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21期“寒”专题活动。
一
腊月二十七。
王霞裹着一阵寒风走进屋,把采买回来的食品放进厨房安置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把今天买东西花销记上账,又将几张收据、小票装进一个信封放好。她到赵先生家做保姆已经五年多,一直保持着记账的习惯。倒不是赵先生怀疑她,是她自己不想给别人说三道四的机会。
赵先生名叫赵秉瑜,今年八十九岁。退休前在地质研究所工作,为开展地质研究,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现在年龄大了,很少出门。特别是五年前老伴儿离世后,出门更少。远在国外工作的儿子,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从中介公司给他请了保姆,这个保姆就是王霞。
赵先生是王霞对赵秉瑜的尊称。赵秉瑜是王霞认识的最有学问的人,是她仰望的存在。赵先生早年留过学,有学问,王霞在书柜里看到过赵先生写的书,好多本,厚厚的。这么有本事的赵先生却没有一点儿架子,对王霞很好。所以王霞在赵家一干就是五年。
书房里传来赵先生的咳嗽声。王霞沏了一杯菊花茶,端进书房。说:“赵先生,您最近总是咳嗽,用不用去医院检查一下?”
赵先生放下手中的笔,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说:“我去过医院,没什么大事。”接着又问:“小王,今天腊月二十几啦?”
“二十七。”
“收拾收拾,回家过年吧。”
“那您……”
赵先生啜饮一口茶,说:“我也不是第一次独自在家过节,你安排安排,明天就回家。”
王霞不再说什么,今年春节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作为母亲她必须回家。
王霞每次回家前,都要把赵先生的生活先安排好。赵先生是江南人,又留过洋,生活很讲究,有自己的饮食习惯。
她先去松鹤楼给订了几天的一日三餐,到某咖啡店给订了每天下午的咖啡。
做完这一切,王霞给自己的表侄林宇打电话,约他到附近的商场见面。林宇在这里送外卖,春节期间活多,他不准备回家。
见面后,王霞先说了说赵先生的情况:“我回家过年,家里就剩赵先生自己在家,他年纪大,我有些不放心。我给他订了松鹤楼的餐食和每天下午的咖啡,麻烦你每天给赵先生送一下餐,当然也不能叫你白送,该给你的跑腿费都不少给你。”
王霞把订单单据交待给王宇,用手机给他转了钱,接着说:“你每天一定要把餐食送到赵先生手里,若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王霞又到超市买了些水果回来,洗干净放进冰箱。她对赵先生说了她回家这些天的安排,说了拜托自己表侄负责给他送餐的事。赵先生很满意。
晚饭,王霞包的饺子,又按照赵先生的口味做了六菜一汤。王霞想:这算是她提前陪赵先生过年。吃饭的时候虽然就他们两个人,但热热的饭菜摆满一桌,多少有了过节的味道。
吃完饭,赵先生拿出一个大红封递给王霞,说:“一年辛苦啦,这是给你的过节费。”
王霞也没推辞,接过来说:“谢谢赵先生。”
二
王霞的家在冀西北农村,离都城一天的车程。丈夫张保东也在都城做室内装修,先她几天回来,家里的年货都准备的差不多。
王霞到家稍事休息,吃完晚饭,就和丈夫拎着大包小包去婆婆家。
婆婆家离的并不远,和大伯哥一起住。大伯哥叫张保华,小时候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下山坡,摔到了脑袋,救治不及时,留下后遗症,反应有些迟钝,六十多岁也没有结婚。因为有病,不能外出打工,只能留在家里侍弄那几亩耕地。
王霞俩口子是从内心感谢大哥。若没有大哥在家里陪着老妈,他们俩也不可能全出去打工挣钱。
婆婆见到小儿子儿媳进来,心里高兴,支使大儿子去沏茶,又将桌子上的装干果的盒子往儿子儿媳面前推了推。
王霞把带来的包裹打开,给婆婆买的棉服、保暖内衣。给大伯哥买的冲锋衣、运动鞋。婆婆有腰腿疼的毛病,王霞还给买了膏药。婆婆摸着新衣服,笑呵呵的说:“正好过年穿。”
王霞又从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交给婆婆。婆婆推托不要,说:“保东每个月都给生活费,你大哥在家干活多少也有些进项,钱够化。你们的钱攒着供我大孙子上学吧。”
王霞说:“妈,您拿着吧。我和保东平时不在家,您和大哥平时想吃啥就买点儿啥。”又半开玩笑的说:“钱化不完攒您这儿,一样能给你大孙子花。”老太太这才把钱收下。
说起过年的事,王霞说让婆母和大伯哥去她们家过年,婆婆说天寒地冻的,天冷不想动。一家人商量商量,大年三十、初一在婆婆家吃饭,大年初二孩子张腾飞带女朋友回来,在在自己家吃饭。
年三十,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等新年的钟声敲起,张保华张保东哥俩去院子里放鞭炮迎接新年,王霞陪着婆婆隔着窗玻璃看。看着像孩子一样开心的张保东哥俩,以及满脸笑容的婆婆,王霞想起赵先生,这个时候应该睡觉了吧?
张霞拨通表侄林宇的电话问赵先生的情况。林宇:“放心吧姑。每天的餐食都按时送到,赵先生挺好的。”
这时,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一朵朵烟花冲上天,五颜六色,璀璨绽放,耀亮夜空。望着美丽的烟花,王霞默默在心中祈祷,祈祷新的一年,一家人平平安安,家人中也包括赵先生。
大年初二,儿子张腾飞带女朋友回家来。张腾飞与女朋友孙筱雅是高中同学,一起考上南方某大学,现在读大四。俩人心痛父母,寒暑假一起在外打工挣学费,所以春节回家晚了些。自从儿子上高中住校后,王霞跟儿子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见儿子这次带女朋友回来,自然高兴。
王霞问起儿子俩人毕业后的打算,俩人说:“准备先考研究生,研究生考不上再找工作。”
王霞说:“你们干什么都好,千万别想出国。我干活的赵先生家,儿子在国外,整年不着家,赵先生跟没儿子差不多,孤零零的好可怜。”
张腾飞接过话茬:“妈,您想什么呢。赵先生家什么条件咱们家什么条件?不是想出国就能出去的。”
王霞:“国外有什么好的?咱们家有条件也不去,我可不想生个儿子跟没生一样。”
时间到了大年初五。送走儿子,王霞也准备回京都。正好与张保东一起做工的一位老乡,是开车回来的,就和王霞俩口子相约一起走。
初六清早,王霞带着一些给赵先生准备的土特产回京都。
三
车进入京都地界,已过中午12点。王霞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看是表侄林宇的电话,王霞的心无来由的就是一跳,赶紧接通,电话里传来林宇急切的声音:“表姑,我来给赵先生送饭,门怎么也敲不开。”
王霞的心砰砰跳的历害:“你再等等。也可能赵先生出门去了。”
“不可能。因为早上我也没敲开门,就把饭放在门口,到现在还在门口放着……”
王霞:“那你早上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林宇:“我哪里想得到。前几天也有两次没敲开门,就先放在门口,等再去送饭就被赵先生拿进去了。”
王霞想了想说:“你先在哪里等会儿,我给赵先生打电话,看看他在哪里。”
王霞急切地拔打赵先生的电话。电话接通,没人接。再拨通,还是没人接。
林宇的电话又打进来:“屋子里有电话响声,赵先生应该在屋子里。”
王霞心里发凉:“林宇,你别走,接着敲门,我这就给物业打电话。”
开车的同乡听到王霞的东家里出了事,也加快车速,直奔赵先生所住的小区。
等王霞他们赶到,有警车和120的车停在赵先生家楼下。王霞奔上楼。
赵先生家的门已经打开,屋子里有不少人,里面有物业的人、警察和医生。
王霞穿过人群直奔赵先生的卧室,看到赵先生衣着整齐的躺在床上,如同睡着了一样。
这时警察拦住王霞,核实她的身份。王霞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说自己是赵家的保姆。
核实过王霞的身份,警察问王霞:“你最近是不是收到二十万块钱?”
王霞愕然:“二十万?没有啊!”
“你查一下。”
王霞有一张常用的银行卡,每个月赵先生都把工资打到这张卡上。她赶忙找出银行卡到小区附近的储蓄所去查,果然,赵先生前两天给她转了二十万。
王霞懵懵的回到赵先生家。警察说:“这就对上了。赵秉瑜留有遗书,他委托你处理他的后事。”说完,把赵先生的遗书递到王霞面前。
王霞的脑子越来越乱,她没看遗书,对警察说:“这样不妥吧?赵先生是有儿子的,是不是要通知他一下?”
这时大家才想起来赵先生的事情还没有通知他的儿子。
从赵先生的手机中找到他儿子的电话。电话接通后,警察说了家中发生的事,也将赵先生遗书中的内容告知他。
警察勾通完后,赵先生的儿子要求跟王霞通电话。王霞接过电话,里面传出哭泣的声音:“王姐,我爸的后事就按我爸遗书上所说的、辛苦您操办了。我现在做的工作,一时半会儿离不开我,回不去。只能麻烦你替我送我爸最后一程,我爸的骨灰先暂存在殡仪馆,等我这边工作告一段落,立马回去……”
放下电话,王霞这才打开赵先生的遗书。
赵先生是吃安眠药走的。他前些时间检查出肺癌。肺癌是不治之症,即使接受治疗,也只能在痛苦中延缓死亡的时间。与其忍受病痛的折磨,还不如安安静静体面地离去。
赵先生临走之前,写好遗嘱。在与王霞五年多的相处中,他发现王霞是个善良有担当的女子,他相信她的人品,所以将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王霞,并给她20万块钱做为报酬。
房产证及其它一些财物被放入银行保险箱,等赵先生的儿子回来后,可凭遗嘱及相关证件办理继承手续。
三天后。
王霞办完赵先生的后事,又回到赵先生家。她先点燃几支香供在赵先生的遗像前。之后把处理赵先生后事的花费单据,以及赵先生骨灰暂存在殡仪馆的收据都整理好放进一个抽屉里,她将抽屉锁好,将钥匙放在遗像前。
王霞又将赵先生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才离开。
走出小区,寒风中,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汽车奔驰的声音与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如往日一样嘈杂。
王霞心中悲凉,有泪水从眼角滑落。赵先生走了,她的生活如同街上车里车外神色各异的行人一样,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