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西安(15)

搬进培训中心楼上那套公寓的第一个晚上,马叔站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这栋楼是五年前新盖的商住两用楼,培训中心租了一楼和二楼,三楼以上是公寓。陈远租的那套在四楼,两室一厅,南北通透,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南稍门方向那片低矮的老居民区——那是总店所在的巷子,是老马家面馆的根。

马叔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像一颗微弱的红星。马琳走出来,往他肩上披了件外套,说:“爸,外面凉,进来吧。”马叔把烟掐灭,转身进了屋,脚步很慢,拖拖沓沓的,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客厅里,陈远正蹲在地上给小黄的狗窝铺旧毯子。小黄对新环境还有些不适应,趴在沙发旁边,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陌生的味道。

“明天早上我去买菜,你不用跟着。”马叔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语气,“新地方我总得自己认认路。”陈远把旧毯子铺平整了,拍了拍手,说:“行。楼下早餐店的胡辣汤不错,您可以去试试。”

马叔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远醒来的时候,发现马叔的卧室门已经开了,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看到马叔正从小区对面的早餐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爸六点就起了。”马琳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他说要去考察一下附近所有的早餐店,看看有没有竞争对手。”

陈远接过茶杯,笑了一声:“那这条街的早餐店老板要紧张了。”

搬进公寓后的日子,平淡而忙碌。每天早上马叔和陈远一起骑车去总店,各干各的——马叔管灶台,陈远管运营。马琳每周有三天去培训中心帮忙,负责对接上海的合作方和新媒体内容,剩下的时间在家远程处理她上海公司的设计工作。她在家办公的位置就在客厅靠窗的那张书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排版线条一起照亮。小黄最黏她,她工作的时候小黄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时不时打一个响鼻。

周末的时候,陈远去学校上课,马叔一个人守着总店。有时候马琳去陪他,父女俩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择菜,择着择着就聊起了天。马琳发现,搬过来之后,她跟父亲聊天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很多。以前她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每周来面馆两三次,每次待几个小时,匆匆忙忙的。现在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吃晚饭,偶尔她爸还会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敲她的房门,说“你吃不吃苹果”。

“你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我每年见你两次。”马叔有天晚上坐在阳台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马琳正蹲在旁边给小黄梳毛,梳子停了一下。“过年一次,国庆一次。加起来不超过十天。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女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一个人过到老,挺好。”马叔摇着蒲扇,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阑珊的南稍门方向,“现在天天能看见你,天天能看见小陈,每天早上有人跟我一起吃饭,晚上有人等我回家。你说人是不是贪心?以前觉得十天就够了,现在觉得天天都不够。”

马琳放下梳子,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爸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马叔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蒲扇还在摇,频率比刚才慢了,但没停。

九月初的一天晚上,陈远在培训中心的教室里整理全国比赛的材料。他的课题《传统餐饮手艺的标准化传承模式》被省里推荐到了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创新创业”赛道,决赛在下个月。王教授给他发了厚厚一沓参考资料,他每天晚上收了工之后就来教室里啃,一啃就是两三个小时。

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马琳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枸杞菊花茶。”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这两天嘴角起泡了,上火了。别熬太晚。”

陈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说了句“好喝”。马琳看着他面前摊开的那些资料——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案例分析、参考文献,还有他自己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揉面的手写出来的。

“你紧张吗?”马琳问。

“有一点。”陈远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全国比赛,跟省赛不一样。来的都是各个省的第一名。我这个课题说到底就是讲咱们面馆这点事,我怕评委觉得太小了,不够档次。”

马琳想了想,拿起他桌上那份项目申报书的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申报书放下,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去上海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我什么吗?他说你一个西安来的,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大上海做设计?我当时特别紧张,准备的词全忘了。后来我干脆不背词了,就跟他们讲我爸的面馆——讲我小时候怎么在面粉堆里长大,讲我爸怎么用一双手把一碗面做到极致,讲那些老街坊怎么三十多年风雨无阻地来吃面。那个面试官听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能把一件小事讲清楚的人,比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强一百倍。”

她把手放在陈远的手背上,陈远的手背上是揉面留下的薄茧,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纹路,说:“你不要怕你的课题‘太小’。全国那么多参赛的项目,有几个是真正在一线干了五年的人做出来的?有几个敢说自己写的东西正在被实际应用、正在培养出新的师傅?你做的东西不小。你只是太习惯它了,所以觉得它普通。但在我眼里,在我爸眼里,在林晓眼里,在每一个吃过老马家面馆臊子面的人眼里——它一点都不普通。”

陈远低头看着面前那堆资料,沉默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轻响,窗外是秋天夜晚安静的风声。他抬起头,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拿起笔,重新翻开了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说:“那我再改一遍。”

马琳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过他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说:“我帮你整理PPT。你做内容的思路我熟悉,排版我来。”

十月中旬,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在武汉举行。陈远带着他改了两个月的项目登上了全国舞台。决赛那天,他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他和马琳一起打磨的PPT——每一页都简洁有力,数据扎实,案例真实。评委提问环节,一个来自北京的评委问他:“你的培训体系已经培养了六个能独立站灶的师傅,其中两个在你的分店担任主理人。如果有一天他们也想出去自己开店,你会不会觉得白培养了?”

陈远想了想,说:“不会。马叔教我做面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你不能出去自己开店’。相反,他把自己三十多年的老本子给了我,把店分了一半给我,还借钱给我妈治病。如果有一天我的徒弟想出去开店,我会支持他。马叔教会我的不只是做面,还有一件事——手艺不是用来攥在自己手里的,是用来传下去的。”

评委们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鼓掌。

三天后,大赛结果公布。陈远的项目获得了全国一等奖。颁奖典礼上,他站在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这个奖,献给我的师傅马建国。他今天没来现场,但此刻应该在西安南稍门的一家小面馆里,正站在灶台前扯面。”

同一时间,马叔正坐在总店门口的躺椅上,手里举着手机看颁奖典礼的直播。他不会用投屏,屏幕很小,弹幕滚得飞快他一条也看不清,但他看到了陈远举着奖杯说的那句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然后继续看。李婶从隔壁探过头来,说“老马你徒弟上电视了”,马叔说“我知道”,声音稳得不得了,但嘴角翘到了一个蒲扇都遮不住的高度。

从武汉回来那天,陈远走出西安北站,看到马琳站在出站口等他。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干练又温柔。陈远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马琳接过他手里的奖杯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爸在家做了八个菜,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红烧排骨、糖醋鱼、粉蒸肉、凉拌三丝、蒜蓉粉丝蒸扇贝、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个你最爱吃的臊子面。他说今天不吃米饭,主食必须是面,而且要你亲自扯。”

陈远笑了,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走。上了车之后,他忽然很认真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说如果有一天他想去读本科,甚至想考MBA,想学更多的东西来把面馆做得更好,她会不会觉得他太能折腾。

马琳发动车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笑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三年前在南稍门巷口第一次认真看他时一样清澈。“当年我爸把存折塞给你的时候,你说你要还他三万五。后来你把钱还了,把面馆做大了,出了书,拿了全国一等奖。你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觉得‘够好了’的事情再往前推一步。所以你想读就去读。面馆有我爸,有我,有林晓,有一帮能把灶台站稳的徒弟。你不用怕。”

车子驶出停车场,秋天的西安天高云淡,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陈远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

回到公寓,推开门,满屋子都是饭菜香。马叔系着围裙站在开放式的厨房里,正往盘子里码凉拌三丝,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臊子面的面团在案板上醒着呢,你自己扯。”他妈也在,正往桌上摆筷子,继父站在她旁边帮忙端汤盆,动作有些拘谨,但脸上带着笑意,汤盆在他手里端得稳稳当当。

陈远洗了手,站在案板前,拿起那团醒好的面团,开始扯面。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得像是有灵性,一拉一抻之间,细细的面条从指缝间流淌出来,根根均匀,薄而不断。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他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咕嘟咕嘟地翻腾,面条在锅里舒展开来,像是在水里跳舞。

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盆刚出锅的臊子面。陈远站起来,给每个人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面,浇上一大勺臊子,再撒上葱花。轮到马叔的时候,他双手端着碗,放在马叔面前。

“马叔,这碗面是我扯的,臊子也是我调的。您尝尝。”

马叔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很慢,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陈远。所有人都看着他,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小黄尾巴敲地板的声音。

“跟我做的一样。”他说。然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对,比我的稍微好一点。”(未完待续,中篇小说连载,作者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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