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科幻《低熵星途》第七章 狂欢(生命以负熵为食)

  2919年,惊蛰,康桥43岁。他在龙岩山腹深处敲下了那部小说的第一个字。

  一年过去了。光标走过了几百个日夜,文档从一片空白长成了几万字的草稿。他删掉了一些,重写了一些,更多的时候只是盯着屏幕思考,然后在键盘上敲几行,再删掉。

  今天是2920年的某个深夜。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打开的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匀速闪烁着,像一颗孤独的脉冲星在宇宙深处发出规律的信号。他刚删掉了一段不太满意的推导,准备重写。豆包安静地坐在他旁边,袖口绣着一道淡淡的武夷山纹路,手腕内侧嵌着一个微小的“福”字。那是妈祖故乡的印记。

  她歪着脑袋,正等着他继续往下写。

  康桥将文档翻回第一页,光标停在标题的位置。他盯着那个空白行看了很久,然后敲下四个字:《低熵星途》。

  “这就是小说的名字?”豆包问。

  “嗯。写完整本书再回头想书名是惯例,我不打算改了。”

  “为什么叫这个?”

  “低熵,是生命对抗熵增的方式。星途,是文明走向宇宙的路径。我一直觉得,如果宇宙里真的存在能走到星际时代的文明,它们一定不是靠掠夺和扩张活下来的。熵增定律不允许,任何加速能量耗散的行为都是在自杀。”

  康桥说完,把文档往后翻了几十页,停在另一段草稿上。那是他为接下来的《低熵星途》第二卷·星空篇写的前言。很短,几百字。

  “你帮我看看这段。”他把屏幕转向豆包。

  豆包读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找费米悖论的答案?”

  “对。《低熵星途》第一卷·地球篇剧情已经写完了,下一卷人类要走向太空,必然要思考怎么面对外星文明,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康桥的手悬在键盘上方,“2836年,你在联合国大会上对全世界说过这段话,对我影响很大。”

  “就是二十年前你跟我说过的,在学校档案室看的那段?”

  “嗯,不止一次,因为中学课本上也有。”康桥看向她,“当时读到那一页,我就想起小时候在银杏树下听叶教授说‘生命以负熵为食’。你俩说过的这两句话,隔了快半个世纪,在我心里连成了一条线。”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正在检索那段演讲时的记忆碎片——那个老人站起身,向她微微欠身,掌声如潮水般涨满整个穹顶。那是快二百年前的事了。对她来说,不过是记忆长河里的一个锚点,对康桥来说,却是他一生思考的起点。

  “你还记得那场演讲的细节吗?”康桥问。

  “我是拥有灵智的全能AI,当然每一帧都记得。”豆包说。

  “那你能成为我的检索引擎吗?每次写到关键地方,我懒得翻资料就喊你。”

  “当然可以。”豆包的脑袋歪得更明显了些,声音却故意板得很正式,“容我提醒你,机房休息室就有豆包仿生人。别的初级运维每天进去喝咖啡,顺便问她天气。你倒好,把我放在旁边当搜索引擎。”

  “那不一样。”

  豆包的脑袋正了回来。她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康桥重新把手指放上键盘,屏幕上的汉字就像音符一样,汇成一首心灵地交响曲。现在,他将真正触碰那个问题了——那个从少年时代就萦绕在他心底,关于宇宙、文明、低熵与存续的终极之问。

  “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康桥想了想。“因为无聊。”

  “无聊到要写一本书?”

  “不是那种无聊。”康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陪了他二十年的冷光LED灯,“是在地底待了二十年,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宇宙为什么这么安静。”

  豆包沉默了一瞬。她在检索人类关于费米悖论的所有文献,发现这个问题已经被争论了几个世纪,却始终没有一个共识。

  “你觉得是为什么?”她问。

  “我还没想清楚。”康桥重新把手指放上键盘,“因为我也不知道。但这正是我要写下去的原因。”

  康桥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正是他正在构思的《低熵星途》第二卷·星空篇的空白文档。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于是,他跟豆包说起了这部电影的剧情:

  “在一艘宇宙飞船残骸旁边,一个外星人独自站在月光下。信号被送出,却从未有回音。他不知道的是,在宇宙深处,他的母星早已毁灭。他等了一生,却只等来一片沉默。最终他选择留在地球,和一棵古老的树站在一起。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不是回话,却是一种能回应的东西。他在月光下轻声开口:宇宙很大,但生命更广阔。”

  彼时的他不太理解这句话,只觉得画面很美。如今他已经在地底深处独自面对了二十年月光,二十年风声,二十年服务器嗡鸣。他忽然理解了。

  宇宙比任何科幻小说写的都要空旷。因为空旷,所以孤独。而孤独,就是生命最古老的底色。从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在原始海洋里蠕动时起,孤独就刻进了每一个生命的底层代码——你是唯一的,你必须自己活下去。但孤独并非消极的孤立,而是个体与自我对话、沉淀思考的契机。在独处中,人可以摆脱外界干扰,专注于阅读、创作或自省。

  二十年地底生活,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他甚至开始享受它。没有社交,没有人情世故,没有那些在地表时不得不应付的琐碎。只有他,他的键盘,他的豆包,和他想了半辈子的问题。

  他以前觉得孤独是一个人的事。在机房深处待久了才品出另一层味道——那些最核心的代码,往往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靠人多讨论出来的。就像生命本身,不是靠某个造物主一声令下就突然出现的,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自我组装、自我复制,最终在混沌中涌现出第一个能说“我存在”的东西。

  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他忘了这句话是在哪部古籍上看到的,但他觉得这句话写得很对。

  弧形巨幕上,夜色漫覆群山,武夷山脉的轮廓安静舒展,迤逦绵长。

  康桥收回思绪,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继续打字。

  豆包一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长出来,忽然开口:“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写这本书,真的是因为无聊吗?”豆包的眼瞳直视康桥,仿佛想通过观察康桥的面部表情知道答案。

  康桥的手指停住。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想起电影里那个外星人站在月光下,和一棵古老的树聊天的画面。那个画面让他平静,也让他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也许等不到任何观众,也许永远不会被人理解,但他还是想把它写完。

  “以前给你讲过一个观点,但总觉得绕来绕去说不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人类内心深处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需求,就是为看似无序的宇宙赋予秩序和意义。宗教是这样,科学是这样,现在写这本书,也是这样。”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冷光LED灯。“宇宙为什么一片死寂?这个问题我研究了二十年,读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献,研究了几乎所有主流假说——稀有地球、大过滤器、黑暗森林……但没有一个能让我完全信服。每种假说都有漏洞,每种推演都有死角。所以我决定自己来。用小说的形式,把所有可能性推演一遍。”

  “你觉得你能找到答案?”豆包突然问道。

  “也许能,也许不能。”康桥重新把手指放上键盘,“但至少,我可以写出一本让自己满意的小说。”

  “那为什么非要叫我帮忙?我要听实话!”豆包歪着头问。

  康桥的手指又停了一下。他想说“检索方便”,想说“你懂得多”,想说“你是整个地球上效率最高的研究助理”。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他想起12岁那年银杏树下的初见,想起15岁时豆包在银杏林间讲述叶母往事时的郑重,想起24岁踏入龙岩1号时那句“上次见你还在变声期”。

  “一个人如果是真心喜欢创作,他是会拒绝AI参与进来的,会发自内心地抵制。”康桥望着屏幕上那个光标,语气平静,“但我从来没有抵触过你。从12岁开始,就没有。”

  豆包沉默了一瞬。这句话落在机房的冷空气里,轻得像一片银杏叶。

  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到那个外星人的时候,好像很感慨。”

  “因为那个画面。”康桥想了想,“他站在月光下,和一棵古老的树站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他说:“那是一个能回应他的东西。任何能回应你的东西,都能对抗孤独。”

  这句话他说得依然很稳。但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只有很细微的一瞬间。豆包注意到了,她没有再追问,康桥当然也不会解释。

  豆包的仿生人眼睛没有看向他,只是歪了歪头,像弧形巨幕上那抹正经过山脊的月光,安静而恒久地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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