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游・垂杨门外》(近现代・王国维)
垂杨门外,疏灯影里,上马帽檐斜。
紫陌霜浓,青松月冷,炬火散林鸦。
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
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遣年华。
《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北宋・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醉中作》(南宋・陆游)
醉后少年狂,白髭殊未妨。
插花高髻上,走马短衣装。
落日沉荒戍,清笳起暮苍。
客愁消更有,只在剑南霜。
《酬乐天咏老见示》(唐・刘禹锡)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维扬送友还苏州》(唐・崔颢)
长安南下几程途,得到邗沟吊绿芜。
渚畔鲈鱼舟上钓,羡君归老向东吴。
《临江仙・试问梅花何处好》(宋・张孝祥)
试问梅花何处好,与君藉草携壶。
西园清夜片尘无。
一天云破碎,两树玉扶疏。
谁擫昭华吹古调,散花便满衣裾。
只疑幽梦在清都。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去年购置了一本日历,上面刊载着一些精美的诗词。人生的悲欢离合虽各有差异,但大致相似。
从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到他惊世一跳投入未名湖。他考据出了诗词的人生三境,却终究未能走出自己的人生困境与时代困境。
晏几道是晏殊之子,按理说应是王孙公子、富贵闲人。然而现实是,他也有自身无可奈何的处境,也有“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悲凉与无奈。即便身为富贵公子,也难逃尘世的坎坷,人生无常……
陆游更是满怀孤勇,然而在大时代的冷酷面前,处处都是情非得已、形势比人强。论及爱情,他无法自主,他与唐琬的故事更成为后世之人的遗憾,也是他诗句中的那阙:“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爱情不幸,那么在事业中至少能寻得些许慰藉吧?
但现实却是他只能感叹“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在南宋偏安一隅、不思进取的大环境下,他只能默默将一腔心事都付予诗与酒……
还有张孝祥,这位主张北伐的词人,他在洞庭湖畔写下:“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他也是个妙处难以言说的词人,豪情万丈,奈何因主张为岳飞平反遭秦桧打压,最终英年早逝,年仅39岁,英雄无用武之地。
“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水调歌头・多景楼》
他只能在诗词中寄托北伐的夙愿,遥想陆游的那阙:“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北方百姓在希望与失望间循环往复的悲哀……
还有写下“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崔颢。他终究只能羡慕能归老故乡的朋友,而自己只能“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其实,诗词中最为豁达、内心最为强大的当属“诗豪”刘禹锡。他的那阙“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已然将人生从伤春悲秋的模式中剥离出来,另辟蹊径。而且上文所引之词“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更是年老却壮心不已的写照,让无数中老年朋友为之振奋。由此可见心气的重要性。
诗词中多是无尽的悲凉,而有这样一两阙豪放诗词,又能壮阔人的襟怀,让人豁达、通透。但诗词中的悲凉也是诗人敏感的注脚,他们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先行者,他们是“嫩蕊先惊秋气早,冷香暗渡露华初”的花蕊,他们也是“莫引西风动,红衣不耐秋”(唐・陆龟蒙《芙蓉》)中的红衣。
——力 2025年12月23日 乙巳年冬月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