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合约屠夫栽在一个问题里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星野文化诉林晚秋违约案,上午九点开庭。
旁听席坐满了。学校的同学来了十几个,几个本地媒体的记者坐在最后一排,还有十几个穿得朴素的年轻人,被法警拦在门口,说旁听席满了。
他们不急,就站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站成一排。
林晚秋坐在原告席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她今天穿了件很旧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别怕。"江澈在她旁边坐下,"待会儿他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编,也不用绕。"
"我……我怕说错。"
"说错也没关系。"江澈翻开资料,"你今天不是来赢的。你是来把真话说出来的。赢是我的事。"
对面坐着的是晏明远,京城来的"合约屠夫"。
四十五岁,一身炭灰西装,袖扣是银的,桌上摊着三本厚卷宗。开庭前,他隔着桌子朝江澈笑了一下。
"江先生,年轻。"他说,"你这个案子,我看了两遍,找不到赢的可能。合同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手印是真的。"
"我建议你调解。二十八万不用退,违约金降到八十万,五年合约改三年。这个条件,我算是给足面子了。"
"晏律师。"江澈把笔帽扣上,"你知道你们收的二十八万培训费,上了几节课吗?"
晏明远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
"合同附的培训清单,十七节课。"江澈说,"林晚秋实际上了三节。剩下十四节课,老师在哪?"
"课程安排是公司的商业安排,与合约效力无关。"
"那就是没有。"江澈点头,"好。"
九点整,法槌落下。
晏明远打得极稳。他把合同的每一条都念了一遍,一遍不够念两遍,反复强调"意思自治""契约精神""成年人应当为自己的签字负责"。
这套打法他用了一百多次,几乎没输过。因为绝大多数被告,在法庭上只会说一句"我当时没看清"。
而"没看清",不是法律上的理由。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被告方,有什么要陈述的?"
江澈站起来。
"审判长,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原告'星野文化'的经营范围里,没有'演出经纪'和'艺人经纪'。江州市文旅局的备案里,也没有这家公司。"
他把一份材料递上去。
"按《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未取得营业性演出许可证,不得从事演艺经纪活动。原告从签约到收款,全程无资质。"
晏明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艺人在合约期内的一切作品著作权、姓名权、肖像权的商业化使用权,永久归公司所有。"
江澈把合同举起来。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二条:人格权不得放弃、转让或者继承。姓名权、肖像权属于人格权。'永久转让'这四个字,写在天上也不是合法的。"
"这一条,无效。"
"第三——"他转向原告席,"28 万培训费,三笔收款,一笔八万现金,两笔十万转账。现金那笔,只有一张手写白条,没有发票,没有收据,没有入账。"
"审判长,我方已向税务机关举报。今天上午,稽查的人已经在星野文化的办公室了。"
法庭里,响起一小片吸气声。
晏明远站了起来:"审判长,被告方提出的这些,与本案违约事实无关——"
"晏律师。"江澈打断他,"你刚才在庭前跟我说,合同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手印是真的。"
"是真的。"江澈把那份合同合上,"一份用无资质主体签的、核心条款违法无效的、收费不开票的合同,是真的。这三样都是真的,加在一起,就是无效。"
休庭二十分钟。
再开庭时,审判长的语气明显变了。
"原告方,本院询问:合同所附十七节培训课程,实际履行几节?有无授课记录、教师资质、签到表?"
晏明远翻了两遍卷宗。
"……相关记录在公司的档案部门,需要时间调取。"
"本院再问:28 万培训费,是否开具发票?"
"……财务流程上,正在补开。"
"原告方。"审判长抬眼,"你方在庭前提交的'履约完全'的证据清单里,第七项写的是'已提供全部培训服务'。"
"这一项,是虚假陈述。"
晏明远的脸,第一次有了变化。
十点四十,宣判。
"本院认为:原告星野文化未取得营业性演出许可,与被告签订的演艺经纪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关于人格权永久转让的约定,无效;原告收取培训费未开具发票、未提供相应服务,构成根本违约。"
"判决如下:一,解除双方签订的演艺经纪合同;二,原告返还被告培训费二十八万元;三,原告赔偿被告经济损失五万元;四,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
"咚"的一声,很轻。
林晚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桌面上。
"赢了?"她声音发飘,"江澈,我们赢了?"
"赢了。"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抖。这个从县城来的姑娘,在江州没有任何靠山,三个月来第一次,把背挺直了。
出了法庭,走廊里那排年轻人还在。
十七八岁的,二十出头的,男的女的,穿得都不太好。看见林晚秋出来,一群人围上来。
"晚秋姐,赢了吗?"
"赢了。"林晚秋抹了把脸,"全赢了。二十八万退回来,违约金没了。"
走廊里响起一阵很轻的欢呼,然后有人开始哭。
江澈站在后面,问秦文澜:"这些人都是?"
"星野签的。"秦文澜低声说,"四十七个。今天来了十九个。最小的十六岁,签的时候还没成年,公司让他妈代签的。"
"他们都在等这个判决。"
江澈看着那群孩子,看了很久。
最小的那个是个男孩,瘦得像根竹竿,抱着一把吉他,站在最边上,眼睛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江澈走过去问。
"我……我叫周牧。"男孩紧张得结巴,"学作曲的。我签了八年,他们说给我出专辑。"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江澈转过头,看着秦文澜。
"未成年,监护人代签,合同期限八年。"他声音很平,"这个案子,比林晚秋的还好打。"
秦文澜点头:"我已经让助理在登记了。"
"不用登记。"江澈说,"让所有人都进来。"
"现在?"
"现在。"江澈抬脚往楼梯口走,"我今天下午没课。"
下午两点,澈然科技会议室。
十九个年轻人挤在一间屋里,坐不下,有人坐地上。
江澈站在白板前,写了一行字:
澈然文娱·反向合同
"三条。"
"第一,解约援助。你们的官司,我全部免费打。一分钱不收,包括律师费。"
"第二,签我的合同,收益六四分成——你们六,我四。这条写死在合同第一页,加粗。"
"第三,任何时候你们想走,提前三十天说一声,走。违约金零。"
屋里安静了两秒。
"江……江总。"周牧举手,声音发抖,"为什么?"
"因为你们本来就值这个价。"江澈说,"你们有天赋,你们只是没背景。"
"以前没人告诉你们:合同可以这么签。"
他放下笔。
"现在有人告诉了。"
同一时间,青禾资本,香港办公室的视频会议。
沈青禾看着屏幕上的判决书,看了很久。
"他赢得很干净。"她说。
"沈总,要不要——"
"不用。"沈青禾打断助理,"让他做。"
"四十七个孩子,他接得起。四百七十个呢?四千七百个呢?"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他做'开'的生意,我做了十四年'锁'的生意。这行的规矩是我定的。他想改规矩——"
"那就让他先尝尝,改规矩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她放下杯子。
"去办两件事。第一,把江州所有经纪公司的合约模板,全部换一遍,换成合规的。第二——"
"查一下他母亲那个早点摊。"
助理愣了一下:"早点摊?"
"对。"沈青禾看着窗外,"他什么都不怕。但他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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