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那年,我去了镇上中心小学读书。倒不是父母格外重视教育,纯粹是赶上了教育变革——全镇的孩子都要集中到一起上学,而我那一届,恰好是这场变革的开端。
在此之前,一到五年级,我都在邻村的第三小学读书。那所小学规模很小,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生源不过是周边几个村落的孩子,和如今所说的学区划分倒有几分相似。那会儿一个年级也就四十来个学生,全年级共有三位老师。可到了镇中心小学,一切都变了:一个年级硬生生分成六个班,每个班都有四五十名学生。人群里虽有相伴多年的旧玩伴,但更多的是来自全镇各个下辖小学的陌生面孔。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同龄人,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新奇与局促。
缘分总是很奇妙,我的班主任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老师,她曾经教过我的姐姐,也因此对我多了几分格外的关照。现在想来,我也算沾了姐姐的光,成了别人口中的“关系户”。
只是我和同学的相处,始终算不上愉快。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我从小就性格自卑,不敢主动和人说话,更不敢在众人面前发表意见,总是一副木讷内向的样子。
刚开学那会儿,我们都从家中自带桌椅,后来学校统一更换了新桌凳,旧桌椅便没用了,需要各自搬回家。那时候正值九月,秋季开学,也恰逢农村秋收农忙时节。学校五点放学,还没到点,校门口就挤满了前来帮忙搬桌椅的家长,孩子们都在父母的帮助下,轻轻松松把桌椅带回了家。
我家离镇上有段距离,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单程就要二十分钟。那天等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一个人笨拙地开始搬桌椅。课桌和凳子分两次,从二楼慢慢挪到楼下,再费力地放到自行车后座上。车上没有绳子捆绑,个子还不到一米五的我,既不敢松开扶住的手,又不敢单手骑车。我就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一点点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挪。
那天回家的路,格外漫长。好几次因为重心不稳,凳子都从车后座滚落下来。偏偏我的自行车没有脚撑,平时都是靠在车棚柱子上,此刻我只能一边用身子死死撑着摇晃的车子,一边弯腰抻着脖子、伸长手去捡地上的凳子。这样的动作,我不记得重复了多少遍。出发时天还明亮,等我终于跌跌撞撞回到家,天色早已漆黑。乡间的小路没有路灯,过往车辆的大灯照得我眼睛生疼,一路的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
回到家才发现,家人早就吃过了晚饭。妈妈以为我在外面贪玩耽误了时间,为了让我长记性,一口饭菜都没给我留。她看到我费劲把桌椅搬回家,只是随口问了几句,便让我把东西放进杂物间,赶紧去写作业。没有关心,没有心疼,那一刻的委屈,我记了很多年。
前几年,村里家家户户都通了燃气,爸妈买了新的燃气灶具,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台面放置。爸爸在杂物间翻找时,无意间翻出了那张布满灰尘的旧书桌,尺寸和高度刚刚好,于是它便有了新的用途,成了灶具的操作台。
那次回家,我一眼就认出了这张书桌。指尖拂过桌面的划痕,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便有了这段文字。
这段往事,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平淡的小故事,可对我而言,却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我时常会想起那天的场景,心里没有怨怼,只有对那个小小身影的疼惜与敬意。心疼当年那个小小年纪、独自扛下所有委屈的自己,更敬佩那个即便无助,也凭着一股韧劲坚持到底的自己。
如今的我,别说把这样的桌椅搬回家,就算是搬到楼下汽车后备箱,都觉得吃力。可当年那个小小的我,却凭着一股不知名的毅力,一步步走完了那段艰难的路。那个童年的我,不知何时成了我心中的一道光。每当遇到困难与挫折,只要想起当年独自搬桌凳的自己,我就又有了迎难而上的勇气。
谢谢你,那个勇敢的小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