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天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光与影】。

榆城的赌场多建在海边,风沙侵蚀下自内而外散发出阴冷咸腥的味道。

沈川面前是沈川和阿展曾效力的榆城内几乎所有大赌场的主人仁桦,简陋的木制赌桌平添纸醉金迷的气氛。仁桦说只要沈川跟他赌八场,八场内沈川赢下的钱都可以带走去治疗重伤的阿展。

桦城的玩法是由荷官给每人发2张暗牌,随后抽2张公共牌,此时双方看牌决定是否下注,每次下注后增加一张公共牌。可增加的公共牌一共4张,当场上的公共牌增加3张后押注结束。直到一方弃牌或押注结束,双方展示底牌,并抽取最后一张公共牌,最后一张公共牌展示后决出胜负。

沈川带着他和阿展的全部身家坐在赌桌一侧。赌桌是椭圆形的,荷官站在中间,沈川与仁桦相对而坐。仁桦对沈川说自己大概能猜到警察的卧底到底是谁或可能是谁,可他不想点破,不想明说,他只是同意跟沈川赌,在仁桦一手遮天的赌场里,仁桦承诺绝不出老千。

黄历总会提示这一天是否是好运天,沈川曾不屑一顾,阿展却对此深信不疑。决定从仁桦的赌桌上冒险赚钱的沈川今天特意查看了黄历——老祖宗没有降下特别的忠告,黄历上的字艰涩难懂又平平无奇。这是最后一局,此前的七局里沈川很不幸地一直在输,阿展等着钱去买药救命,但沈川现在手上的钱远远不够阿展的救命钱。荷官的手指在扑克牌上蹦跳了几下,公共牌为红心4、红心A,沈川翻开了自己的底牌,是梅花2和黑桃10。

沈川幼时生活在榆城乡镇的渔村,沈川的亲爹生前十分好赌,赌品非常差劲,赌运却有些好,以至于一直赌了近二十年,直到家里老人离世、妻子病逝后才有一点赌得倾家荡产的趋势,在赌桌上藏牌被发现当场跟人起了口角,被抓住按在赌桌上被勒令赌命的时候却运气十分好地到手了一副顺子牌。他因此侥幸从赌场全身而退,美滋滋地回家后却被赌桌上的对手记恨寻仇,当着少年沈川的面被抓着脖子按进了海里。自此沈川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死去了。

沈川靠着跟着父亲学的杀鱼手艺把自己养活长大,风水轮流转,他长大一点后倒霉的人变成了当初杀了沈父的赌徒。赌徒在赌桌上被羞辱后大醉一场,欺软怕硬到了沈川身上。赌徒在沈川的杀鱼铺子前丢下一百块说要买鱼,沈川选了一条大鱼,赌徒突然发难说他偷斤两,沈川辩解且拿秤给他看,赌徒一把打翻他的秤。沈川被同样地按着脖子按到海水里。

咸苦的海水涌入鼻腔和眼眶,一连被按了几次后沈川手腕一扭,手指艰难地弯曲,勉强抓住了自己的杀鱼刀握在手里,毫不手软地砍向了赌徒的脚腕。

榆城就是这样的。作为临海大省边缘的一个小小的地级市,以赌场发家,连带着最近的岛城上遍布赌场,赌博荒唐地作为支柱产业几十年后榆城才建了第一处集装码头和矿场。然而这只是面子工程,真正萦绕在榆城内的依然是冒着戾气和不安定的赌博产业。榆城随处可见露天的简陋的规则漏洞百出的赌场,到处都有输红了眼的赌徒。

沈川一击未中却略略震醒了醉着的赌徒,赌徒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走到了大路边上,沈川拿着杀鱼刀逼视着他,随手将才开膛破肚的还在弹跳着的死鱼丢在了赌徒脚边。赌徒愣了一下,躲避的脚步慢了一秒,沈川将杀鱼刀甩了过去。杀鱼刀精准地插死地上的鱼,赌徒下意识一躲,刚好几步踏到大道上,不慎跌入了装着浮漂的大车视野盲区。

沈川亲眼看着赌徒被撞死。此后他在自己的杀鱼铺子旁立上了一块小小的牌子:一百块,杀一人。

却一直没人来给他一百块。某天沈川挂着这块牌子走到赌场附近送鱼,赌场是露天的,此时有人输得精光,这一场的大庄家是高大精壮的赌场老板阿展,最后那人赌上了自己的命,甚至似乎决定要赌上自己一家老小的命——阿展懒懒地坐在赌场正中把玩着筹码,他将手中的筹码向前一丢,随手指了指路过的提着鱼的沈川示意他站住。沈川走到阿展身边,阿展扬起下巴示意他帮忙摸一张牌。

荷官很有眼色地退却。沈川摸了牌给阿展,阿展直接把牌丢在桌上,连带阿展手里的牌,是同花。

对方依然不死心地拼命要赌,阿展吩咐沈川再给他摸一张,沈川摸了,阿展瞄一眼,立即眉开眼笑地把牌丢到桌子上,连带着他自己的所有筹码和底牌。是一副十分罕见的大牌面同花顺。

桌上堆满了钱和筹码,阿展随手一揽沈川,对赌徒说你的命拿他抵了,随后吩咐手下再不许对面的人进任何一间他的赌场。输得干干净净的赌徒被几个人拥簇着赶出去,沈川不为所动站在原地,阿展拿一根长杆慢悠悠地把桌上所有的钱和筹码推到了沈川面前,随后取下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牌子。

——沈川扣上底牌,仁桦跟注,沈川跟注,荷官继续发牌,第一张增加的公共牌是黑桃5。目前沈川掌握的牌是红心4、红心A、梅花2、黑桃5、黑桃10,最有可能出的牌型是顺子。沈川盯着仁桦,仁桦继续跟。

沈川就这样跟了阿展。阿展的上头是榆城最大的老板,榆城赌场由一位大老板只手遮天,其下有许多分散的小老板做明面上的生意。阿展说沈川运气好,仿佛随手收养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将他留在了身边。阿展对赌博游戏浅尝辄止,但喜欢无边无际地发展他的赌场,一年吞并了榆城老区的许多赌场,开发了很多新的玩法,买了很多新机器,当然也暗中消化了很多其他赌场的管理者。阿展有点本事,因为势力够大而偶尔有警察来扫荡的时候都能侥幸逃脱,沈川问起时阿展只是说自己有点运气。阿展的确运气很好地在短短几年成了榆城除大老板外的最大势力,几乎一半以上盈利的赌场都由阿展直接监管,连带着沈川的地位水涨船高,许许多多擅长拜高踩低的赌徒面对沈川时已经开始谄媚了。沈川不在意这些。

阿展带沈川去跟着大老板拜佛的时候大老板说近几年生意不景气,大老板穿一身十分出乎沈川意料的普通中山装,穿一双旧旧的布鞋。烧香拜佛时阿展和大老板在前,沈川在后默默地看。阿展积极地向大老板引荐沈川,夸沈川命好运气好——阿展满嘴扯东扯西听得沈川心虚地移开目光,大老板却没怎么听进去,耐着性子听完阿展讲话后,大老板忽然拍拍阿展的肩头让他最近小心点。

“警方的线人最近提点我要注意身边的人,”大老板将阿展的肩膀拍得咚咚响,“咱们的赌场发展到现在就像到了头,即使有大人物保护着,这几年也不景气,一有动作就会被那些赔钱警察按下来。我常常向那边抱怨,那边最近才给了口信,说是前些年那一批警察在咱们这安了许多卧底进来。”

沈川竖着耳朵听,大老板细细碎碎地嘱咐了许多,其间不乏提点了几句阿展最近几天被查封的一间大赌场。阿展一副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的样子,却一口应下来让大老板放心。

榆城的渔业、海水养殖等等产业发展起来的这几年明面上是禁止赌场发展禁止赌博的,因此明面上的赌场非常少,只是榆城很多老资格的地头蛇不肯让步,因此警方也不好把赌场彻底连根拔去。但偶尔的举报和查封还是会有的,这似乎又与警方与当地富豪的利益交换有关。因此偶尔沈川与阿展会不得不逃一次命——阿展漫无边际地吹捧沈川的好运气以至于他们每次都能逃命成功,不会被请进警局喝茶,也甚少与警方专管赌博的支队长邢容见面了。沈川不置可否。

然而没过几天,阿展在本地的一个大赌场被拦住了。这一次警方的行动突如其来,阿展完全没有提前收到消息。阿展仓皇逃跑,然而突然地,有人放火。

火忽地烧起来,沈川在火海中拼命找阿展,阿展在危急关头出现在沈川面前。两人没时间交流,阿展扭住沈川的手腕把他往门外拼命推。沈川在火海里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阿展,阿展正不要命地冲进火势最大的他的办公室。沈川拼了命扑过去抓住阿展,却立即感受到了阿展的几乎爆发式的甩开他的力量。沈川愣住了,阿展在这宝贵的几秒里从办公室拿了个巨大的本子塞到怀里,见沈川还在原地,阿展咬着牙一推沈川,随后二人一起翻滚着逃出火海。火烧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海边潮湿,绝不可能突然起这么大的火,沈川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火焰已经将整个赌场包裹吞没,他逃出来后时时刻刻跟着阿展,阿展却再没拿出过他不惜丧命也要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本子。

这之后阿展四处奔波去为这场大火善后,阿展没带沈川,沈川独自在一个个夜晚里想起神秘本子。沈川为人十分细致,他意识到那个本子可能是赌场的账本,根据厚度来看很可能是总账本,上面记录了赌场几年来的收入支出、运货情况和与之相关的所有负责人。沈川不觉得这是十分重要的甚至能让阿展舍命的东西,因为这东西在大老板那有差不多细致的备份,他也没再看到这账本出现在阿展身边,仿佛跟随着大火一起消失了。

大老板的赌场收购计划因为这一场大火几番受阻。不知为什么大老板几乎在第一时间笃定这是警方放的火,笃定到几乎没让阿展说一点“我怀疑放火的另有其人”、“警方根本不知道我在那里,像是内部人干的”的推测便直接定论。沈川觉得大老板很奇怪。大老板因这场大火勃然大怒,因此强烈要求要联络他的警方线人。

双方约定在封闭的游船上见面,阿展也要被迫回避。阿展才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大火,手臂和下巴的伤还没好全,他自请去游船周围做保卫。沈川是要时刻跟着阿展的,于是两人早早守在游船前。这是自大火以来二人少有的独处时间,沈川想问问阿展那本账本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甚至沈川的这样简单的问题还没有问出来。警方突然快速地包抄了整个码头。

沈川慌了,阿展则更是表现出了少有的慌乱,大概是因为自大火以来就神经紧绷。只是在沈川眼里阿展表现得有点夸张,警方只放了一枪,阿展和沈川被轻易逼上了大老板和线人见面的船。

沈川一直对大老板挂在嘴边的线人十分好奇,大老板曾对阿展说过此人做官做得非常大,几乎要触及整个榆城的权力。沈川被警方的支队长邢容拿着枪逼上船时向身后偷瞄了一眼。

然而最终连带沈川和阿展,被警方带出来的只有大老板和另外一个赌场的人,自船上搜出来的都是谈生意的材料。沈川坐在警察局的审讯室外听着屋里的动静,不多时邢容满脸疲态地走出来。很快沈川和阿展被释放了。

沈川和阿展出来后阿展的势力有所收缩,虽说阿展还是春风得意,但他明显警惕了。沈川觉得阿展有些不对劲。

阿展还要收购新的一间快倒闭的赌场。阿展在外谈生意,收购赌场的事被沈川揽下了,在收购快要结束的时候沈川在程序上拦了一下,沈川有意对阿展瞒下了这个消息。阿展在外地接到消息想要继续收购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就在这几天的时间差里警方打掉了这间赌场,阿展回来后没说什么,只是夸沈川运气真是好,沈川却自此敏感地觉得阿展有秘密。

第二张增加的公共牌翻开,是梅花10,沈川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红心4、红心A、梅花2、黑桃5、黑桃10、梅花10,沈川此时的牌很微妙,他目前有一副并不算小的对10,原则上支持他继续下注,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副牌很容易凑出顺子甚至是多数字的大顺,他担心仁桦此时会更快凑出一副顺子。他思考了一下,还在举棋不定之时,仁桦笑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桌上一半的筹码稀里哗啦推到桌前。

沈川对自己说自己仍然会全心全意地信任阿展,可他心中有隐隐的猜测正在成形。他和阿展太过亲密、对彼此的生活太了解了。

在大火风波彻底过去后的某个夜晚,有阿展的仇人来寻仇时指着阿展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你也未必跟警方干净。阿展痞气地笑着挑些俏皮话回敬此人。很快这人暴毙在街口。

沈川开始跟踪阿展,多次被阿展明里暗里甩掉了,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川开始频繁遇到意外。

赌场内寻仇的人喝醉的人醉醺醺地往沈川身上扔刀子,但他都很幸运地躲过了。在某一次躲避警方追捕时邢容的枪在众目睽睽之下走火,沈川却早有防备,他看到了阿展跟邢容的短暂的眼神交流,沈川敏捷地一躲,电光石火间沈川扯了阿展一下,阿展躲闪不及和沈川双双受伤。

沈川特意在赌场留到很晚。阿展夜晚来收拾赌场,满地的筹码、散落的弹珠和一些人打架时撕扯下的衣服碎片。沈川旁观着阿展慢慢地摆弄筹码,他开口问:“那个叫邢容的警察是不是你的上线?”

邢容是榆城的老警察,从还是小警察的时候就在榆城管赌场,每每冲锋陷阵时跑得最快。榆城的警察流动很频繁,近些年大多数从前的人都走了,只留下邢容做了支队长。

阿展在黑暗里很不屑地冷笑一声。沈川说大老板早就开始怀疑你了。

上一次的游船是大老板特意安排的。沈川说。

大老板对沈川说他怀疑阿展就是几年前被插入赌场的警察卧底,当初大老板的人帮警方安插卧底后又叛变回来,却没几天突发意外,只留下一个信息,就是赌场里还有一个警方的卧底。然而当年同期进了许多人,大老板花了几年错杀了很多人,才犹犹豫豫地想到了阿展身上。

沈川在黑暗的赌场里低声说他答应帮着大老板盯着阿展,说到这里时他能感觉到阿展直起身来。光线不足反而激发了沈川的勇气,他对阿展说但我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即使你是警察。

沈川问你是警察吗?

此时沈川屏住呼吸,他想听到阿展的答案。如果是的话,沈川说,我也想当警察,我想当个好人。

下一张公共牌亮出来,沈川立即流下冷汗,这一张牌是一张方片7。

这一张公共牌对沈川来说是完全的废牌,沈川手中的牌可以凑出一副对10,除此之外,余下的牌需要一张至关重要的令人窒息的3。只需要下一张公共牌是3,沈川足以凑出一副非常大的牌型,能赢下桌上的所有筹码,然而相应的,如果下一张公共牌不是3, 沈川便可能输给仁桦。沈川看着仁桦,仁桦笑了笑,把自己全部的筹码推进了池子。

沈川手里握着他和阿展最后的本钱。阿展现在需要钱,需要钱来给他续命,虽说赵医生悲观地说即使能续命,也只是保留着有朝一日转到大医院妥善治疗的希望,可希望渺茫。沈川听不懂阿展的情况,他听不懂那些术语,他想给阿展尽全力,于是他决定冒险跟仁桦赌这一场。仁桦的表情平静到沈川不敢思考。仁桦全押后沈川必须跟着全押,否则默认弃牌,但此时如果仁桦真的抽到了关键牌,沈川将输掉他所有的钱,像许许多多他曾不齿的赌徒一样空着手一无所有地离开赌桌,失去筹码,失去阿展。他的手颤抖着放在筹码上。

阿展听着沈川的话,却没否定或肯定什么,只是忽然笑起来说那些警察其实可穷了,吃穿用度根本没有你现在好,你凑什么热闹?

沈川没有想到阿展会这样回答他。他没得到什么答案,他自此不再跟踪阿展,阿展也没再有异样,针对自己的意外一样的谋杀也没再继续。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后恢复平静,阿展虽说平时不怎么玩牌,但近来偶尔几局的运势也一路走低。沈川则是一向好运,赢来的钱都主动给了阿展。二人的关系逐渐微妙起来。

大老板通过线人抓住了一个警察,庆功宴上特意点出是阿展配合抓到的,阿展又恢复了春风得意的样子,酒桌上推杯换盏十分得意。沈川则心烦意乱,他找理由早早离场,鬼使神差地去关押的地方见了警察。

果真是邢容。邢容还没有被怎么审讯,他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这边的卧底,大老板还暂时拿他没办法。沈川不知道邢容和阿展这是在做什么,他驱散了所有人,问邢容卧底是谁,邢容说不知道,沈川又问卧底是不是阿展,邢容反问你觉得呢?沈川觉得思路有点混乱,谈话间大老板忽然带着人出现在关押室外。

阿展也在大老板身边,视线交汇的一瞬间沈川更加迷惘。

尴尬的照面后,大家都没说什么。当晚却传出邢容所在的废赌场发生爆炸,邢容死不见尸的消息。

沈川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蚁。他找到阿展,阿展拿枪指向他。

沈川站住不动。此时沈川已从少年沈川长成了青年沈川,与阿展差不多高,能够如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一样跟阿展对视。阿展笑着说还记得你当初脖子上挂的牌子吗?一百块,杀一人,太幼稚了,其实何止一百块,只是区区几间空壳赌场、肮脏的人情往来,无端的钱色交易,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轻易杀了所有人。

阿展说完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后放下了枪。沈川咬着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头脑中炸开。他早该想到赌场和警方早已交往甚密,其中的肮脏往来数不胜数,这种情况下卧底将陷入极其尴尬的局面。阿展这是在告诉他答案,阿展在没有警方依靠的情况下需要保命,因此借着邢容被抓的东风得势,又绝不可能牺牲邢容,于是帮邢容逃走,把一部分嫌疑推到了自己身上。沈川想到这里时觉得有些安慰又有些松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更信任阿展才对。

这就是他跟阿展的郑重的最后一面。沈川低头收拾筹码,阿展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如同他们曾经熟悉万分的肢体接触一样,阿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像长辈一样呼噜了一下他的头,阿展最后对沈川说:

“做警察太辛苦了,只做个好人吧。”

沈川看着满桌的筹码,仁桦也不着急,大家都静静地看着他。沈川想到阿展,想到他们的赌场里一个个输得倾家荡产的人。他跟着阿展几乎不赌,虽然阿展总说他运气很好。他今天来到这里是瞒着阿展的,他不想成为一个赌徒,每一次看到有人赌输一切后阿展都会跟他一起看着,可他却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难以抑制地走向了赌徒的这条路。他的胳膊在用力,手在用力,一切都在叫嚣着让他孤注一掷,但他的筹码迟迟没有动。沈川只有这些了,手上的筹码是他仅剩的东西,他的一切都要由荷官手上的最后一张公共牌决定,也许在下一秒钟他就会失去一切,他的一切是这样容易失去。

他对面的仁桦享受地看着他,仁桦手边和身后堆满了筹码,沈川看着仁桦的眼睛,仁桦好像在对他说:其实你的运气也很不好。

因为世界上只有一种噩运,那就是穷。

沈川接到邢容的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他赶到码头时阿展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阿展平时的兄弟还在不明所以地掩护着阿展撤离,沈川一把抱过阿展,腿上随即中了弹。

他讶异地看着腿上的伤,他才意识到大老板的人是真的能弄到枪支弹药的。这一晚大老板会见的是真的警方的暗线,阿展见到了这个人,因此被追着灭口。

沈川拼命带阿展离开赌场,此时整个榆城仿佛一只虎视眈眈的怪兽望着这两人。在邢容的帮助下,沈川带着阿展辗转到了一家私人医院。赵医生是邢容的朋友,他却没有取弹片的经验。赵医生做了很久手术后,开出的应急药品的单子很长,沈川和邢容拼了命去找。

在矮小破旧的私人医院里,简陋的散发着霉味的手术室门前,沈川抓住邢容的领子质问邢容。

邢容沉默了很久,沈川只那样平静地带着死气地看着他。最后邢容说那个暗线完全无法打掉。桦城警方没有钱,没有人,多年前好不容易布下的卧底计划因为警方的贪污和上下勾结而就这样七零八落,甚至因此暴露了阿展的身份。阿展要白死了。采买药品和手术器械需要钱,找医院和手术室需要钱,邢容没有钱,沈川的钱也完全无法动用。沈川走投无路,最终走到了大老板仁桦面前。

今天并不是好运天,在前七轮里沈川几乎输光了全部身家,他拿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阿展来孤注一掷这最后一轮。仁桦的确没有说谎,他没有出老千,两人的一切全凭运气。在这最后一轮的最后一张牌里,最后一张牌就这样躺在一沓牌最上方。沈川才意识到赌徒们最后为什么会连命都输掉,一切都在这一张张牌里,在一次次可能存在的侥幸的希望中,在一个个要孤注一掷的挣扎煎熬的想法里慢慢被腐蚀殆尽。就像他一遍一遍赌阿展是个好人,阿展在赌沈川真的想当个好人,阿展和邢容一直一直在赌他们的上线和计划仍然有良心。但对沈川来说阿展只有一个,对阿展和邢容来说性命只有一条,他们一旦输掉便会输掉一切。可大老板仁桦和警方的叛徒不同,他们有无数的机会,他们最终胜利的原因只是筹码和机会都够多罢了。仁桦说得对。沈川的眼神穿过自己手上的底牌,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灼热发烫,骨头难以言喻地疼痛起来。

似乎意识停留在遥远的地方,某个概念上的未来的沈川看着现在的自己,未来的沈川冷眼旁观着现在的自己,他似乎最终松了手,他的底牌轻轻地落在桌子上,他选择了弃牌。然而更快地,耳边有纸牌翻动的声音,硬纸牌刮着桌面发出轻响,他的目光不可控制地看向荷官,身边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阿展收留沈川时问他叫什么名字,沈川说不知道。他父亲喊他的时候只有一个短促的音节,阿展听后思考了一下说叫“川”怎么样,这时候沈川和阿展站在榆城唯一的跨街天桥上,其下是榆城唯一的高速路,能看到车灯闪亮的车子一辆接一辆飞速划过。阿展指着车流,对沈川说“川流不息”。沈川低下头、探出身子贪婪地向下看。

阿展强硬地拒绝了后续所有的治疗,他的身体状况也的确没能支持他还能有什么治疗。阿展死后沈川重拾了杀鱼的工作,邢容则从一线退了下来转到了户籍室。两年过去,这两年里警方打掉了一大批重要赌场,这一天邢容带了一个小年轻来希望沈川帮忙想办法安插到赌场内,沈川对邢容说你还依然敢相信我?邢容则答非所问向他介绍说这是松城调来的小年轻。松城是禁赌先进,邢容笑着解释。

沈川不置可否。沈川离开了赌场后几乎举步维艰,他在夹缝中和追捕中生存,也多亏了警方打乱了仁桦的扩张计划。沈川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不但活了下来,还逐渐发展了自己的势力。邢容向沈川介绍这位年轻警察,年轻警察冒冒失失地说他们知道展警官的计划,他们很遗憾等等,这时候沈川才抬起头来。

“他大名叫什么?”

邢容没反应过来地疑惑了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川淡然地看着邢容。

“给他立碑。”

阿展死后沈川总会做梦,梦里却不是阿展,是阿展不怎么喜欢的赌桌,是仁桦的漂亮赌桌,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筹码,他面前有两张纸牌,分别是黑桃10和梅花2。翻开的纸牌还在增加,希望的筹码随之上升,全世界只有他和仁桦两人,他看不清仁桦的脸,于是对面的仁桦看起来又有些像阿展。桌上还有最后一张倒扣的纸牌,纸牌背后画着繁复的花纹。这时沈川看清了对面的人的眼睛,鼓励的、悲悯的和悲凉的眼神。沈川想醒来,可梦里的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手伸向了那张倒扣的牌。

此时跟他面对面坐着的人彻底变成了阿展,阿展对他笑吟吟地说帮我抽一张。沈川想起了他走到阿展赌桌旁的那个下午,阳光刺眼得叫人流下泪来。于是他看到了最后一张翻开的牌,躺在他满是冷汗的手心里。遥远的地方,阿展轻轻拨动了命运之钟。这是一张黑桃3。

(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