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日记。下午五点，坐电梯到六楼。穿舞蹈鞋的女孩看样子刚上小学，旁边那个为她拿书包的应该是她奶奶，短落的头发黑白参杂，黑扣带下是只透明袜子。叮，小荷花舞蹈，红色的大字焊在走廊墙上，再往下看才是各种各样的竖式海报。奶奶，下午放学了我还要你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女孩对奶奶说。该死，好不容易逃出来，竟然没带钥匙，老天爷，真是没有比我再蠢的人了。
叮，黑压压的人群成个半圆向我包围过来，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朝人少的地方点过，送走这群人后一双橘黄色的皮鞋从我脑海掠过，我瞬间站住想了想，完蛋了，这个该死的班究竟要上到什么时候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发明的上班啊。六点钟刚过，城茂发来短信，731烧烤城，弟略备薄酒，同兄弟叹今朝而怀往昔。紧接着是张烧烤城的照片，桌上摆着两瓶48。息屏后，我靠在沙发背上故意不脱围裙，用手轻轻按压眼角，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晓月一瞧就知道我整什么幺蛾子，故意不说话，使劲吧唧嘴，馋的我连吞了几下口水。眼看没人打破僵局，我只能如实交代——今天是我和城茂约定好的日子，每年就那么一次，上大学时喝多了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说的——，最好别是你这个王八蛋。我看她说话并没那么生气，反而有些轻松诙谐的意思就继续发起攻击——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去？上次咱们请得，正好这次可以好好宰他一顿。我急切地希望晓月掉进我的陷阱，眼睛死死盯着她，手心却在不断冒汗。终于——行啦，换换衣服赶紧去吧，每次都是这一套，去年你也是怎么说的。我高兴坏了，没想到这次她答应的那么爽快，我立马起身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起身把垃圾带提溜出来，放到走廊后再折回把新的套进去。正当我拿起钥匙准备开门出发时，晓月拖着绵长的声音，伴着筷子敲碗声对我说，围裙，围裙。记住，别喝酒，非得喝就叫代驾，还有，别喝大，给你打电话要接，总之，你就自求多福吧，烦了我就把密码改了。我在车上想着她一套套的话，微微点点头，笑对车玻璃自言自语，上学的时候也没见她怎么能说会道，还是我有福气啊。
我把车子开进复星广场的地下车库，出来后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两盒利群还有一包酸奶。731烧烤城距离目前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时间看起来正好，我沿着人行道边走边喝，现在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堵车最严重的时候，汽车放的屁实在是太浓厚了，我也没带口罩只能深吸一口气憋一段时间的同时加快自己的步伐，就这样重复了几次之后我竟然有点喘，步伐也走得越来越慢，这时，我看到一列排队整齐的老年健步队从我身边滑过，白裤子蓝上衣，还有响亮的dj，我看了看时间，七点多一点，今天倒是比平常早，这群人每天都不吃晚饭吗？吃过晚饭后也不看会电视吗？老年人的精力真是充沛啊，早晨年轻人还没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拉着音响赶去广场，和自己熟悉的伙伴跳起广场舞，回来的时候还能顺道买菜，如果儿女恰好在家，那他们一定少不了一顿数落。人老了就会觉得时间珍贵，见不得年轻人浪费。正想着，我抬头一看，那些健步队的大妈早已走进黑暗。我从光茂大厦右转，走200米到一个没有牌子的破落大院。这里就是了。烧烤师傅站在靠南的烧烤炉子前不停转串，城茂那小子站在偏东北的位置老远朝我挥手，这家伙中等个子，穿两条杠背心，无框眼镜带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再往下看，一条大金项链悬空一样，挂在发胖到就要消失掉的脖子上，他的肚皮晪着往前钻，不像编辑，像流氓。还没走到桌前，城茂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干嘛，喝酒也得坐下喝吧，你又不是黄皮鞋”
“少废话，赶紧喝了，快快快”
这是我们大学喝酒时定的规矩，不管谁请谁，迟到的那个总是要被罚酒的，而且还不能落座喝，这种事情他还记得，真是让人高兴，城茂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带根金链子，梳个大油头，关键时刻还真能让人心里一暖。我应声说好，接过来一口就冲进胃里。白酒劈的喉管四分五裂，像在上面打闷拳，兴高采烈地表演完后就横冲直撞地冲进食管，把热烈装进胃里。慢慢喝嘛，知道你见我高兴。城茂拉着我落座，同时朝烧烤师傅那边喊过去，我们这桌的可以烤了师傅。行啊阿茂，经常来，老顾客了。我拨开毛豆往嘴里扔，城茂拿起那瓶48又把我的酒杯灌满。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一星期来个两三次把，岗位新人，压力大，工作也多，没办法。我瞅了一眼，桌子上并没有多余的酒杯，两瓶48也是照着喝醉去的。城茂这家伙要倒苦水了。难怪他最近老是在朋友圈转发集赞送奶粉积分的文案，一月份刚生的儿子，白白胖胖的足足有八斤六两，手臂上的肉一圈摞着一圈，小脸粉嫩，被陌生人一碰就眯起眼睛嗷嗷大哭。如今这个时间节点，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正体弱多病，深夜一个电话就能让人胆战心惊，小的，捧手心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药片奶粉尿不湿，这些都从日渐喝大的肚子中快快流出。看着城茂日益衰败的头发，再摸摸自己那光秃秃的头顶心里不免一阵苦笑。我把马扎向城茂那边挪移，整个身子半蹲着，同时把胳膊搭在城茂的身上，等马扎到位后再把屁股一气拍到上面。两杯白酒下肚，身子有些微微发热，口中津液生多，话也不禁多了起来，出门前的种种叮嘱，我也早已抛掷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我把今天提前开溜，忘拿车钥匙的事情告诉他。城茂听完之后哈哈大笑，拉着我又干了一杯，兄弟我说实话，刚上班时我也这样，提前开溜是家常便饭，就为这还丢了工作，当时球子还没有出生，我和萌萌也刚结婚，觉得赚钱离我们远着那，急啥啊，后来她爸突然夜里打电话，说她妈晚上走夜路摔着了，那一晚上我是火急火燎啊，是有心无力啊，算啦，读过那么多村上的小说，到今天就只记得他说的那一句话了——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至于其他的什么这个子哪个子都去他妈的了。说着他又灌进一杯白酒，双手搂紧我的脖子对我说，龙啊，人生他就这样，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在沂蒙山你唱西北信天游人家就不爱听，说不好还要把你装进麻袋臭打一顿，然后让你滚蛋。我双腮发烫，拿起牙签调弄牙缝，把身子撑在膝盖上，半搂着腰听他说话，城茂和大学时一样，喝酒还是上脸，醉了就喝绿茶。我咬着牙签迷糊着对他说，是啊，城茂，如果人要是能分身就好啦，一个替我上班，一个替我看孩子，一个替我玩游戏，和小时候看的孙悟空一样，搓把猴毛一吹，要多少替身有多少替身。你想得美。城茂突然站起来松开腰带，指着我的鼻子朝我大声说，你想成孙悟空，我还想成孙悟空那，说完这句话就一气趴到桌上睡了起来，裤衩子都漏了半边。旁边有人听到孙悟空也朝我们投来目光，其中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也坐在人群的马扎上笑着和其他人说起了自己的孙悟空。
酒醉后的种种事情，已经无法追忆，我只能告诉你的是，那天晚上过后，我真的成了孙悟空，我真的可以拥有自己的分身，这些神奇的事情全都发生在那天晚上，至于我是如何发现自己可以分身的，就不再一一赘述，无非是我去上班，发现已经有一个和我一摸一样的人坐在我的工位上，用着我的咖啡杯和同事说笑。唯一需要告诉你的是，并没有人在门口认出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我选择了透明模式。至于分身后的其他事情，我会一一向你们讲诉。就当是写给这个世界的情书，虽然没有人听，但我还是要说出来，因为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和我一样筋疲力尽。
拥有分身之后我依旧保持往常作息，七点起床，送儿子上幼儿园，七点十五，回来的路上买点早餐，七点半，回家和老婆吃完。八点，开车出门。不是去工作，而是去一个秘密基地。
从公司看完分身之后，我在大厦租了一个工作室，十五六平，有个沙发，有个办工桌，窗户朝南，隔一条马路就是中国烟草，一楼是个超市，出门就是停车场，往西走200m是一家鸭血粉丝，在本地很受食客欢迎。我从二手家电市场淘回一台老的康佳大头电视，一套小霸王游戏机，几十个绿色的游戏卡还有一套游戏把子。回来后我有在大厦后面的马王庄垃圾场捡来几个橡胶轮胎，还有几片合成板，某天，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中心小学，大门朝南，柏油马路边上是一排柳树，出门往东是垃圾站，两个老人一北一南，一人一把火钳，从铁的垃圾箱里夹出纸片或者塑料瓶，瓶子踩扁，纸壳子分割成块，用绳子上下左右绑好，最后扔进车里，像做作业一样认真。迎面走来的是两个学生，他们把垃圾桶放在马路边的小道，往西跨过公路去买早点吃。往东，一张海绵垫铺在地上，标准的学生床尺寸，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整个身体就像一张弓等待舒展，海绵垫上出现一只劳保鞋，我抬头往上瞧，身子退了几步，站起来看他，我刚想说话她就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把五块钱递过去，女人又把他在地上，我又从内兜掏出五块，这才没有拒绝，弯腰去捡地上的钱。我刚拿起垫子准备往西走，另一个女人挡在我的面前，她说，这垫子是我的，你为什么给他钱？我说，这不是垃圾吗？她说，之前是，现在不是了。“你要多少钱？”“20”我伸手给他，她接过后微微一笑，说，现在我改主意了，30。我又从兜里拿出十块，价格就定格到这。后来我又从店里买来床上用品，洗刷用品，秘密基地的生活就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我的工资节节攀升，比原来多了整整一倍。原来是公司的1号替身每天都加班加点工作，经常熬夜，甚至睡在公司，老板看他干劲十足，作为鼓励，把他升成组长，从此，1号像棵树一样长在公司，工作就是他最好的肥料。有天，我正在秘密基地睡觉，办公室的小美发微信给我，你是不是缺钱？我说，没有。她说，你想晋升没错，但别表现得那么明显。我说，哦。她又说，为了点钱，不至于。我把手机扔床上继续写小说。
值得一说的是，我的时间节点出了问题。例如现在我在和你聊天，正起兴时，一只鸟发出叫声——啾~叽~啾~我的时间节点会打到分身那条线上，接下来就是另一个人朝你说话，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不知为什么，我无法写小说了，就是这样。当我是名小职员的时候，我的作息十分规律，吃饭，上班，吃饭，下班，吃饭，睡觉，从凌晨写作，然后睡个回笼觉，之后就是重复。寂静的深夜，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我会把整个房间变成哥伦布的船队，在家人熟睡的深夜去美洲大陆探险。那时我把源源不断的文字比作成群跳出海面的飞鱼，自己则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看上哪条飞鱼我就精准出枪，弹无虚发，百步穿杨，在汹涌的大西洋上，即使犯错，我也毫不犹豫。就像我不相信今天停滞的笔。啾~叽~啾~我的身体一阵颤栗，像有微弱的电流经过。”这几天连轴转，已经三天没有回家，我已经很久没和儿子说话，天不亮时我就出发，儿子熟睡时我才到家。我感到愧疚，但也只是一瞬间。慢慢的我不愿在家多呆，儿子看我烦，我看儿子烦，就是这样，我们的情感只是看一眼。最近城市流行一种重性感冒，传染性很强，患上的人走过，病毒就会钻进你的身体，无处可逃。我不幸中招，儿子高考，我不能让他感染，只好在公司养病。这种病毒让人讨厌，患上后嗓子疼，再然后就是发烧，浑身打摆子，病毒钻进骨头缝里作祟，全身像散架一样。后期就会失去味觉。即使这样我依旧工作，保持微笑，向老板汇报工作成果。睡觉的那面墙上贴着公司的宗旨——以情服务，创造未来。夜晚起夜，昏暗的灯光穿过空间，被窝的热气蒸腾而上，熹微的黑暗里抬起情字。啾~叽~啾~“阁楼里，我开始整夜失眠，地西泮再也不起作用。这样的症状没过多久我就去动物救助站领养猫咪，刚开始只是两只，后来领的越来越多，最多时能有34只。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一都用来买猫粮，猫砂，驱虫剂，甚至还会买些鱼油。后来我又弄个鱼缸，每隔几天就会去菜市场买几条小鱼。他们成为我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我的乐趣就是陪着他们，什么也不做，不会哭，也不会笑，我用毛笔在他们身上写一个字，白天我就摆弄他们，趁它们睡觉的时候就随意挪动他们的位置，像拼一张拼图。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并没有固定的规律，我只是把这个当作游戏，就是这样，大脑不能思考，心脏没有感情，我再也没有写作的能力。再后来，我把晋江晚报裁剪成一个个长约50厘米的正方形，一个正方形写一个象形字，把它们贴在天花板上，夜晚睡不着就随意在心里默念。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所以一整天我都拉上窗帘，我总是害怕有人来这里抢走这些纸片，所以我在天花板上焊接了一层铁网，虽然这会影响我的观感，但却让我大为心安。我渐渐意识到天花板上的字已经不够用了，钱也并不想以前一样多，没有办法，我买来墨水，用油漆刷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印上象形字，在这期间，我始终能听到电流从血液流过的声音，尤其深夜，铁锈唰唰飘落，萦绕不绝，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能写一些简单日记，列入，今天新贴十个象形字。我认为这是我写作出现好转的迹象，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回回到了学会语言后能做的第一件事，记日记，仅此而已。随着这种能力的回归，我的皮肤变得越来越水嫩，身高也开始变矮，思维变得越来越简单，在没人与我交流的这些日子，我忘记了人类社会的那些繁文缛节，亲戚关系，当窗外传来啾~叽~啾~的声音是，我张开嘴巴，想说，秋天来了，却从嘴里蹦出三个字——啾~叽~啾~”我被公司辞退了，原因是我太拼命了，就是这样。离职那天，我偷偷带走工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无法从那里面走出来吧。“这时我脑子地震一样疼痛，一定是一号”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扔掉了，我拿着自己的工卡，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去了市民公园，我坐在长椅上，轻轻回想工作的历程。8月26号，早晨学习资料，下午外出访谈客户“这个时候，我刚捡到海绵垫子，坐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脑子像是被堵住了，心里也空落落的，不过我还是写下了作品的开头——这是一篇日记，下午五点，坐电梯到六楼”9月8号，儿子吵着见我，上午8点会见河南客户，中午12点会见沈阳客户，下午2点，编写公司学习材料，一直到晚上八点，出来，去无良印品买奥特曼，回家匆匆和儿子见面吃饭到晚9时，随后睡觉，第二天五点，出门吃早饭，早早到公司打扫卫生，继续约见客户。“我的小说依旧无法动笔，每天我都重复摆弄文字，这让我感到呕吐，我猜想，写不出小说是因为阳光，所以我把房间的窗帘全部拉上，门缝透光，我就用纸板塞住，这样也能减少我外出的次数。我还是无法多写一个字。我又怀疑是风的原因，于是，我把门窗上所有的缝隙用胶水沾上，同时也把所有有孔的物品堵住，事实是，小说并没有任何发展，我的语言反而变得越来越简单，简单到只能记日记，事情就这样悲惨地发生。因为我的眼睛无法见光，慢慢地，他开始退化，长满黄斑，开始变得浑浊，眼屎推挤在眼角，洗也洗不去。有一天，我的眼睛突然一热，全世界都变成红色，之后，就是黑色。我养的猫咪全部死掉了，就死在我的床上，书柜上，电视几上，到处都是尸体，酸臭味布满整个房间。我每天的打发时光的事情就是摸着墙上一排排的字，感受他们的肌理，在心里默念，一次又一次把他们组成词语，最多就是四个字。这时我并不知道，所有的原因，都是1号。我摸着文字，靠着34只猫咪的尸体度日，一天又一天老去，某个夜晚我感到墙漆如铁锈般哗哗掉落，我终于忍不住哭泣，在凌晨0.00分，打开窗户，从高楼坠落，万幸，那时候万籁俱寂，包围我的，仅有黑暗。
当我在空中飞翔时，我看到满街的我四散飘落，其中一个孩子抱着断臂的奥特曼，挨个叫他们爸爸，他们每个人都在黑夜点头，看起来像星星一样闪烁。在我坠落的瞬间，我对那孩子摇头，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