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8年初,一年级下学期开学后,学校组织我们参加了市里开展的“除四害讲卫生运动”,大概到6月,运动基本结束,但又接着开展了宣传总路线的活动。



张老师要求我们一定要背牢总路线的内容,并说学校可能抽查。我怕背不好,影响了班里的荣誉,就反复背诵,最终烂熟于心。至今我都能张口即来:“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张老师还说,我们的目标是钢产量15年赶超过英国。


还记得音乐老师教过我们一首歌唱总路线的歌曲:“党中央发布总路线,全国人民总动员,鼓足干劲争上游,多快好省加油干,我们都是促进派,嘿!最响亮的口号是干!干!干!”因学校曾组织我们演唱,我印象深刻。
大街上也出现了总路线宣传画,其中双彩街北面大墙上的一幅我印象最深:一个大灯塔光芒四射,数艘龙舟擂鼓竞进,划船者精神饱满,拼命挥桨。画的标题是《总路线是灯塔》。

很快又开始宣传“大跃进”,记得当时街上的醒目标语口号就是“一天等于二十年”。记得在保定电影院附近的墙上,有一幅这类的宣传画,画中一个精神焕发的中国人,骑着骏马飞驰,把一个骑毛驴的大鼻子老外,甩得老远。那老外戴着拔火筒似的长筒礼帽,穿古怪的燕尾服,面目猥琐,正气急败坏地抽打毛驴,而鼻孔里喷着气的毛驴却已寸步难行。


很快,各单位的报喜活动进入高潮,经常能看到敲着锣鼓,举着红旗,放着鞭炮,去给上级报喜的人群。那时市委的办公地点已由东大街搬到了西大街,报喜的人们往往从税务角进入西大街。星期天我会和一帮孩子一起跟着看热闹,当然主要是为了捡他们拉鞭时没响的残炮。后来我从一些资料中得知,1958年7月2日市委、市人委还组织22个单位的报喜队伍奔赴天津(那年春天河北省省会迁出了保定,落户到天津),向省委、省人委报喜(那时候政府不叫政府,叫人民委员会。保定市是在1955年改的)。报喜的新产品有:万能拖拉机、万能汽车、万能蒸汽机车、电力自行车、玻璃钢、钢锭、车床、醋酸纤维、鸡毛线、刺绣等28个品种。(见《保定市大事记》)


农民报喜,是因为争了“元帅”,放了“卫星”。“元帅”“卫星”的标准是市里定的,比如粮食、棉花、蔬菜达到亩产多少就算达标。


工人报喜,是因为生产了新产品。记得安哥所在的玻璃厂报是玻璃纤维。当时的《保定日报》还报道了这个喜讯,说保定玻璃厂筹建处试制成功玻璃纤维。

父亲所在的商业系统也报喜,想不起他们报的是什么喜了,反正是大红纸上写了好多的字。
报喜的人们都由衷地高兴,年成好,风调雨顺,地里丰收,农民自然喜气洋洋。保定的工业也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八个大型工厂在西郊开工建设,有全国最大的胶片厂,有中国第一座化纤厂,有中国最大的变压器厂,有军工企业蓄电池厂,有保定自己的热电厂,还有河北第一座现代化造纸厂,保定第一座棉纺厂,大型的铸机厂。据说,其中几个还是全国的重点建设项目。想想保定市的西部将出现一片现代化的工业区,人们能不兴奋吗?

大概在1958年7月,父亲回来说,他的工作又有调动,要从国光文具店调到保定市第二炼焦厂。
他跟母亲说,为了实现钢产量“超英赶美”的目标,中央提出“工业以钢为纲”,保定市根据这一指示精神,决定“大搞特搞钢铁工业”。而炼钢需要焦炭,所以决定建炼焦厂。中央还号召一切部门为钢铁生产“停车让路”,所以市里从各行各业抽调人员支援钢铁生产,他便被抽调到新成立的第二炼焦厂。
他说这个厂位于郊区前屯公社的“大周寨”村,后来才知道这个村的名字写出来应该是“大祝泽”,至于保定话为什么要这么念这几个字,我至今也没有搞懂。听父亲说,这儿原来是沼泽,庙多,人们都来这儿求雨,所以就叫了“大祝泽”。

他说,大祝泽离我家很远,得有十几里路,他平时要住在厂里,节假日才能回家。那时还没有公交车,绝大部分人也没有自行车,到哪儿都是靠“11路”(当时保定人管步行叫“坐11路”)。
而母亲此时已怀孕7个月,完全由她来照料我和两个妹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当时我的大妹妹才3岁多,而小妹妹仅1岁多,还是很累人的。另外,母亲生产后,父亲也不可能请假回来照顾,于是父亲便给奶奶写信,请我奶奶从老家来保定帮忙。
父亲去焦厂上班不久,奶奶就来了。
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奶奶烙饼。刚来时还使用“沙烙”,烙出的饼都带许多焦黄的点。沙烙是一种用沙子烧制的烙饼工具,像一个倒扣的盆,但下边是直筒儿,上边是一个微微向上凸起的弧形面,面上有一圈儿套一圈儿的透眼儿,透眼儿有黄豆大小,下面的炉火能通过透眼儿直接烤到上面的饼,因此烙出的饼布满圆形的小焦点儿。这种东西既怕磕碰,又容易烧裂,母亲提议买个铸铁饼铛。

奶奶烙的是棒子面掺少量白面的发面饼,开好觉得好吃,天天吃就又馋白面饼了。那时粮食定量供应,以棒子面为主,白面很少,奶奶也是想粗粮细做,给我们改善生活。
有时,奶奶还蒸两面馒头,我觉得不好吃,不仅不如白面馒头,连纯玉米面的窝头都不如。可我只是心里不满意,从没有说过。
不久父亲买回一个铸铁饼铛,奶奶烙的两面饼又有新发展,改烙一种像锅巴似得两面饼,又薄又脆,很好吃。这种面是开水烫面,掺得白面更少,但吃着更香,引得王大娘等邻居都向奶奶取经,但别人烙得都没有奶奶好。我开始很爱吃,可时间长了还是想白面饼。
那次父亲还买回过一个花皮球,大小如大人拳头,黄色,上面还随机的红色花纹,像红油漆倒入黄油漆搅动后产生的花纹。感觉是给妹妹买的。我也觉得新奇,拿到院里试着拍。院里的地碎砖铺的,不平,球拍到不平处就转向,不能连续拍。我觉得没意思,就不玩儿了。可大妹玩儿不腻,总拿在手里,想起来就拍。

奶奶来后不久,街道上动员居民捐献废铁。那时许多单位在建土高炉自己炼铁,找不来铁矿石的,就往里装废钢铁。
街道干部是很认真负责的,一遍又一遍地动员,凡是眼下用不到的铁器都在捐献之列。父亲爱自己动手修理东西,攒了一些旧铁钉,母亲把它捐了。家里有水壶,还有烧水的汆子,母亲把汆子也捐了。家里有个铸铁的拔火筒,比别人家的旧水壶改的拔火筒高级多了,母亲也把它捐了,改用旧水壶(那是一种高身的搪瓷烧水壳,底坏了正好可当拔火筒)。


后来街道干部又到各家数铁锅,有富余的也动员捐献,我们家也了捐献一口。可后来我们在用的那口大铁锅裂了,想再买新的可就难了,哪儿都没有。我就奇了怪了,“大炼钢铁”炼出那么多钢铁,怎么不铸锅呢?后来,我们还是通过老家的叔叔帮忙,在饶阳县买了一口。

用捐献的废铁怎么炼钢,我从离我们学校不远的厚福盈小学操场上找到了答案。
学校放假期间,我们学校没有搞土炉炼钢,厚福盈小学却搞了,从墙外就可以看到冒烟的高炉。我曾溜进去看热闹。土高炉就是个圆形的筒子,有一两人高,下边有开口,边上有风箱,筒口烟火升腾。人们捐献的废铁从上面的筒口投进去,熔化后从下边的开口流出来。厚福盈小学炼出的铁我没有见到,但见到过报喜队伍推着的炼好的铁,就是一块中间绑着红绸的长条铁坨子。



在厚福盈小学我没有注意到他们用没用到焦炭,因为不知道焦炭是什么样子。我想有机会去父亲厂里看一看。
(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