鼓的,像是里面塞了个西瓜。周德贵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那层皮摊在地上,足有三尺见方。

而且,皮上长出了东西。

原来鼓面上那个米粒大的黑点——那颗"痣"——变大了,变成了一粒黄豆大的黑痣。黑痣周围长出了几根细小的、黑色的毛发。

周德贵把袋子死死扎紧,塞进柜子最底层,用锁锁上。

可当天夜里,沙沙声变了。

不再是挠墙的声音了,变成了敲鼓的声音。

咚。咚。咚。

三下。每到子时,三下。沉闷的、胸腔般的回响,跟周德贵亲手敲出来的一模一样。可鼓已经被劈开了,鼓面被锁在柜子里,是谁在敲?

周德贵趴在柜子上听。鼓声是从柜子里面传出来的。

那层皮自己在响。

刘麻子——不是驼队那个刘麻子,是周德贵手底下的另一个长工,因为脸上有麻子,也叫刘麻子——是个胆大的人。他不信邪,也不怕死。他听周德贵说了这事儿,当夜就搬了个铺盖卷睡在了正堂里,说要守着那柜子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德贵答应了。他自己已经不敢在那屋睡了,搬到前院的账房里去。

第二天一早,周德贵去问刘麻子。

刘麻子坐在正堂的门槛上,脸色铁青,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见了吗?"周德贵问。

刘麻子点了点头。

"看见什么了?"

刘麻子又点了点头。

"说。"

刘麻子吞了口唾沫。

"子时一到,柜子里就开始响。咚、咚、咚,三下。我没敢动,就盯着柜子看。响完三下,柜子的缝隙里……往外冒烟。"

"什么烟?"

"白的。像水汽一样的白烟,从锁眼儿里往外冒,越来越浓,屋子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我看得见对面墙上的影子都模糊了。然后……"

刘麻子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才继续说。

"然后那层皮从柜子里出来了。"

"怎么出来的?锁着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看见白烟里有个东西在动。像是一张纸被风吹起来的那种飘法,轻飘飘的,从柜子缝里挤出来,落在地上,慢慢地摊开。"

"皮?"

"皮。比昨天更大了,摊开来有四五尺见方。白烟散了以后,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皮就平铺在地上,鼓面朝上。上面那个黑痣更大了,有铜钱那么大,周围长了一圈黑毛,像是……像是头发。"

"然后呢?"

"然后它自己响了。"

刘麻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鼓槌,没有人敲。它就自己响。咚、咚、咚。每响一下,那层皮就鼓起来一下,像是底下有只手在往上顶。响完三下,那层皮上就开始冒水。不是汗水,是清亮的水,从皮面上渗出来,一点一点的,越来越多,把地都洇湿了一大片。"

"然后……那张皮就动了。它开始卷。从边上一圈一圈地往中间卷,越卷越紧,卷成一个筒状。那个黑痣和那圈头发在卷的最外头。我看着那东西,忽然觉得……它像是一个人。卷起来的皮像个身子,那个黑痣像是个头,那圈头发……"

刘麻子说不下去了。

"像是个没穿衣服的女人。"周德贵替他说了出来。

刘麻子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德贵,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也见过?"

周德贵没回答。他回到账房,把门关上,坐了一天。

他想起了那个瞎子。

那个说他不要钱、只要枯井里东西的瞎子。那个他说"我已经拿到了"的瞎子。那个走出去之后没有拄竹竿、走路稳稳当当的瞎子。

他根本不是瞎子。

周德贵派人去找那个皮匠。

找了一个月,没找着。附近几百里地,没人见过这么个瞎子皮匠。周德贵又派人去打听,这方圆百里有没有姓什么、家里有姑娘失踪了的。还真打听着了。

临潭县有个姓宋的皮匠,手艺极好,在十里八乡有名气。两年前,他有个妹妹,叫宋秀儿,十八岁,去周家做工,后来失踪了。宋皮匠去报过官,官府不管。他去周家闹过,被周德贵的人打断了三条肋骨,扔在了沟里。

后来宋皮匠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拉卜楞寺出了家,也有人说他在哪个角落里躲着,迟早要回来报仇。

周德贵听完这个消息,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宋皮匠没有去枯井里捞东西。枯井里的东西就是他妹妹。周德贵当年把宋秀儿的尸体扔进枯井的时候,大概没处理干净——也许没埋深,也许衣服没扒干净。后来周德贵让人清理枯井准备填的时候,又让人把尸体捞出来,随手扔在了柴房里,打算天黑了再埋到远处的荒地里。可那天晚上有事耽搁了,尸体在柴房里搁了一夜。

那一夜,宋皮匠就住在柴房里。

他用那一夜的时间,把他妹妹的皮扒了下来。

周德贵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让人去埋尸体的时候,长工回来说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摊血迹和一堆碎肉。他以为是野狗拖走了,没当回事。

不是野狗拖走的。是皮被扒了之后,剩下的肉被宋皮匠处理了。

然后,宋皮匠用半个月的时间,在那间窗户糊死、不许人进的偏房里,用他妹妹的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倾注他全部的手艺和怨气,蒙成了那面鼓。

他不是来帮周德贵镇宅的。

他是来送命的。

那面鼓不是"人皮雷"。从来就没有什么"人皮雷"。那是宋秀儿的皮。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活活折磨死后扒下来的皮。

周德贵以为自己在用人皮鼓镇邪,实际上他每天夜里敲的那三下,是在敲一个死去的姑娘的皮肉。每敲一下,就是打她一下。鼓声里那声叹息,是她在疼。

牲口为什么死?因为那面鼓在吸阳气。它被劈开了、锁住了,可那层皮还活着——或者说,宋秀儿的怨气还附着在那张皮上。它需要阳气来养自己,好一点一点地长大、长全。

长工为什么梦见没穿衣服的女人?因为那层皮正在恢复。它在变回宋秀儿的样子。等它长到足够大、足够完整的那一天——

周德贵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跑了。

周德贵收拾了金银细软,连夜雇了辆马车,往兰州方向跑。他不信鬼神,但他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座宅子不能待了。

他走的那天是下午,太阳还高高的。他以为白天走就没事。可马车出了山坳,上了官道,走了不到十里地,车夫忽然勒住了马。

"老爷,你看。"

周德贵掀开车帘,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前面的路当中,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袍,头上裹着黑布,脸上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拄着一根竹竿。

是那个瞎子。

不,不是瞎子。他坐着,竹竿横在膝盖上,墨镜摘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周德贵。那双眼睛不是瞎子的眼睛——瞳孔清亮,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无数个夜。

车夫吓得脸色煞白,抽了一鞭子想绕过去。马不动。四匹马齐刷刷地打着响鼻,四条腿钉在地上,死活不往前迈。

瞎子——宋皮匠——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周德贵身后的方向。

周德贵回头。

山坳的方向,他的大宅子顶上,飘着一缕白烟。不是做饭的烟,不是失火的烟,而是一缕缓缓升起的、如同叹息一般的白汽,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显得苍白而不真实。

白汽越来越浓,渐渐聚成了一个形状。

像是一个人形。

一个没有皮的、赤红的、水淋淋的人形。

周德贵惨叫了一声,摔在车厢里。他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官道上空了。

宋皮匠不见了。

马车前方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土路,黄土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什么痕迹都没有。

周德贵让车夫拼命赶车,一天一夜没敢停,跑到了兰州。他在兰州城里租了个院子住下,以为离开那地方就安全了。

第三天夜里,子时。

咚。咚。咚。

鼓声从他租的院子的地底下传上来。

沉闷的、胸腔般的回响,带着一声女人的叹息。

周德贵疯了。

他抄起菜刀,在屋子里乱砍一通。砍墙、砍家具、砍地。他把地板撬开,底下是夯实的黄土,什么也没有。

可鼓声还在。

咚。咚。咚。

他跑出院子,跑到街上。街上空无一人。鼓声跟着他,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身体里面传出来的。

咚。咚。咚。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他的胸口在动。不是心跳的那种动,是像鼓面一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一下地顶起来。

他的衣服被顶得鼓起来,一下,一下,一下。

他撕开衣襟,低头看自己的皮肤。

他的胸口上,长出了一颗黑痣。

米粒大。

民国十七年开春,兰州城外的一口枯井里,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

说"尸体"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一副骨架子,外包着一层完整的皮。那层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绷得像一面鼓,青白色,薄得透光,上面有极细极淡的毛孔状纹理。

皮面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精心鞣制过。

骨架子的胸腔部位——也就是那层皮绷得最紧的地方——有一个黄豆大的黑痣,黑痣周围长着一圈黑色的毛发。

发现尸体的人是个掏粪的老汉。他说他往井里看了一眼,那层皮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像是有人在井底下支了一面鼓。

他还说了一件事,没人信。

他说他看见那层皮动了一下。

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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