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林晚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景,忽然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很远。
她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爷爷奶奶的老屋里走出来的。父母在她三岁时就去了南方打工,她成了村子里最早的“留守儿童”之一。记忆里的童年,是爷爷佝偻着背在田里插秧,是奶奶在灶台前咳嗽着添柴火,是每个春节过后,父母背着行囊消失在村口土路上的背影。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这是她七岁时许下的愿望。
她确实很努力。小学时每天走四里山路去上学,初中住校,冬天用冰冷的水洗衣服,手上全是冻疮。高考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离开那天,奶奶站在村口送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好好在外面闯,别回来了。”
她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大学四年,她拼命学习、拼命兼职、拼命实习。毕业后留在省城,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从最基础的文员做起。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小村庄的命运,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这座城市扎根。
可是八年过去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攒下。
工资从三千涨到了七千,房租也从八百涨到了两千五。她不敢谈恋爱,因为约会要花钱;不敢生病,因为请假要扣钱;不敢回老家,因为来回车票要小一千。曾经一起在省城打拼的同学,有的考上了编制,有的嫁了人,有的回了老家县城。只有她,不上不下,卡在这里。
上个月,奶奶打来电话,说爷爷的腿越来越不好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她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
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拼命逃离的那个地方,真的是牢笼吗?而自己拼命想要到达的这个地方,真的能成为归宿吗?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夜晚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奶奶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那时候虽然穷,但天很蓝,水很清,空气里有稻花的香味。而现在,她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键盘,吃的是外卖,睡的是出租屋。
她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想回家,但又不敢。她怕回去之后,别人会说:“看,那个当年考上大学的人,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她怕父母失望,怕奶奶心疼,更怕承认自己这二十年的努力,最后只是一场徒劳。
可是不回去,她又该去哪里呢?
二十九岁,说年轻已经不年轻了,说老又还早。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进退两难。向前,是望不到头的城市生活,是永远买不起的房子,是三十岁、四十岁依然可能“一事无成”的未来;向后,是曾经拼命逃离的乡村,是熟悉的土地和陌生的生活,是放下执念之后的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但也许,问题本身就不该是“逃离”还是“回去”。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一种和解——和那个从小想逃离的农村和解,和那个拼尽全力却依然普通的自己和解。
她可以回去,但不再是逃回去的失败者,而是带着二十年的经历,回到那片土地上寻找新的可能。开一家小店,做一份电商,把村里的东西卖到城里,或者只是陪在爷爷奶奶身边,过一种慢一点的生活。
她可以留下,但不再是拼命证明自己“不属于农村”,而是承认自己是城市里的普通人,没有房子没有车,但有一份工作,有自己小小的生活。
二十九岁的林晚,依然没有找到答案。但她知道,那个七岁时想逃离的小女孩,和现在这个站在窗台前的女人,都是她自己。
她不需要成为谁眼中的成功者,她只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活着。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她关上了窗,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明天,她还要去上班。但也许这个周末,她会买一张回家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