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信笺,是用槐花写就的。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怯生生地藏在油亮的绿叶间,像谁遗落的碎玉。风一过,那香气便不再是香气了,成了一条清凉的、甜丝丝的河,漫过墙头,淌进巷子,把整个村庄都浸得酥酥软软。这时节,孩子们是最忙的,举着绑了铁钩的竹竿,踮着脚,去够那一串串垂下的乳白。槐树枝条韧,需得巧劲儿,猛地一拉,“哗”地一声,便是一场芬芳的雪,落了满头满肩。

采回来的槐花,要先择。这是个细致活,得屏着息,将那些蜷缩的、未开的花苞,从硬梗和杂叶中轻轻剥离。指尖染上微黏的花汁,空气里便又多了一层更浓郁的甜。母亲总是坐在洒满阳光的院中,膝上搁着竹簸箕,手指翻飞间,白玉似的槐花便堆成了小小一座山。偶尔有蜜蜂寻香而来,嗡嗡地绕着飞两圈,见无机可乘,又悻悻地去了。
洗净,沥干,拌上薄薄一层玉米面,要点是让每一朵花都均匀地沾上金黄的粉,却又不能厚重,失了花本身的轻盈。然后便是上笼屉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出白汽,那汽先是汹涌,待到笼盖严丝合缝地扣上,便化作一缕温驯的烟,沿着盖沿丝丝地溢出来。**那等待的时光,被槐花即将成熟的香气拉得又慢又长。**
终于揭盖。一团更大的、饱含水汽的香云“轰”地腾起,扑在人脸上,是湿润的暖。原先松散的花与面,此刻已紧紧依偎,凝成一片润泽的、微微透明的糕体,颜色是更沉稳的乳黄,间或透出底下花朵柔白的肌理。母亲麻利地将它扣在白瓷盘里,趁热淋上蒜泥、香醋和几滴小磨香油调成的汁。筷子尖挑下去,是绵软中带着韧劲的口感,槐花的清甜、玉米面的谷物香、料汁的咸鲜酸辣,在舌尖上交缠爆开,复杂而又和谐。
这味道是属于土地的,也是属于时间的。它短暂,一年只得这十几天光景;它朴素,登不了什么珍馐的宴席。但它就是春天本身,是风、阳光、雨露和等待,被一双巧手,真真切切地,蒸进了日子里。吃下一口,仿佛就把一个完整的、芬芳的春天,妥帖地安放进了胃里,心也跟着踏实、饱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