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染烟江心造境,廿年宣纸写丘山——《烟江叠嶂图》创作心得
文/黄鑫
之一
当最后一笔淡墨在生宣上晕出江雾的缥缈,我伫立在这幅以二十一年陈化生宣为载体的《烟江叠嶂图》前,指尖摩挲着纸页粗糙的纹理,仿佛触到了时光沉淀的温度。这张存放二十一年的生宣,纤维间凝着岁月的温润,也让我在创作中与笔墨、与山水、与传统文人画的精神内核,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从立意构思到落墨成画,每一个笔触的起落,都是对自然的观照,也是对自我心境的梳理,而廿年陈宣的独特品性,更让这场创作成为一次“以纸为媒,以墨为魂”的艺术探索。
一、纸:廿年陈宣,时光赋予的笔墨底色
创作《烟江叠嶂图》的起点,是这张存放了二十一年的生宣。生宣作为国画山水的核心载体,其“遇水即化、遇墨即渗”的特性,向来是画者与纸张的博弈,而历经二十一年陈化的生宣,早已褪去新纸的燥气,成为兼具韧性与灵韵的“笔墨知己”。
新宣的纤维紧韧而浮躁,墨落纸间易呈“暴渗”之态,焦墨易僵、淡墨易散,难以把控层次;而这张廿年陈宣,纤维在时光中慢慢松弛,吸墨性与渗化性达到了微妙的平衡——焦墨落纸,能凝住笔力的筋骨而不板滞;淡墨晕染,能顺着纤维缓缓铺展而不漫漶;宿墨积染,又能在纸面上形成自然的“涨墨”效果,恰合烟江云岚的朦胧意境。这幅作品的尺幅颇大,对纸张的承载能力是极大的考验,大幅山水需要挥毫时气脉贯通,若纸张韧性不足,运笔稍重则易破纸;若吸墨性过差,墨色堆积则会显得臃塞。而这张陈宣,在我以大笔泼墨写远山时,焦墨的苍劲、浓墨的厚重、淡墨的轻逸,皆能清晰铺展,墨色与水的交融在纸面上形成自然的过渡,如远山的云气般氤氲流动。
我特意在起笔前用清水轻拭纸面,让陈宣的纤维充分舒展。此时落笔写江岸的草木,枯笔焦墨勾勒枝干,陈宣的粗糙纹理让枯笔的飞白更具质感,似老树皴皮般苍劲;以淡墨点染树叶时,墨色又能顺着纸纹漫开,形成虚实相生的层叠感,这是新宣难以企及的效果。廿年的时光,让生宣的“火气”消弭,也让我对“纸为画之骨”有了更深的体悟。纸不仅是承载笔墨的介质,更是创作的参与者,它以自身的肌理与品性,引导着笔墨的走向,就像江南的水土孕育出独特的山水风貌,这张陈宣也让我的笔墨少了刻意的雕琢,多了几分随遇而安的自然。
在绘制画面中留白的江面时,陈宣的“漏矾”特性也成了点睛之笔。部分区域因岁月侵蚀,矾性稍褪,淡墨晕染时会形成自然的浅痕,恰似江面的波光,无需刻意勾勒,便有了“水随天去秋无际”的意境。这种由时光造就的“不完美”,反而让画面多了几分天成的意趣,让我愈发懂得,国画的魅力,不仅在于人为的巧思,更在于与自然、与时光的相融相生。
二、意:烟江叠嶂,从自然观照到心象营造
《烟江叠嶂图》的创作灵感,源于我数次赴江南烟江一带的写生经历。那些晨雾中的山峦、烟霞里的村舍、波光中的亭台,始终在我脑海中萦绕。但我并未追求对实景的复刻,而是以“心造境”的方式,将自然山水转化为笔下的艺术山水,这也是传统文人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核心要义。
立意之初,我便确定了“烟”与“叠”两大核心意象。“烟”是画面的气韵,是江雾、云岚、水汽的融合,意在营造“虚灵缥缈”的意境;“叠”是画面的骨架,是山峦的层叠、村舍的错落、草木的繁复,意在构建“深远壮阔”的空间。而二者的结合,正是为了表现江南山水“刚柔相济”的特质——叠嶂的雄奇是骨,烟江的朦胧是韵,骨韵相生,方有山水的灵秀与大气。
为了凸显“烟”的意境,我在构图上大量运用留白。画面右侧的江面几乎全以留白代之,仅在边缘以淡墨轻扫,暗示水势的流动;远山与村舍之间,以宿墨与清水交融的“冲墨法”,让墨色在陈宣上自然晕开,形成云岚缭绕的效果。这种留白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计白当黑”,让观者的视线在虚实之间游走,仿佛能感受到江风拂面、烟霞漫卷的意趣。而“叠”的意象,则通过笔墨的层次来实现:近景的草木以焦墨点染,笔触密集而苍劲;中景的村舍以浓墨勾勒,轮廓清晰而沉稳;远景的山峦以淡墨积染,墨色轻浅而朦胧。三层笔墨由浓到淡、由实到虚,在廿年陈宣的载体上,形成了错落有致的空间层次,让“叠嶂”的立体感跃然纸上。
画面中亭台的设置,是我刻意埋下的“诗眼”。在烟江叠嶂的苍茫意境中,一座玲珑的亭台立于江边,似观山者,亦似被观之物。这一意象取自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诗境,意在表达人与自然的相融——人在山水间,山水亦在人心间。为了让亭台与整体意境相协调,我以细笔勾勒亭台的轮廓,却刻意弱化了细节,让它隐于烟霞之中,不张扬、不突兀,恰如文人心中的“隐”境。这种处理方式,也是对传统山水“天人合一”思想的呼应,让画面不止于描摹山水,更藏着对精神归宿的追寻。
三、墨:笔随心动,在陈宣上的笔墨实验
国画的魅力,在于笔墨的千变万化,而廿年陈宣的独特品性,为我的笔墨实验提供了绝佳的舞台。在《烟江叠嶂图》的创作中,我尝试融合多种用墨技法,让墨色在陈宣上呈现出丰富的层次与质感,以此诠释烟江叠嶂的多样风貌。
写远山时,我采用“泼墨法”与“积墨法”结合的方式。先以大笔饱蘸焦墨与浓墨,大胆泼洒于纸面上,利用陈宣的吸墨性,让墨色自然流淌,形成山峦的大体轮廓;待墨色半干时,再以淡墨层层积染,弥补泼墨的疏漏,强化山石的纹理。陈宣的纤维韧性极好,多次积墨也不会出现“烂纸”的情况,反而让墨色在纸面上形成厚重的积淀,如远山的岩石般苍劲古朴。在表现山石的皴法时,我借鉴了披麻皴与斧劈皴的特点,以长线条的披麻皴表现山石的纹理,又以短而劲的斧劈皴强化山石的质感,让远山既具江南山水的秀润,又不失雄健。
绘江岸草木时,我则以“点墨法”与“枯笔”为主。近景的芦苇,以焦墨枯笔快速扫过,陈宣的粗糙纹理让枯笔的飞白更具张力,似芦苇在江风中摇曳的姿态;中景的杂树,以浓墨点叶,淡墨勾枝,墨色在陈宣上晕开的边缘形成自然的晕影,如树叶被烟霞笼罩的朦胧感。值得一提的是,陈宣对“宿墨”的表现尤为出色,我在绘制树下的苔点时,使用了沉淀多日的宿墨,宿墨在纸面上形成的墨渣与晕痕,恰如苔藓的斑驳,无需刻意雕琢,便有了自然的生趣。
画江面的烟霞时,我运用了“冲墨法”与“淡墨渲染”。先以清水在纸面上画出烟霞的轮廓,再以淡墨轻轻点染,利用陈宣的渗化性,让墨色与清水自然交融,形成渐变的层次。这种技法在新宣上极易失控,而陈宣的渗化速度较慢,让我能精准把控墨色的范围,让烟霞的缥缈与江水的澄澈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表现亭台的飞檐时,我则以“焦墨勾勒”突出细节,焦墨在陈宣上凝而不渗,让亭台的轮廓清晰明了,成为画面中醒目的视觉焦点,与周围的朦胧烟霞形成虚实对比。
笔墨的运用,从来不是技法的堆砌,而是心境的外化。在创作过程中,我始终保持着呼吸与运笔的同步,从泼墨写远山到枯笔绘草木,每一个笔触都力求“笔随心动”。廿年陈宣仿佛有了生命,随着我的笔墨节奏起伏,墨色的浓淡、线条的疏密、留白的多少,都在这种节奏中形成了和谐的韵律。这种韵律,既是传统山水的“气韵生动”,也是我对烟江山水的直观感受——江风有节奏,云岚有韵律,笔墨亦当如此。
四、境:诗画相融,传统文人画的精神延续
《烟江叠嶂图》的创作,于我而言也是一次对传统文人画精神的延续与探索。传统文人画讲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追求的不仅是视觉的美感,更是精神的意境。在这幅作品中,我将诗词的意趣融入笔墨,让画面成为可赏、可品、可悟的“无声之诗”。
画面右上角的题款,我选用了自作的诗句“墨浪叠山云气浮,村庐隐处水烟柔”,诗句与画面相互印证,让“烟江叠嶂”的意境更加鲜明。题字的书法以行书入画,笔墨苍劲洒脱,与画面的水墨气韵相呼应,诗、书、画三者融为一体,正是传统文人画的典型章法。而诗句中“隐”字的意蕴,也与画面中亭台、村舍的处理相契合,暗含了文人“避世而不避心”的精神追求。
在色彩的运用上,我坚守了传统水墨“墨分五色”的理念,仅在村舍的窗棂处轻点朱砂,在亭台的瓦檐处略施花青。这一抹淡彩,并非为了炫技,而是为了在水墨的基调中增添一丝生气,恰似诗词中的“诗眼”,让画面的意境更显鲜活。陈宣对色彩的吸附性较为温和,淡彩晕开的速度缓慢,让我能精准控制色彩的范围,避免了色彩的杂乱,也让墨色与色彩的融合更加自然。这种“墨为主,彩为辅”的处理方式,既保留了传统水墨的纯粹,又赋予了画面些许现代的审美意趣。
创作的过程中,我也曾数次停笔。面对这张廿年陈宣,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每一笔都需深思熟虑,却又不能失了写意的随性。有时为了调整一处云气的晕染,我会静坐半晌,看着纸面上的墨色慢慢变化,与时光对话,与山水对话。当最后一笔完成,看着画面中远山含云、村舍藏林、亭台临水的景象,我仿佛又回到了烟江的晨雾中,听到了江水的潺潺,看到了云岚的悠悠,那份对山水的热爱与敬畏,在笔墨中落地生根。
传统文人画的精神,核心在于“以画明心”。画山水,实则是画心境;写烟江,实则是写情怀。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人们往往追求视觉的冲击,却忽略了精神的滋养。而我希望《烟江叠嶂图》能让观者在笔墨的浓淡之间,感受到传统山水的宁静与美好,也能在“烟江叠嶂”的意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处。
五、悟:笔墨无尽,在时光中继续求索
一幅作品的完成,并非创作的终点,而是笔墨探索的新起点。这张二十一年的生宣,让我体会到了时光对艺术的加持,也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笔墨当随时代”的内涵。《烟江叠嶂图》以烟江山水为骨,以传统笔墨为魂,以廿年陈宣为媒,将我对自然的敬畏、对传统的坚守、对当下的思考,都融入了笔墨之间。
生宣的纤维会随着时光继续变化,就像山水的意境会在不同的观者心中生出不同的解读。我希望这幅作品,能让观者在笔墨的浓淡之间,感受到江南山水的美,也能在“烟江叠嶂”的意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心灵归处。而于我而言,此次创作是一次与时光、与山水的深度共鸣,未来我仍会手持笔墨,在生宣的纸页上,继续书写心中的山水,让传统水墨的魅力,在新时代的笔墨中生生不息。
笔墨无尽,山水长情。廿年陈宣的一次创作,让我懂得,艺术的探索从来没有捷径,唯有以心观物,以笔写心,在时光的沉淀中,慢慢打磨自己的笔墨,慢慢丰富自己的心境,才能让笔下的山水,既有自然的灵韵,更有人文的温度。
之二
《烟江叠嶂》创作心得
创作这幅125cm×225cm的山水画时,“二十年老生宣”的特质成为撬动气韵的核心支点。岁月为宣纸赋予的包浆,让其在“生”与“熟”间找到精妙平衡——既保留生宣洇墨的灵动性,又因时光沉淀多了份熟纸的沉郁温润,恰如我对山水意境“古淡天真”的执念,天然适配。
一、纸墨对话:旧时光里的呼吸感
老生宣纤维间锁着二十年的光阴,触纸时能感知到细微的“阻力”与“包容”。创作前,我将宣纸悬晾数日,让空气重新唤醒纸性;研墨时掺入隔夜宿墨,墨色在老纸纹路中渗化,竟生出米家山水般的朦胧烟岚。画山石时,枯笔皴擦见骨力,湿墨晕染显氤氲,老纸对墨色的“延迟反馈”,让每一笔都成了与时光共振的痕迹——仿佛二十年前埋下的笔墨种子,此刻才在纸上抽芽。
二、构图造境:叠嶂烟江的时空叠影
构图取“三远法”精髓,却在虚实间做减法:
近景:以丛树掩映村落,瓦舍错落如星子散落,老墙斑驳处留白作岁月侵蚀痕,屋角炊烟用淡墨轻扫,让“烟火气”融于烟岚;
中景:江水平阔如镜,承转山势与楼阁。江心孤亭以“界画”笔法勾勒,却故意弱化直线锐度,让建筑在烟水中显缥缈,暗合“建筑是山水的注脚”之意;
远景:峰峦以“墨浪叠山法”铺陈,浓墨积染山巅,淡墨拖出水口,云气在山坳间游走,似有若无间,完成“咫尺之图,写千里之景”的空间魔术。
题跋“烟江叠嶂”取竖式排布,书法笔意与山石皴法同频,朱砂印章如点睛之笔,在素净纸面撕开呼吸口,让诗、书、画、印在“烟”的意象里完成统一。
三、笔墨修行:从技法到心性的迁徙
笔墨层面,我以“披麻皴+乱柴皴”写山石肌理,枯笔疾走见苍劲,湿墨慢洇显浑厚,刻意保留笔锋转折的“毛涩感”——这是老纸对笔力的回馈,更是对“屋漏痕”“锥画沙”古法的当代回应。树木点簇取法倪瓒“写胸中逸气”,枝干虬曲处藏书法提按,树叶浓淡间透烟岚,让“树”不止是物象,更是情绪的载体。
设色极简,仅于山根、树梢轻施赭石、花青,如薄雾敷色。这种“减法设色”,既是对老生宣“墨分五色”特质的敬畏,也是向宋元山水“素净为上”美学的致敬——让“烟”从笔底自然生长,而非靠色彩堆砌。
四、创作省思:老纸·旧忆·新境
握笔时,常觉老纸的温度穿透指尖: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过无数笔墨兴衰,此刻却甘愿成为我表达的容器。创作中,我不断提醒自己“慢下来”——老纸吸墨慢,心境更要慢,如同梳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
村落的烟火、江心的孤亭、层叠的烟岚,最终指向一个命题:在快节奏的当下,山水画何为?这幅画或许给出了答案——以老纸为媒介,接续千年山水文脉;以烟江叠嶂为意象,构建当代人的精神原乡。当最后一笔墨在纸面定格,二十年的纸墨等待、数月的创作沉淀,都化作观者凝视时的片刻宁静。
这幅作品,是老纸与时光的合奏,是笔墨与传统的新解,更是我向山水、向岁月的一次虔诚告白。愿它在展厅的灯光下,能让更多人听见纸墨间的呼吸,触碰到那缕穿越二十年的、属于山水的幽微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