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

郭有生书法

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
作者//郭有生

篆籀笔法作为中国书法艺术中最古老也最核心的技法体系,承载着中华民族独特的审美意识和文化精神。从商周青铜器上的金文铭刻到当代书法创作,篆籀笔法经历了数千年的历史变迁,其内涵不断丰富,形式不断拓展,呈现出旺盛的艺术生命力。本文旨在系统梳理专家学者对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从历史渊源与核心特征出发,深入分析其在书法创作中的实践应用,探讨其美学内涵与文化价值,思考其在当代艺术语境下的转型与创新,并对未来发展路径提出展望。通过这一研究,我们不仅能够更全面地理解篆籀笔法作为传统艺术语言的历史地位,也能够更清晰地把握其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现实意义,从而为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型提供有益的思路与启示。

关键词:篆籀笔法 艺术特征 审美内涵

引言:篆籀笔法的历史定位与研究意义

篆籀笔法是中国书法艺术中最为古老且最具生命力的技法体系,它源远流长,影响深远。篆,狭义指秦代李斯创制的小篆,形体匀称如玉,笔画圆润如柱,是“书同文”的政治工具;籀,来自周宣王时期太史籀的《史籀篇》,是大篆的代表,保留着青铜器铭文的“金石气”。但篆籀书法真正的灵魂,是金文与石鼓文。商周青铜器上的铭文(如《毛公鼎》《大盂鼎》),线条如铸铁般凝重,结字如青铜器形般浑厚;而春秋战国的《石鼓文》,则将金文的朴拙与小篆的工整熔于一炉,被康有为称为“书家第一法则”。篆籀笔法不仅是一种书写技术,更是中华民族审美意识和文化精神的重要载体,其价值已超越艺术领域而具有更广泛的文化意义。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对篆籀笔法的认识呈现出多元化和开放性的特征。专家学者们既注重对传统技法和美学内涵的深入挖掘,又积极探索其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创新应用。黄宾虹、沙孟海等近现代书画大家从实践角度对篆籀笔法进行了创造性转化;而当代学者则从理论层面系统梳理其发展脉络,阐释其美学价值,思考其文化意义。这些研究和实践共同构成了篆籀笔法当代认识的多维图景。

研究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一方面,这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把握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理解书法艺术的本质特征和发展规律;另一方面,也能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丰富的资源和启示,促进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传承和发展篆籀笔法这一独特的艺术语言,如何使其在当代文化建设中发挥积极作用,是我们需要深入思考的重要课题。

本文将从历史渊源、实践应用、美学内涵、当代转型等多个维度,系统梳理专家学者对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通过分析比较不同观点,探讨篆籀笔法的核心价值和发展前景,以期为进一步研究和实践提供参考。篆籀笔法作为活态传承的艺术传统,其当代意义不仅在于技法的延续,更在于精神的弘扬。通过对这一古老而常新的艺术语言的深入探讨,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中国艺术的独特魅力,增强文化自信,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篆籀笔法的历史渊源与核心特征

篆籀笔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其发展与汉字演变和书写载体密切相关。篆籀笔法源于商周金文、籀文(大篆),核心在于中锋平动、藏锋涩行、圆劲浑厚,以模仿金石铸刻的朴拙感。从历史分期来看,篆籀笔法的发展经历了三个主要阶段:商周至秦汉的形成期,魏晋至明清的发展期,以及近现代的转型期。在每个阶段,篆籀笔法都呈现出不同的特点,反映了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艺术追求和文化精神。

篆籀笔法的技法体系建立在古代文字书写实践的基础上,具有严谨的法度和丰富的表现力。其技法要点包括四个方面:笔锋控制上强调中锋为主,笔尖始终在线条中心行进,形成“锥画沙”般的厚实质感;线条质感上追求圆转无折角,转折处提笔暗转(如“折钗股”),形成“屋漏痕”的自然肌理;运笔节奏上注重力贯始终,体现“金石气”与“古质”美学;整体效果上打破二王体系秀逸之风,开创雄浑书风。清代书论家包世臣曾用“篆尚婉而通”五个字概括篆籀书法的核心特点,指出在书写篆书时,讲究线条的婉转流畅,强调笔画之间的连贯性和柔美性,追求一种优雅且通达的美感。这一精辟的总结揭示了篆籀笔法的内在要求——既要圆转流畅,又要筋骨内含。

从文字载体与书体演变的角度看,秦简牘書在中國書法史上具有承上啓下的重要地位,它上承商周篆籀書體,下啓漢代隸書。秦简牘書墨迹中所保留的篆籀筆法,對于傳統書論中的相關筆法論述具有客觀而具體的説明性。在秦简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篆籀笔法从“圆转”向“方折”过渡的痕迹,这一变化对后世书法产生了深远影响。篆籀笔法在秦汉时期的演变,反映了书写便捷性与艺术表现性的辩证统

是实用性与审美性相互作用的结果。

篆籀笔法的审美特征主要体现在线条质量、空间构成和整体气象三个方面。在线条上,追求“棉里裹铁”的质感,外柔内刚,浑厚有力;在空间上,讲究“不齐之齐”的布局,在错落中求平衡,于变化中求和谐;在气象上,体现“浑厚华滋”的境界,质朴中见深邃,单纯中寓丰富。黄宾虹曾将篆籀笔法的审美特征概括为“平、留、圆、重、变”五个方面,认为这是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他指出:“大篆外表不齐,而骨子里有精神,齐在骨子里。自秦始皇以后,一变为小篆,外表齐了,却失掉了骨子里的精神。”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篆籀笔法的美学精髓——内在的充实与和谐比外在的整齐与工巧更为重要。

近现代学者对篆籀笔法的认识有了新的拓展,不仅将其视为一种技法体系,更强调其文化内涵和哲学意义。黄宾虹将篆籀笔法与“民学”“内美”等概念联系起来,认为篆籀笔法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和审美理想。于明诠在分析黄宾虹的篆书艺术时指出,黄宾虹的金文篆籀书法创作在“民学”与“内美”审美立场上有机地统一起来了,呈现出“松活悠然——绝不逞才使气,无人工巧丽,无整饬安排;错落自然——断连随势,大小随形,不期然而然,无意于佳乃佳”的特点。这种认识超越了技法层面,将篆籀笔法提升到了文化哲学的高度。

通过对篆籀笔法历史渊源与核心特征的梳理,我们可以看到,篆籀笔法作为中国书法艺术的基础语言,其价值不仅在于技法的独特性,更在于文化的传承性。在当代语境下,深入理解篆籀笔法的历史演变和美学内涵,对于传承发展中国传统艺术,构建具有民族特色的当代艺术语言,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篆籀笔法所体现的“中正”“圆融”“浑厚”等审美理念,与中华民族的文化性格和价值追求一脉相承,是我们进行艺术创作和理论思考的宝贵资源。

书法创作中的篆籀笔法

篆籀笔法在书法领域的应用历史最为悠久,影响也最为深远。唐代书法家颜真卿是篆籀笔法在楷行书中创造性应用的典范。他的《争座位帖》以篆籀中锋写行书,线条圆劲外拓,起收藏锋,转折处化方为圆(如“国”“而”字),字势如鼎彝般宽博,被米芾评为“有篆籀气,颜杰思也”。而《祭侄文稿》的枯笔绞转如“熔金出冶”,飞白处见金石锈蚀般苍涩,情感激越中仍守中锋法度。颜真卿将篆籀笔意从金石碑版移植至行草,开创“颜体”雄浑气象,奠定盛唐书法美学根基,其意义不仅在于技法的创新,更在于审美范式的拓展。

宋代文人书法在继承唐代传统的基础上,将篆籀笔法与书卷气息相结合,形成了新的艺术风格。苏轼的行书以楷用隶,化篆籀圆劲为沉厚笔触,《寒食帖》中“年”“中”等竖画如“铁柱特立”,结体外拓取势,暗合颜体遗韵。米芾虽以“八面出锋”著称,但晚年作品融篆籀涩行于迅疾笔势中,如“鹤”字转折圆厚,避免浮滑。宋代书家对篆籀笔法的理解更注重神韵的表达而非形似的模仿,体现了“尚意”书风的审美追求。

清代碑学运动使篆籀笔法获得了新的发展契机。邓石如以羊毫长锋写小篆,强化中锋平动与提按变化,线条“外圆内方”,其《篆书千字文》凝重如铸铁,开创清篆新境。赵之谦融北碑方笔入篆,形成“颜底魏面”风格,作品中侧锋切笔与篆籀圆转并存,达到刀笔合一的艺术效果。吴昌硕以石鼓文为基,用破锋、枯墨强化金石斑驳感,其“求古隹天”联线条焦渴如铸金,结体欹侧而气贯中轴。清代书家通过篆籀笔法与碑派书风的融合,突破了帖学的局限,开创了新的艺术境界。

近现代书法家中,黄宾虹对篆籀笔法的创造性应用尤为突出。他将甲骨、玺印文字融于大篆,以“五笔七墨”入书,晚年作品(如1952年联)用宿墨涨染,结体散逸如“不齐之齐”,诠释“民学内美”。黄宾虹的篆书创作经历了四个发展阶段:小篆研习阶段(约1910年之前)、由小篆向大篆的过渡阶段(约1910—1926)、大篆古文的广泛应用阶段(约1926—1951)、大篆文字融汇应用、笔墨圆融之臻化阶段(约1951年之后)。这种阶段性变化反映了他对篆籀笔法不断深入的理解和探索。

篆籀笔法的教学传承

篆籀笔法的传承发展离不开有效的教学方法和实践路径。从历史经验来看,临摹经典碑帖是学习篆籀笔法的基础路径。《石鼓文》、《峄山刻石》等都是学习篆书的上佳范本;而籀书则可从《诅楚文》、《盟威殿》等入手。在书写实践中,要特别注意对称与均衡、欹正与对比、疏密与节奏的把握。这些章法布局原则,能使作品整体和谐统一,富有韵律感。个性化创作是学习篆籀笔法的最终目标。在掌握了基本技法后,应注重将个人审美和艺术追求融入其中,形成独特的书法风格。

当代书法教育中,篆籀笔法的教学需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技法与审美相统一。黄宾虹在教授篆籀笔法时强调“五笔七墨”的运用,即“平、留、圆、重、变”五种笔法和“浓、淡、破、积、泼、焦、宿”七种墨法。他认为:“吾尝以山水作字,而以字作画。”“吾以此知字之布白,当有顾盼,当有趋向,当寓齐与不齐,寓不齐于齐。”这种将书画理法相互贯通的教学思想,对于理解和掌握篆籀笔法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篆籀笔法在书画创作中的实践应用,充分展示了这一古老技法体系的丰富内涵和强大生命力。从颜真卿到吴昌硕,从黄宾虹到林受益,历代艺术家通过不懈探索,不断拓展篆籀笔法的表现领域和艺术境界,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艺术遗产。在当代艺术语境下,深入研究这些实践经验和创作成果,对于推动中国传统艺术的传承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篆籀笔法的美学内涵与文化价值

篆籀笔法作为中国书法艺术的核心技法体系,不仅具有独特的审美特征,而且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哲学思想。专家学者们从不同角度对篆籀笔法的美学内涵和文化价值进行了深入探讨,形成了丰富的理论成果。这些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篆籀笔法的艺术本质,也为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阐释提供了重要资源。

“民学”与“内美”:篆籀笔法的美学基石

黄宾虹将篆籀笔法与“民学”“内美”等概念联系起来,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美学理论体系。他认为“民学”是相对“君学”而言的,“三代而上,君相有学,道在君相”;“民学”则是从东周孔子时代开始,即“三代而下,君相失学,道在师儒”。“师儒们传道设教,人民乃有自由学习和自由发挥言论的机会权力。这种精神,便是民学的精神”。从这一观点出发,黄宾虹认为美术、书法同样体现了“君学”与“民学”的区别:“君学重在外表,在于迎合人。民学重在精神,在于发挥自己。所以,君学的美术,只讲外表整齐好看,民学则在骨子里求精神的美,涵而不露,才有深长的意味。”

具体到书法艺术,黄宾虹指出:“大篆外表不齐,而骨子里有精神,齐在骨子里。自秦始皇以后,一变为小篆,外表齐了,却失掉了骨子里的精神。西汉的无波隶,外表也是不齐,却有一种内在的美。经王莽之后,东汉时改成有波隶,又只讲外表的整齐。六朝字外表不求其整齐,所以六朝字美。唐太宗以后又一变而为整齐的外表了。借着此等变化,正可以看出君学与民学的分别。”这一观点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揭示了书法艺术中“内美”与“外美”的辩证关系,强调了内在精神表现的重要性。

“内美”是黄宾虹艺术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广义而言即“内在的美好德性”,是内在充实而不显于外相的美妙品质。黄宾虹在《国画之民学》演讲中强调:“凡是天生的东西,没有绝对的方和圆,拆开来看,都是由许多不齐的弧三角合成的。”所以,“天生的东西绝不会都是整齐的,所以要不齐,要不齐之齐,齐而不齐,才是美。”这种对“不齐之齐”的追求,正是篆籀笔法的重要审美特征,体现了自然天成的美学理想。

黄宾虹“内美”艺术观的深刻之处在于立足民族文化本位的同时,汲取西方现代美学理念,对于传统书画的笔墨理念进行了深入挖掘。在其《古画微》中,黄宾虹多次论述了这样的观点:“上古三代,汉魏六朝,有法而不言法,法在书法之中,全在学者自悟,今所称'内美'是也。”“工在意不在貌,当于笔墨之内观神理。”这些论述将篆籀笔法的审美价值提升到了哲学高度,揭示了其作为精神载体的文化意义。

“金石气”与“书卷气”:篆籀笔法的审美范畴

篆籀笔法的审美特征可以用“金石气”与“书卷气”这一对范畴来概括。“金石气”指篆籀笔法中蕴含的如金石般坚劲、古朴、浑厚的审美品质;“书卷气”则指其在文人书写传统中形成的典雅、含蓄、流畅的艺术风格。这两种气质在篆籀笔法中有机融合,形成了独特的审美效果。

米芾在《宝章待访录》中评价颜真卿书法“有篆籀气,颜杰思也”,指出了篆籀笔法与“气韵”之间的关系。清代碑学理论家包世臣、康有为等人则强调篆籀笔法中的“金石气”,认为这是对抗帖学柔媚之风的重要资源。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将《石鼓文》奉为“篆之宗”,体现了对篆籀古朴雄强风格的推崇。

近现代书画大家吴昌硕、黄宾虹等人通过艺术实践,将“金石气”与“书卷气”有机统一起来。吴昌硕“以笔作刀,篆草并用,金石入画,笔力透纸,枝横蔓纵,花展叶舒,气势霸悍,布局奇崛”,创造了兼具古朴与灵动的大写意风格。黄宾虹则提出“五笔七墨”理论,将篆籀笔法与水墨韵味相结合,达到“浑厚华滋”的艺术境界。这些实践丰富了篆籀笔法的审美内涵,拓展了其表现领域。

文化根脉与哲学意蕴:篆籀笔法的精神维度

篆籀笔法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记忆和哲学思考,具有超越艺术本体的精神价值。篆籀笔法体现了中国传统哲学中“中庸”“和合”“刚柔相济”等思想。中锋用笔要求不偏不倚,体现了“中庸”之道;圆转与方折的结合反映了“和合”精神;棉里裹铁的效果则展示了“刚柔相济”的智慧。黄宾虹将书画风格境界塑造的根本,定位于民族性的文化高度加以强调,“浑厚华滋民族性('民族性'亦作'我民族')”(1952年《壬辰冬日题画》)。这种将书画艺术理法与民族文化心理打通,由技艺探索进入哲学思考的路径,显然比局限于具体技法高下优劣的讨论更具有非凡的认识高度和宏阔的文化视野。

结论: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与未来展望

通过对专家学者观点的系统梳理和深入分析,我们可以对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形成一个较为全面和清晰的理论图景。篆籀笔法作为中国书法艺术的核心技法体系,其历史渊源、实践应用、美学内涵和当代转型等方面都得到了广泛而深入的研究。这些研究成果不仅丰富了我们对篆籀笔法的理论认识,也为其实践创新提供了重要指导。在当代文化语境下,重新审视和思考篆籀笔法的价值与意义,展望其未来发展路径,对于推动中国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专家学者对篆籀笔法的当代认识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历史渊源与核心特征、实践应用与创新发展、美学内涵与文化价值、当代转型与未来路径。在历史渊源方面,研究者普遍认为篆籀笔法源于商周金文、籀文(大篆),核心在于中锋平动、藏锋涩行、圆劲浑厚,以模仿金石铸刻的朴拙感。

综上所述,篆籀笔法的未来发展需要在坚守传统精髓与开拓创新路径之间保持平衡。无论是技法层面的传承创新,理论体系的深化构建,数字技术的融合应用,还是国际对话的深入开展,都需要秉持"守正创新"的原则,既尊重历史传统,又面向时代需求。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双重语境下,篆籀笔法这一古老而常新的艺术语言,有望通过多维度、多路径的探索,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独特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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