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我脑子里很乱,乱得我想大声吼叫出来,好像乱七八糟的一团毛线揪在一起,一个结扣着另一个结,怎么理都理不顺。键盘也不听话,总是发出错别字,害得我的手根本追不上脑子里的想法,气喘吁吁的哈着腰怒视着前方跑远的渐渐淡出视野的想法们。巴不得把它们牢牢得抓住,攒劲把它们捶一顿,老老实实的最好像压缩饼干。给我时间慢慢去嚼,要是不顺意,就冲一口浓茶下去,让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吃得太饱,导致我在梦里很不如意,我爬到干枯的巨大的古树树干上,快到顶端时它们却低头屈身地面,追兵是凶险的老虎还是豹子,总是危机四伏,完全没有绝对的安全之地。

我在高高的树梢之间跳来跳去,没有满意的落脚点。即使树木又高又大,却全部都是光秃秃的,完全没有隐蔽之处。我很气愤。在梦里我眉头紧皱,假如这时有什么人目睹我睡觉的面容,也巴不得一把赶紧推搡醒我。

一会又莫名其妙的跳到一个商店里,门是怎么也关不严实的。有人把我的耳环,翡翠绿的珠宝耳饰卖给不知名的人。还有发着绿光的,耀眼的落泪的绿宝石项链也一并不见了。我正要找人理论,却被一只拉好扳机的步枪抵住了后背,一怒之下,我顺势翻过她的手肘,将枪口严实地抵在她的肚皮上,终于这一次,我扣响了扳机,竟然是空壳步枪。

我很不愉快的醒来,心情颇为烦躁。一宿没有睡好,但是噩梦扰得我心神不宁,干脆起身不睡了。

时间也不算早,即将到九点。我想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索性懒得开灯照镜子。

洗漱间里的光线总是强烈得晃眼睛,好像堆满了很多滚烫的岩石,随时随地都要爆裂开来,弄得人满身都是恼人难闻的灰尘。

房间狭小得像鸟笼子,金属丝一样冰冷的通风口沾满煤灰一样的灰尘,地毯上的污渍死皮赖脸的挑衅着,像老癞皮狗浑浊的眼睛。

这个房间是绝对不能长久地呆下去的,它会像海绵一样吸噬你的活力和精力,一切愉悦的东西都不受待见。冰柜缝隙里污垢是蜕皮的蛇一样缩成一团,没办法清理,也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尤其是当我打开冰柜的时候,缝隙里的污垢就像手上的老茧粗糙地磨砂着视线。

多么整洁的人在这里都会乱了章法。每个物品都想争自己的一席之地,黑色的灰扑扑的座机挂在墙上,左上方是一个三层的白色置物架,紧接着挂着一台韩国牌子的电视机。电视机张着黑色的大嘴巴,把人的影子含在嘴里,不动声色的倾泻出诡异的遐想。

我感觉心里的大石块像被针撬动了一下,重新压迫下来的重力让我胸口发紧。犹如垃圾车将各种腐烂物和破塑料袋轰隆隆的翻出来,残羹剩饭挤压出的恶臭也不过如此情景罢了。

我明明是在一个鸟笼大小的空间,被各种物品挤压着,又感觉像是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所有的文字都在跟我作对,不让我把所思所想都如意得写下来。

从宿舍到办公室不过三分钟的距离。

办公室里死气沉沉,绿萝和金钱树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路易斯神情自若,若有其事得在忙碌着什么。自从上次撞见他放了臭屁以后,我对他那套自诩神性的领悟和对饮食的自觉感到索然无味。

他总是神情自若,高谈阔论自己对人和人性的见解,似乎俯视一切,什么都没有办法撼动他心里的信念,什么都影响不到他的情绪。

最开始这种镇定使我暗暗吃惊,我想,这样一个人必然藏着高深的学问以及深厚的自我修养。直到某一天他以同样镇定自若的口气询问我,新加坡是不是中国的一部分时。我才幡然醒悟,我给自己对他的看法添上了多少迷雾般的光环。

可是他事后的“不关我事”的神情又一次把我困惑住了。他并没有恼人的窘迫。反倒是我自己,为自己的诧异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那个臭屁,实在是太毁人形象了,就像一颗毒气烟雾弹吞噬了所有的太阳光线。臭味把人腌得透透的,渗进皮肤和骨髓,像钟摆一样,时不时地响一下,回荡久远。

不得不提的克里斯,忙于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一本正经地找路易斯和费伯出谋划策,饶有兴味地听了对方的评价之后,又得意扬扬地说些势在必得的风凉话,一场显而易见的,胜负已分的角逐在三个男人的嘴里反复咀嚼,各自用不想承认的虚伪装饰破破烂烂的,冷冰冰的对话。谁都知道,自诩猎人的克里斯已被对手撕得粉碎,舔舐着伤口幻想着某个女人即将沦陷在他忽冷忽热的温情圈套里。我只觉得他们幼稚得好笑。

当他们在办公室后面窃窃私语时,真正的机会早已经溜之大吉了。

克里斯的复杂的拉扯的罗曼史终于告一段落,不出所料地贴了对方的冷屁股。他毫不犹豫地迎合了另外一个女孩儿的热忱,接二连三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橄榄枝及时地掩盖了失意的窘迫。

对于注意力总是漫游太空的克里斯,和他对话总是自然而然的就陷入自说自话的境地。 人不坏,有时甚至刻薄又幽默。

记得有一次,两个过度肥胖的女客人前来询问一些事情,他在电脑上提醒我说,请按住我的电脑,确保不会被重力吸引,站在我面前的跟整个星球一样大的人类会吸光我面前所有的重力。

我差点笑出声来。

虽然以貌取人非常可耻,可是事实却胜于雄辩。

等客人们离开以后,我胸口那股压抑的强劲的翻滚的气浪才逐渐平息下来。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好像刚才的客人把仅存的一点活力也一并卷走了。

我总听见玛丽莎不断向所有客人抛出同一句玩笑话。

有的时候那句话恰到好处,引起客人哄然大笑,但也可能跟客人本身的气量有关。有些人的笑点就是莫名其妙,甚至他的笑本身才是最好的笑点。总之,愉快的结束对话不是一件坏事。

偶尔一两次,当我偏着耳朵去捕捉人们的反应,沉默像一记重拳在空气中挥舞。沙哑的像淹水的人的混沌声从玛丽莎的嗓子里挤出来。我甚至为自己多余的注意力感到惭愧,亲眼见证别人的尴尬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我决定不在那么做以后,那句玩笑话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肆意妄为的钻进我的耳朵。久而久之,在她真正将那句陈词滥调的调侃话说出口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一种反应了。某种超越原本目的的东西正在滋生。

我仿佛听得见玛丽莎费力讨好客人的表情在努力微笑里掩盖想要讨好别人的委屈。突然,我很为她感到抱歉。觉得这是一个万万轻易不得伤害的人。我为自己似乎突然发现别人的软肋和伤害人心灵的切入点感到一阵恍惚和心虚,我不允许自己再细想下去。

要亲手剖开别人最脆弱的一面是非常非常残忍的事情。

她今天是一头卷发,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活力,甚至有些俏皮。终于,今天,在结束对话的时候,谢天谢地,她没有说出那句玩笑话。

凯多还有两天就走了,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却给人留下了他全部的印象。他的上唇呲不厌其烦的撅着,尤其是说到好笑的事情的时候,几根浅浅的胡碴把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下半张脸上,他的老鼠眼睛滴溜溜的再镜片后面左右摇晃着,好像想跑出来盯在人的脸上。 制服稍微紧了一些,让他走进起来有点像女人一样左摇右摆。他会突然对站在门口的玛丽莎发出口令,冷不丁的要讨论一些经理之间的工作上的事。玛丽莎没反应过来,她茫然地转头盯着桌子上的一品红,好像是那盆植物喊出她的名字一样。

我告诉她说,是凯多叫你。她才恍然大悟似的两步并做一步向他走去。风掀起了她的毛衣外套的下摆。

昨天的聚会上,费伯迟到了几分钟,原因是克里斯请他带上哥伦比亚本土的辣酱。瓶子上印着一张悟空似的猴子脸,上方挂着五颗辣椒,旁边注解着“stupidly hot ”字样。 我头一次发现原来白人吃辣可以比亚洲人还厉害,克里斯就这费伯的魔鬼辣椒酱大快朵颐,面不改色之后,荣获“monster ”的称号。毕竟在这之前,我还没遇到过那个白人如此嗜辣。我在想,来自南非的克里斯是不是因为嗜辣的同时造就了他毒舌的风格,其实他的内心又是火辣辣的善良,慷慨的一个人。但是他好像需要借助和女人们在情感上的纠缠来平衡和冲淡自己身上的矛盾不至于让任何一方占了上风。

毕竟每次我问他任何问题,他都是由漫不经心到专注帮你解决问题,下一秒,他又掐着指尖梦游去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可以做到他对我的刻薄玩笑一笑了之,因为我知道其中并没有真正刻薄的侮辱的含义在。

原来克里斯是最能挑起人话题的人。路易斯的臭屁仍然很强劲,对了。克里斯也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屁,正好被我撞见,不过他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了,留我在原地难受地承担了那个臭屁的余毒。他走得太快了,以至于我没有像对路易斯那样迅速的脱口而出“你放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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