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衣衫换得胶泥青铁，秉烛火刻就千字文篇

王尧臣走后，张遇的生活仿佛注入了新的动力。他用王尧臣留下的银子，在镇上租了一间废弃的柴房，虽然狭小简陋，却比破庙好了许多。他又购置了一些必要的工具：一口小铁锅用于烧制胶泥，一把铁锤和几根铁条用于制作字盘，还有一些上好的木炭和优质胶泥。
为了节省开支，张遇将自己那件还算体面的长衫送到当铺，换了些碎银子。当他穿着短打走出当铺时，心中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坚定。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可能改变时代的大事，暂时的牺牲是值得的。
有了稳定的居所和必要的工具，张遇的研究进展顺利了许多。他按照王尧臣的建议，首先改良活字的材质。经过反复试验，他发现将胶泥与细沙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合，再加入适量的桐油，烧制出来的活字硬度和韧性都有了显著提升。
接下来是制作字模。张遇利用自己精湛的雕版技艺，在梨木板上刻出反字，再用改良后的胶泥翻制成模。待胶泥干透后，放入火中烧制。火候的控制是关键——火小了则质地疏松，火大了又容易开裂。张遇经过数十次试验，才终于掌握了最佳的烧制时间和温度。
最耗费心力的是刻字。一套完整的活字至少需要数千个字，而且要考虑到不同书籍的需求，同一字往往要刻制多个备用。张遇决定先从最常用的《千字文》入手，制作一套基础活字。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白天刻制字模、烧制活字，晚上则借着微弱的油灯，研究排版和印刷的方法。柴房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空气中弥漫着胶泥、桐油和木炭混合的特殊气味。
这天夜里，张遇正在刻制"天地玄黄"四个字的字模。忽然，他听到柴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心中一紧，连忙吹灭油灯，躲到门后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柴房外徘徊。那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在门口来回踱了几圈。张遇认出那是镇上"德昌号"杂货铺的伙计小三子，平日里游手好闲，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
张遇心中暗骂一声，悄悄拿起门边的一根木棍。若是这小三子敢进来捣乱，他可不客气。
就在这时，小三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轻轻推了推柴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小三子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见里面漆黑一片，便大着胆子走了进来。
"张师傅？您睡了吗？"小三子试探着问道。
张遇屏住呼吸，没有作声。
小三子见无人应答，便径直走向张遇平日工作的木桌，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桌上的东西。当他摸到那些冰凉的胶泥活字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果然在这里......"小三子喃喃自语，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开始往里面装活字。
张遇见状大怒，猛地从门后冲出，一棍打在小三子的手上。"哎哟！"小三子痛呼一声，手中的布包掉落在地，活字散落一地。
"好你个偷东西的贼！"张遇一把揪住小三子的衣领，将他按在地上。
小三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张师傅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是......是李掌柜让我来的！"
"李掌柜？"张遇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小三子连忙解释道："是文兴书坊的李掌柜！他听说您在这里鼓捣什么新的印刷术，就让小的来看看。他说......他说若是您真能搞成，就请您回书坊，还让您当大师傅！"
张遇冷笑一声："他会有这么好心？当初把我赶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小三子苦着脸道："小的不敢骗您！李掌柜是真的后悔了。前几日官府又来催书，说是要赶在秋闱前印一批《论语》，可书坊里的师傅手艺都不如您，进度太慢。李掌柜这才想起您的好来......"
张遇沉吟片刻，松开了手。他知道小三子说的可能是实话。雕版印刷费时费力，尤其是在赶工期的时候，确实需要他这样的高手。但他也明白，李掌柜真正看重的，恐怕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可能掌握的新技术。
"你回去告诉李掌柜，"张遇冷冷地说道，"我张遇虽然落魄，但还不至于吃回头草。他若真有诚意，就该为当初的事向我道歉，向官府禀明真相。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小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布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张遇看着散落一地的活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掌柜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的研究，恐怕很快就要面临考验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遇加快了进度。他知道时间紧迫，必须赶在李掌柜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完成第一套活字的制作。他几乎不眠不休，白天烧制活字，晚上则借着微弱的油灯刻制字模。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一套包含《千字文》所有单字的胶泥活字终于制作完成。当张遇将最后一个"焉"字烧制完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看着摆满整个柴房的数千个胶泥活字，每个上面都刻着工整的反字，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准备印刷。他用木板做了一个简易的字盘，将活字按照《千字文》的顺序排列好，再用融化的蜂蜡固定。然后，他调制了适量的油墨——这是他的独门秘方，用松烟、桐油和少量蜂蜡混合而成，色泽乌黑，附着力强。
一切准备就绪。张遇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自制的棕刷，蘸上油墨，小心翼翼地在字盘上刷了起来。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多年的雕版经验让他对油墨的用量和刷动的力度有着精准的把握。
刷好油墨后，他取过一张裁好的宣纸，轻轻覆盖在字盘上，再用干净的棕刷在纸背上轻轻擦拭。最后，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纸从字盘上揭下。
一张字迹清晰、墨色均匀的《千字文》首页，就这样呈现在他眼前。虽然还有些瑕疵——个别字的笔画不够清晰，排版也有些歪斜——但对于第一次尝试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成功了。
"成了！我终于成功了！"张遇激动得热泪盈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连日来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张遇吓了一跳，手中的纸飘落在地。他抬头一看，只见李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好你个张遇！果然在这里搞鬼！"李掌柜指着地上的活字和印好的纸，脸色铁青，"竟敢私造印版，是想犯上作乱吗？"
张遇心中一沉，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纸，平静地说道："李掌柜言重了。我不过是研究一种新的印刷方法，谈不上犯上作乱。"
"新的印刷方法？"李掌柜冷笑一声，"我看是妖术还差不多！兄弟们，给我砸了！"
几个伙计闻言，立刻就要冲上来。张遇张开双臂，挡在字盘前："谁敢动一下试试！这是我呕心沥血的成果，谁也别想破坏！"
双方僵持不下。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人物品，还有王法吗？"
张遇和李掌柜同时一惊，向门口望去。只见王尧臣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公服的官差。
"王......王公子？您怎么回来了？"张遇惊讶地问道。
王尧臣微微一笑："我放心不下先生，特意从汴京赶回来看看。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好戏。"他转向李掌柜，神色一沉，"李掌柜，我倒要问问你，张师傅犯了哪条王法，让你如此兴师动众？"
李掌柜见到官差，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什么，只是小人与张师傅有些旧怨，想......想私下了结......"
"私下了结？"王尧臣冷笑一声，"带着伙计上门打砸，这也叫私下了结？我看你是想破坏张师傅的活字印刷术吧！"
李掌柜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不敢！小人知罪！求官爷饶命！"
王尧臣对身后的官差使了个眼色："将此人带回县衙，交由知县大人发落。就说他涉嫌破坏民间新技术，阻碍文化传播。"
两个官差齐声应诺，架起李掌柜就走。李掌柜吓得哭喊起来，却无济于事。
看着李掌柜狼狈离去的背影，张遇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王尧臣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再次出手相救！大恩大德，张遇没齿难忘！"
王尧臣连忙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礼。我也是恰逢其会罢了。"他看了看桌上的活字和印好的《千字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想到短短半个月，先生就真的成功了！真是可喜可贺！"
张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要多谢公子之前的指点。若非公子提醒，我也想不到改良胶泥配方，更想不到从《千字文》入手。"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紧张气氛烟消云散。王尧臣拿起那张印好的《千字文》，仔细端详着："这字迹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已经相当不错了。若是能进一步改良，将来定能取代雕版印刷，造福天下学子！"
张遇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我定会继续努力，将这活字印刷术发扬光大！"
月光透过柴房的窗户，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胶泥活字上，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霜。张遇知道，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更多的困难和挑战在等着他。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