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孔丘从席上坐起,习惯性地先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是他几十年来的规矩,人未起身,体面先到。弟子们早已洒扫庭除,听见内室有动静,便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老人家觉少,天不亮就醒了,常独自在窗下默诵片刻,等鸡鸣三遍,才唤人进来服侍盥洗。曾参端着铜盆走进来,见他正用指尖抚过竹简上的一处磨损,那是《诗》里的句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老师,水凉了。”曾参提醒。
“不凉。”孔丘将手浸入水中,轻轻搓了搓指节,“水凉时是醒的,水热时反倒让人昏沉。”他记得年轻时在季氏家做委吏,管着仓库,晨起点货,双手浸在冰水里翻检粟米,那冷意能一直钻进骨头缝里。如今锦衣玉食了,倒常想起那些清晨。
朝食是小米粥,佐以腌菹。孔丘吃得仔细,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子贡从门外进来,说鲁君遣使送来了一尾鲜鱼。孔丘让把鱼分作三份:一份供于几案,一份送给隔壁寡居的老妇人,余下一份炙了,中午与众弟子分食。“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他嚼着腌萝卜,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他是在说鱼,还是又说回了那个永远说不完的“仁”。
日中时分,他总要到院子里走走。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他眯着眼看弟子们习射。箭头包了布,射在靶心上噗噗地响。颜回一箭正中,回头看他,他点点头,却想起另一件事:昨日路上遇见一个哭丧的人,哀而不伤,哭得极有节度。他停下马车看了半晌,回头对驾车的冉有说:“这才是礼。”冉有不解,他便解释:悲哀是心里的,眼泪是脸上的,声音是给旁人听的,三样都对得上,便是合礼。如今见颜回射箭,他又想起这事——射箭是手上的,眼神是心里的,中与不中是结果的,三样都对得上,也是合礼。
午后小憩醒来,子路抱着一卷新编的竹简进来,说郑国有人议论,说夫子“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路愤愤不平,孔丘却笑了:“形状末也。”他接过竹简,借着窗棂间漏下的光线看了看,又说:“然乎哉?然也。”子路愣住了。孔丘便讲起那年路过宋国,与弟子们走散,独自站在东门外等,来往的人都说这个老头儿怎么惶惶然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他当时也笑了,觉得这比喻贴切得很——一生奔波,说穿了不就是个找家而不得的人么?只是别人找的是房子,他找的是个心安处。
黄昏是他最喜欢的时候。弟子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他独自坐在那棵老桧树下,看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有风从泗水那边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他想起三十岁那年,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第一次给弟子们讲学,讲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时说话还带着点血气,如今七十三了,再说这句话,倒品出另一层意思:学了一辈子,习了一辈子,那个“悦”字却始终在远处,像泗水对岸的灯火,看得见,渡不过去。
天彻底黑下来前,他会点起那盏旧铜灯。灯光只够照亮几案上的竹简,他凑近了,一字一字地校订《春秋》。写到“西狩获麟”时,笔顿了顿。那头仁兽来得不是时候,去得也不是时候,就像他这一生,总在不对的时候做着对的事。但他还是写下去了,因为除了写,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对付这漫漫长夜。
夜深了,弟子们来为他铺席。他躺下时,听见窗外有人在低声诵读:“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知道是哪个弟子还不肯睡去。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明天清早,又该有人端铜盆进来,问他水凉不凉了。他照例会说“不凉”,然后把手浸进去,开始新的一天,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直到哪一天,他真的不再说“不凉”了。
那时泗水大概还在流着,老桧树还在长着,他的席子上会空出一个形状,慢慢被风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