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雨幕里,我裹着浸透雨水的冲锋衣,电动车上叠着三十七个包裹。后视镜里倒映着发梢凝结的水珠,顺着鼻梁滑进嘴角时,我尝到了比昨夜更咸涩的滋味。
三天前那个揉皱的录取通知书正躺在抽屉深处。二本院校的录取线像道分水岭,把整个暑假浸泡在消毒水味的病房和凌晨外卖箱之间的时光,割裂成支离破碎的拼图。母亲化疗后稀疏的头发在记忆里晃动,她说:"小树啊,眼泪是活着的盐。"
"叮咚——"电梯门在十五层打开时,我正用袖口抹着镜片上的水雾。门后探出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玻璃罐。"骑士先生!"她踮脚把罐子塞进我怀里,姜茶隔着保温套传来暖意,"妈妈说下雨天要喝这个才不会感冒。"
罐底压着张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快递车顶着皇冠,车座上小人儿背后飘着披风。我突然想起上个月暴雨夜,这户人家特意让我把快递放消防栓后面,备注栏写着"小哥别淋雨"。那时电动车后箱渗进雨水,泡发了客户要退的考研资料,我在路灯下用纸巾吸水的样子,大概像只狼狈的落水狗。
转进城中村巷口时,裤腿溅满泥浆。79号院的铁门吱呀作响,收废品的王伯正踩着三轮车出来。"小树!"他变魔术似的从车斗里掏出个塑料袋,"昨天收的旧书里夹着本《平凡的世界》,你不是老蹲我院子蹭书看么?"
油墨香混着霉味的书页间,路遥笔下的孙少平正在矿井下读书。我忽然听见自己胸腔里的轰鸣,像被雨水泡发的种子顶开冻土。裤兜里手机震动,客户发来消息:"快递已收到,破损资料不用赔偿,看到备注里你说在准备自考,加油啊!"
黄昏时分,最后一单是送往写字楼的鲜花。电梯镜面映出我雨衣下的工装,领口别着小姑娘送的卡通徽章,在暮色里闪着微光。签收人是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接过百合时突然说:"我认得你,去年这时候我创业失败,每天半夜在便利店遇见的吃泡面的快递员。"
他递来的名片边缘染着咖啡渍,抬头写着"物流公司创始人"。楼道感应灯突然熄灭的瞬间,我摸到脸上未干的雨水——或者说,是某个被击中的时刻,灵魂终于追上了奔波的躯壳。
霓虹初上时,电动车驶过积水的街道。雨幕中的城市像浸在显影液里的底片,渐渐浮现出温暖的轮廓。后视镜里,我头盔上摇晃的夜光贴纸,成了这座城市最小的灯塔。那些在诊室外背单词的深夜,在快递单背面写下的读书笔记,此刻都化作掌纹里蜿蜒的星光。
原来真正的盔甲不是不会流泪,而是让每滴泪都折射出彩虹的弧度。当电动车拐进小区时,保安亭大爷晃着手电筒喊:"大学生回来啦!"光柱扫过我贴在车头的自考准考证,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发光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