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21期“寒”专题活动。
刚吃完晚饭,我正翘着二郎腿,嚼着软香的红薯干,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刷着学习Ai的视频课件。屋外,夜风卷着冻成冰的碎叶,“扑通扑通”地敲打着窗户,极像某种不安分的生灵在试图闯入。忽然,门“啪啪”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而沉重,不像是风能制造出的动静。“我去,这是起台风了?”我正疑惑,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开门,敲半天了,装听不见啊!?”
我连忙起身,老式防盗门的猫眼早已被碱垢糊成了毛玻璃,只能透过那圈昏黄的光晕,勉强辨认出门外的人影——裹着一件格外显眼的老旧的红色大羽绒服,两边袋子翻出的棉花像雪地里翻起的死皮,粗糙而凌乱。
“你家开暖气了没?年纪轻轻,好意思蹭别人家暖气吗?”我刚一开门,一股混杂着青稞酒味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的半张脸缩在褪色的帽子里,两颊挂着冻疮一样的红斑,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我家温度都快跌到零了!开的26度,温度计唰唰地往下掉。你家开暖气没?过完年回来还蹭我家暖气?”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六楼大叔的拖鞋声从楼梯上方传来,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小外套,慢悠悠地走下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馍馍。“人小方不可能蹭你家暖气。”他语气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邻里间的争执。
“我们家温度也正常啊!你敲门能省点力不,怎么和土匪一个样?谁欠你钱啦?”隔壁的阿姨也推开门,走了出来,发卷上的粉色发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们两家是租的房子,过年都不在,一直没烧暖气,刚好正对我家,不是你们两家还能有谁?”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分贝,像是要把整栋楼的人都喊出来评理。我仔细打量他,发现这位四楼的大叔有些陌生,不是之前住在这里的王叔。
“你怕不是有毛病吧,现在是自烧暖气,又不是集体供暖,我家的暖气能影响你家?还能到零度?你自己没开吧?”隔壁阿姨被他这一吼,脾气也上来了,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放屁,我两小太阳都舍得开,我还会省暖气钱,今天就必须把这事解决了。来,你们都下来看看。说我没开暖气,真是恶人先告状。”他转身往楼下走,脚步沉重,像是要把楼梯踩塌。
我顺手拿上了屋里的室温计,我们三跟着他走进四楼,里屋的门虚掩着,传来孩童断续的咳嗽声。崭新的壁挂炉里温度显示的数字8瑟缩着,像是被冻僵了。隔壁阿姨尖利的指甲戳着液晶屏:“你设置26度顶个屁用!得烧到50度水才滚烫!你这是水温,不是室温。你这个设定等于没烧,还嘴硬。”她镶着水钻的甲片在屏幕上划出刺啦声,像是找到了反击的大门,得要把对面撕个粉碎一样。
突然,一个小男孩从里屋了钻出来,穿着喜羊羊睡衣,男孩扶着门框,鼻尖似乎挂着摇摇欲坠的鼻涕泡,一口公鸭嗓音:“我就说可能设置的不对,但是爷爷不太懂。”
六楼大叔这时才摘下起雾的眼镜,在袖口蹭了蹭:“这是四楼老王他堂哥,他家在城西,他家隔壁的小张在医院值班,他帮照顾小孩来着。老王回老家了,他带着小孩过来顺便帮看下房子。”
“看房子,那老王连暖气温度都不教着设置一下?”隔壁阿姨追问。
“肯定是设置的白天温度,我白天就是设置30左右,省钱,还不会导致管道结冰。”我连忙帮着解释,风吹开了里屋的门,我看见一个的小太阳正闪着热光。
壁挂炉突然发出蝈蝈叫似的震颤。四楼大叔蹲下身时,羽绒服后襟露出些许棉花。他走向暖气片,摸了一下,眼神逐渐和蔼,声音也柔和了下来:“我们来这住了七天,娃咳了三天了,我当是你们......真的不好意思。”
隔壁阿姨的发卷不知何时散开半边,她突然蹲下帮男孩系松垮的鞋带,玫红指甲油在喜羊羊的眼睛上顿了顿:“哎呀,邻里邻居的,有事还是得好好商议,你这嗓门一大啊,就容易起火药味。”
当壁挂炉温度升至50℃时,天然气管道忽然传来细弱的震颤。隔壁阿姨开口:“我屋里有感冒偏方,一吃就见效,我去拿去。”大叔从厨房拿出菜籽油泼的辣子“我自己做的,都拿回去尝尝。”男孩突然举起双手对准窗外的树梢:“看!冰妖怪被消灭啦!寒冬被打跑啦,春天要来啦。”
“我老家早就立春了……”我把刚要吐槽西宁天气的这句话又活生生咽了下去。
男孩突然跑进里屋,一会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爷爷,叔叔阿姨,喝点热的,爷爷刚煮的姜茶,我都没敢喝。因为我真的没有感觉被冷到,我和爷爷说可能是我吃的零食太多上火了,他就是不信。”四楼大叔接过杯子,手有些抖,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眶更红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看了下手里的温度计,显示16度,应该不至于被冷到,大叔年纪大了,他才是真的怕冷吧。此时寒风还在撞击着窗户,可碎冰叶的扑打声听着竟像春雪化在青稞地里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