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中学时，学校开运动会，要求学生统一穿白鞋。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很多同学不知所措，至少我被慌到了。要知道，平日里大家穿的不是千层布鞋，就是帆布鞋，还有同学穿解放鞋。小白鞋多奢侈啊，我们很多同学家里不给买，也舍不得买——贵，还容易脏！
可学校老师下了通知，我们哪敢有异议。老师的话就是圣旨，这是家长们常挂在嘴边的话。
回到家中，我便跟父母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个时候，买一双帆布鞋都不是想买就能买的，贫穷啊！四个孩子像梯子般，一个接一个长大，吃喝穿用，哪一样都是不菲的开销。当然，父母也不会被一双小白鞋难住。
于是，母亲置办了满满一担时蔬，去街上卖，卖了就买鞋。我兴高采烈地跟在瘦弱的母亲后面，满面红光，好像小白鞋已经穿在了脚上，小小的自尊心满满当当，神气活现。
母亲担着菜篮，脚步跑跃式地地往前迈，挑重担跑跃式的走比一步一步踏实地走要显得轻松些。扁担随着母亲嘴里呼出的“嘿呀”号子声，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那时的我，同母亲一般高，像个小男子汉。离市集还有一段距离，母亲放下担子，左手扶着扁担，右手握拳在左肩上轻轻捶了捶，喘着气对我说：“帮妈挑一段。”母亲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脸颊热的绯红。
我想都没想就接过扁担，猫腰钻到扁担下，两只手各扶住一边菜篮，咬牙、起肩，弓着腰便往前挪，小小我肩膀压得很疼，可心里的小白鞋似乎给我无尽的力量。以前陪母亲上街卖菜，我也会帮着挑一段，毕竟已经有母亲高了，在家也时常担水。可这担菜，实在太沉，难怪母亲挑得那么吃力。母亲装这么满的菜去卖，是想多换些钱，给我买小白鞋，还要添补家用，要是少了，怕是连小白鞋都买不回。
生意还不错，一担菜没几个小时就卖光了。母亲便带着我去正街买白鞋。我们从上街走到下街，又从下街走到上街，脚酸腿软，都没选中欢喜的。我很沮丧，苦着一张脸，情绪低落。
母亲看着我臭着脸，问我：“有没有看中的，我给你买。”
我摇摇头，默不作声，绷着脸领着母亲往家的方向走。母亲弄不清缘由，只能紧紧地跟着。
她担着空菜篮，四处张望，看到一家卖鞋的，就说：“到这家去看看。”
我不理她，闷着头走着。
她看见一家面馆，又轻轻对我说：“饿不？去吃包面。”
我摇头，默默地往前走。明明肚子早饿了，但没心情吃，往日上街，就为一碗包面。母亲不知所措地跟在我身后，早上来时兴高采烈，这突然的转变让她不明所以。
当时的我，性子倔，也容易生闷气。看着母亲无助的样子，我心里也难受，可就是憋着不说——因为我不敢说。其实我只看中了一双白鞋，可那双鞋太贵，要花掉所有的菜钱。我若是硬要，母亲肯定会买。虽然我还是个半大孩子，可从小目睹家里的拮据，不愿为了自己一双鞋，让母亲为难。看上的太贵，其他的又不喜欢，满心的欢喜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的失落感无法自控。
进入中学的我，也进入青春期，有了一定的思想，也隐约有了审时度势的是非观，可缺少对情绪的自我管理能力。明明知道，自己的无声抗议会让母亲难过，却不会把心里的顾虑说出口，也不会做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记得那次运动会，我是借了同学的白鞋才完成的。
如今闺女上初一，被学校聘为礼仪队队员。她很开心，拿着聘请书回来，兴奋不已。礼仪队员需要穿白鞋，可她没有，白鞋不耐脏，平时就没给她买过。
于是她拉着我去买白鞋，而且要板鞋。先是进到一家店，看到白鞋的样式，是大头萌宝款。她说：“这是小孩子喜欢的，我不是小孩子。”
也罢，又换到第二家，闺女试了两双，不是版型不合意，就是颜色不够纯。
再换第三家，终于看到一双顺眼的，可营业员没找到合适的尺码。这时她还抱有信心，说继续逛下一家。
可接下来逛了十多家店，越选越不称心，她开始有点着急，说：“都不好看。”
跟我当初一样，满大街挑选，几小时下来，都没挑到如意的。以前买鞋，哪双都好看，从不纠结。大概是闺女在悄悄长大，开始有了主见，有了审美意识，只是这个意识还很模糊，跟我当初一样，不能准确地捕捉。
没买到心仪的白鞋，她泪眼朦胧地说：“没有喜欢的，不买了。”我知道她正处在选择困难里，满心欢喜去买鞋，没达到预期，心里很失落。其实很多鞋子都合适，只是她内心的标准太高，而且这个标准只是一个模糊的潜意识。
这个时候，我得帮她做下选择。于是我跟她说：“有几双鞋子都很好，只是和你心里想象的不一样，我带你去买一双，穿回家你肯定喜欢。”
我拉着她走进一家鞋店，让营业员拿了合适的尺码，给闺女试穿。闺女红着眼眶，不情不愿地试着，在镜子前看了又看。我果断付钱买下，让她直接穿回去给妈妈和姐姐看。
到家后，被姐姐和妈妈一番赞美，她脸上的沮丧瞬间烟消云散，换上满面春风的笑容，恢复了孩子该有的纯真。
孩子的成长，都会经历一段迷茫迷惑的时光。闺女的反应，让我想起自己的青春时代——懵懵懂懂，缺少抉择能力，给母亲添了莫名的无奈，是我不懂事，可这也是每个孩子必经的人生成长阶段。
但愿时光能谅解，当年那个沉默又倔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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