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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一阵怪风吹起，山中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山溪浊浪奔涌，水花翻滚，一条水桶粗的大黑蟒翻滚扭动，突然昂起头怒目圆睁，张着血盆大口，向柏世宁扑来，浓烈的血臭味儿让他差点窒息……
一、引狼入室
柏世宁受李老爷之命，去城里找风水先生。
李老爷是霸州首富，权势很大。
过去兴堪舆风水，人们认为家庭的兴旺、个人的运气，都跟风水有关。
霸州百姓更迷信风水，不管穷人富人葬坟，都要请风水先生端罗盘测地基、探坟穴、看坟相、观坟山。
有民谚说：“有千人在地上忙活，不如一个人‘睡’块好地！”
当地富人流行养风水先生。
特别是有老人的富户，家里都要请个有名望、学问高的风水先生。
好吃好喝高薪供养三五年，靠他上山找块好坟地，等家里老人过世好安葬。
老人下葬后，如这家人发达了，还要给风水先生送礼，逢年过节接先生喝酒。
李老爷的父亲李老太爷年满七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李老爷要筹划老太爷后事了，金棺寿材都备好，就差一块好坟地。
要说李家地可真不少，广阔连片的平地，快马要跑好几天；高耸连排的山地，鸦雀也飞不过。
可李老爷是个俗人，放着那么多地，就是找不到块好坟地。
这才令管家柏世宁寻访个有本事的风水先生，迎到家中养起来，为老父找块好坟地。
柏世宁本姓白，小名叫世安，原是霸州富豪之后。
父亲白大户昔年跟李家为争风水宝地结怨，被李家害得家破人亡，带着十岁儿子白世安背井离乡，逃难河南。
后来白大户客死异乡，临终交待儿子要报冤仇。
白世安为报仇，改名柏世宁回到家乡，混到李家当了仆人。
因他聪明灵活、精明强干，又装得老实忠厚，深受李老爷青睐，很快从一个干粗活的仆从，升为掌钱粮的管家。
柏世宁表面忠心耿耿，心里装着血海深仇，每时每刻都在寻机会。
怎奈李老爷精明能干、治家有方，柏世宁无从下手。
这回，老爷令他找风水先生，柏世宁觉得机会来了。
他想既然“人事”上找不到漏洞，不如在“鬼事”上动动手脚。
柏世宁极信风水，他家当年跟李家争斗，据说也是败在风水上。
如今李老太爷年满七十，瞧那病歪歪的身体，没几年好活了。
万一老东西一命归阴，李老爷肯定要寻块好地下葬。
如果请个没本事的风水先生，寻块凶地下葬老太爷，害得李氏家败人亡，不费吹灰之力就报了大仇，何乐而不为呢？
怀着这个鬼心眼儿，柏世宁到霸州城，在街头东游西荡。
正走间，碰到个叫花子拦着他讨饭钱。
柏世宁正要抬脚踢那人，那人却认出他来，叫道：“哎呀，是世安兄弟？没想碰到你了！十年没见，你、你发达了，差点儿没认出来！”
柏世宁听这人说话，把他仔细一打量，认得他是自己落难时的朋友药五儿。
当年家道中落，父亲带他流落河南，寄居在专住叫化子的卑田院。
那院里住着十来个叫化子，有个小叫化叫药五儿，跟他年纪相仿，两人经常一块儿讨饭，互相帮忙驱赶恶狗，成了要好的朋友。
父亲得病身亡后，白世安改名柏世宁回家乡报仇，再没去过河南，没想到药五儿讨饭到了霸州。
柏世宁做了大管家，衣着鲜亮富贵逼人，在街上跟叫花子说话怕有失颜面，本想不理睬这家伙。
可他突然心有所动——记得这药五儿自小聪明异常，讨米要饭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别看这小子年纪不大，为了生活在三教九流中混成个老油条。
自古叫化子走千家串万户，一般广见多闻、能说会道，人生经验丰富，最善于搞江湖伎俩。
记得当年药五儿为几个赏钱，曾给风水先生背过行囊、赶过脚力，学了点儿半吊子堪舆术。
虽然术法不咋地，可他晃着脑袋说得头头是道，闭着眼睛也能哄人。
如让这小子冒充风水先生，自家大仇垂手可报。
柏世宁把药五儿拉到角落，低声说了自己的想法，答应事成定当重谢。
药五儿呵呵一笑：“别的事我不敢吹牛，这事包在我身上。只要见了姓李的面，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定吹得天花乱坠、日月无光，让他信以为真！胡乱寻块不吉利的‘臭地’，葬下李老太爷，不出三年五载，就要他家败人亡！”
柏世宁喜道：“好好好，事成之后小弟重重有赏，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二人一拍即合。柏世宁送药五儿去澡堂子洗了个澡，买套新衣裳换上，剃了头刮了胡髭。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药五儿一番打扮，马上从个臭乞丐，变成了个斯斯文文的风水先生。
你看他：头戴道人冠，身穿皂青袍，背个堪舆袋，手拿八卦扇，迈着八字步，说话慢条斯理——活生生一副风水先生模样。
柏世宁把他带到李家。药五儿见了李老爷，便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
李老爷是个门外汉，听药五儿一通吹嘘，听得连连点头，夸赞柏管家有慧眼，找了个有本事的先生。
药五儿在李家吃香的、喝辣的，天天摇着鹅毛扇登山看地，
找了三年，终于在北山腰上找了块白色的圆盘石。
这块石头方圆数十丈，嵌在半山腰，石上大部分地方一片光滑，寸土俱无、寸草不生；只有正中间位置有块空隙地，空隙处恰好有一具棺材大小的土质地。
药五儿说这块地形，称作“千年雪莲中心开花”，是块万里难寻的风水宝地。
在石中心空隙处这块有土的地方葬坟，当年横财进门，年年五谷丰登，子孙代代富贵，家里还要出大官。
李老爷听药五儿一吹，喜得心花怒放，重金感谢，好酒招待，说若如先生所说，你就是我家大恩人。
二、歪打正着
没过半年，李老太爷得病身死。李老爷把丧事办得风光，派家人到白石盘中心打圹。
家人打了一早晨，才打进五六尺深，泥土深处尽是石板。李老爷忙问药五儿，这究竟是何故？
药五儿说：“这是雪莲花芯，石板紧压地底，使宝气不外泄，保你家富贵长久。”
李老爷心里高兴，当下葬了老太爷，回家等横财进门。
李家丧事办毕，柏世宁悄悄问药五儿：“那块地到底怎样？”
药五儿压低声音说：“放心，你交给哥的事，哥全心全意完成了。”
“你看那块地，是个大圆盘似的白石头，除了中心那一块有点土外，其余均寸土俱无、寸草不生、光光溜溜、一干二净，真是一穷二白。”
“这样地方葬坟，后人清贫到底、穷到骨头。老弟，别小看哥哥，哥哥当年给堪舆先生背过袋子，风水书看过不少，书上说这样的穷地沾都沾不得，大凶大恶、极不吉利！”
柏世宁心花怒放，塞给药五儿纹银十两。
李老爷摆酒饯行，给药五儿十两纹银作酬金。
药五儿这趟吃香的、喝辣的，得了二十两纹银，在当时算发了一大笔横财。
他一边对李老爷千恩万谢，一边跟柏世宁悄悄眨了眨眼，离开李府北上谋生去了。
柏世宁眼巴巴等着李家出祸事。
三个月后，李家果然祸事临门：有群山林大盗绑架了老爷的儿子李光斗，传来一张绑票，要李老爷送五百两银子到牛头山上赎儿子，不然就撕票。
李老爷只有这个独生子，李家像塌了半边天。
他虽然吝啬，可为宝贝儿子，咬紧牙关凑下五百两银子，送上山赎人。
半路上却碰到了李光斗——这小子自小习武，有一身本领，心计也不错，趁强盗喝酒吃肉疏忽之时，磨断绳子偷逃下山。
他下山没回家，直跑到府衙报案，自告奋勇带兵上山，将强盗一网打尽。
知府抓捕强人，受到上宪奖赏，李光斗也立了大功。知府赏他五百两银子，还赐了武秀才功名。
李家一场虚惊，银子没丢一分，还得五百两赏银，儿子又喜获功名，真是横财进门、喜上加喜。
李老爷叹服药五儿真是神仙降世。
柏世宁气得半死。他本以为李光斗被绑架，李家要耗巨资赎回，家底不抽空也要败一半。
心里暗自祈祷老天保佑强人收了银两再撕票，让李家人财两空。没想结局大出所料。柏世宁心里直骂药五儿真不是东西，竟敢糊弄自己。
三、越害越旺
看着李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柏世宁心里乱糟糟的，心想：李家那块地，到底是什么地？怎样毁掉这个风水，让李家出凶事？
考虑了好几天，柏世宁想在坟里动动手脚。
他不知道药五儿现在去了哪儿，只好找个由头再去霸州城，找个真正有名的风水先生，献上纹银十两，请教怎样害人祖坟而不留痕迹。
这风水先生姓王，五十来岁，留一绺山羊胡子，自称钻研堪舆三十年，精通各种风水秘术。
他看在十两纹银的份上，捋着胡子说道：“人间葬祖坟，虽主要看来龙去脉和地形地貌，但最关键的是个‘向’字。所谓‘向’者，即‘山向’也，其变幻莫测之机、鬼神难料之法都在这里面。
这个‘向’要对得准、对得正，丝毫偏移不得，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
再好的风水龙脉，再好的山形地貌，若棺材葬下去山向偏移一点点儿，这家人命运就会变坏，立竿见影出凶事。”
柏世宁大喜，又问了几句细节，王先生一一作答。柏世宁牢牢记在心里，千恩万谢地回了李家。
夜深人静，柏世宁偷偷溜到山上，摸到李老太爷坟前。
他带了铁锹和撬棍，心怦怦直跳，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便开始挖土。
挖了小半夜，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把棺材露了出来。他按王先生教的方法，把棺材向左撬挪了一个方位，改了李家坟向，然后掩上坟土，恢复原貌。
收拾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家。
重阳时节，霸州百姓家家祭祖。
此时北方秋高马肥，番邦大举兴兵南侵，朝廷大量招募兵马。
霸州离边陲不远，百姓体魄健壮，自古民风彪悍，多出高头大马，是国家重要兵源地。
霸州知府接到圣旨张榜招兵，他记得不久前那桩绑架案，李家公子聪明机智、武艺不错，给他留下很好印象。
这样的年轻人正好派上战场为国效力，便传令李光斗参军，抵抗侵略，保家卫国。
李家只此一个独子，怎舍得送到战场？家里只觉大难临头，想方设法不让李光斗参军。
可知府正为兵源不够焦头烂额，无论李家请客送礼，还是托人说情，知府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李家无可奈何，哭哭啼啼送儿参军。
柏世宁暗暗高兴，没想撬动棺材改了坟向就这么灵验！他只愿李光斗战死疆场，叫仇家断子绝孙。
柏世宁天天祈祷苍天，让李光斗战死沙场。
没想很快传来捷报：朝廷大军打败番邦、直捣黄龙，李光斗杀敌立功，官升千总，不久就要凯旋回乡。
柏世宁当场傻眼。他暗想究竟怎么回事？这李家怎么越害越发达？
他气冲冲去找王先生。
王先生也觉得奇怪——按他的经验，再好的发坟，如被人挪了坟向破了风水，这家不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也要凶事连连、霉运不断。这事定有蹊跷。
王先生也是个倔人，凡事极端认真，见自己的法子不灵，心里很不服气，让柏世宁带他前去一探究竟。
柏世宁悄悄把王先生带到坟地。
王先生登到山顶，把这方圆百里的山形地貌前后左右细看一遍，再到李老太爷坟前仔细察看。
柏世宁指指点点，先把李老太爷下葬时棺材的朝向一说，再把自己偷偷撬挪的方向一讲。
王先生掏出罗盘，按柏世宁说的方位一测，立马笑起来：“你害人不成反帮了人。前面请的那个先生，根本不懂风水，是吧？”
柏世宁点头道是：“那是我的朋友。老爷叫我找个有本事的风水先生，我故意找了个半吊子门外汉害他家。”
王先生说：“你哪是害他，分明是帮他家！我刚才看了，这方圆百多里只有这块是宝地。
你看这块大白石，方圆数十丈大，紧紧嵌在半山腰，形状如同罗盘。
《堪舆地理》书上记载：这样的地形叫罗盘地，是上等大发之地。
你看，这白石中心空隙地，正好能埋一具棺材。这地方恰是罗盘心，在这儿葬坟，不想发也要大发特发！”
柏世宁气得跺脚，大骂药五儿是个睁眼瞎。
又问：“那后来我挖开坟，把棺材向左撬了一些，改了坟向坏了风水，李家该出凶事，咋反而升官发财呢？”
王先生问清柏世宁撬挪的方位，托着罗盘一测，摇头苦笑道：“你纯属存坏心做好事，歪打正着！你看，左边正对着的那座山像什么？”
柏世宁顺着山势一看，左边正对着的那座山，像一只匍匐前进的猎豹。
王先生说：“对了，那座山形似猎豹，地理书上称作‘恶豹猎食’。
这样的坟向，主出武官悍将。李家坟虽葬在罗盘地，但最初的坟向对着一座平缓小山，后人只能得小富贵。
你存心害人一撬，无意中把棺材向左挪了几分，坟向正对豹头，反倒助李家出了战将。”
柏世宁没想风水这般玄妙，还有这么多讲究，只得搔着脑壳苦笑。
他又拿出一笔银子塞给王先生，请他指点，怎样才能破坏仇家风水。
王先生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指着右边说：“你瞧右边对面那座高山，比左边豹头山还高还陡，像只凶猛的巨兽，朝这里张开的大嘴。
只要把李老太爷的棺材朝右边撬动几分，让棺材正对这张大嘴，李老太爷的魂魄便被猛兽大嘴吞掉，再无灵气保佑后人。不出三年五载，他们必会家败人亡。”
柏世宁千恩万谢，送走王先生。
没过多久，他找机会又挖开李老太爷的坟，将棺材向右撬动几分，对准了那张开的“大嘴”，然后掩好坟土，不露痕迹，回去坐等李家败亡。
四、龙腹封王
两年后，南蛮叛乱。
李光斗奉旨挂帅，征讨平定南蛮，官升三级，入宫侍奉皇上。
李家张灯结彩庆贺光斗升官，柏世宁表面喜笑颜开，内里怒火焚烧，暗骂王先生老不死，收了自己的银子，反倒帮了仇家。
柏世宁抽空赶到王家。王先生笑脸相迎，说：“我正要去找你。”
柏世宁正要发脾气，见状只得强忍下来。
王先生说：“我知你来意。那日我一时疏忽，误导你错挪了棺材方位。
李老太爷坟右边对着的那座高山大有来历，一般堪舆地理书上并无记载，容易让人误认为是凶地。
当日怪我孤陋寡闻，幸而前不久得了一本秘笈，才知那山叫‘狮子吞绣球’。
狮子山张开的大嘴，本是衔绣球之势。你把棺材撬挪对着那个方向，反倒借了狮形山的大势，李家人官职升得更猛。”
柏世宁急了：“那怎么办？李家是我世仇，如今这般兴旺发达，恨得我寝食不宁。这口恶气如何能出？先生务必教我一个法子。”
王先生沉吟半晌，叹道：“怪你当初葬坟时不找我。如今李家这块宝地，无论怎么撬动棺木都没用了。
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把老太爷的尸骨偷出来，化骨扬灰。李家风水便不复存在，自然大难临头、家败人亡。只是——我想出这般恶毒害人之计，恐怕要遭天谴。你需重重谢我。”
柏世宁咬咬牙，拿出五十两银子。王先生接过银子，细细交代了做法和注意事项。
柏世宁回家，瞅准机会，半夜上了山。他挖开李老太爷的坟，偷出尸骨，又把坟土重新封好，不让人发觉。
随后他把尸骨背到山溪边，架起柴火，烧成灰烬。
将骨灰包在破布里，准备撒入山溪。
这山溪虽只有三五丈宽，却水深阴冷，传闻溪中藏有一条大黑蟒，平日无人敢靠近。
柏世宁见那山溪幽深阴冷，两岸老树盘根，遮天蔽日。忽地风起云涌、天昏地暗。怪风呼啸，山溪中突然浊浪奔涌，水花翻滚。
一条水桶粗的大黑蟒翻滚扭动，突然昂起头，怒目圆睁，张着血盆大口，向柏世宁扑来喷出一股黑气，浓烈的腥臭味让他差点窒息……
柏世宁吓得腿软发麻，险些瘫倒在地，慌忙将包骨灰的布包一丢，那巨蟒一口接住吞入腹中，然后慢悠悠转过身，钻进水底，没了踪迹。
柏世宁眼睁睁看着巨蟒吞掉李老太爷骨灰潜入水底，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连滚带爬逃回家中，连着做了好几晚恶梦，不知此事是吉是凶。
才过半年，李家又传喜讯：李光斗陪皇上围猎，遇猛虎袭击皇上。
众侍卫惊惶失措，四处逃命，李光斗拼命搏虎护驾，被猛虎撕咬受伤，却舍命救了皇上。
卫队赶来射杀猛虎，救下李光斗。
皇上命太医紧急诊治，数日之后伤口痊愈。
皇上感念李光斗救命之恩，亲口呼他“御弟”，并封他为并肩王，在京大兴王府。李家权势一时权势熏天。
柏世宁气得吐血，躺倒在床病了好几日。李家合府欢庆之时，他又去找王先生理论。
王先生听完整经过，大呼怪异：“自古破坟偷尸，子孙必定遭殃。你偷出老太爷尸骨化骨扬′灰，他家反倒封王晋爵，真是千古罕见的奇事！我来问你，老太爷的骨灰，你最终撒在了何处？”
柏世宁说：“本打算撒进山溪，却被一条黑色巨蟒吞吃了。”
王先生一愣，急忙翻查风水古籍，半晌才抬起头，叹道：“我明白了。天地间葬坟分死地与活地，那巨蟒实则是黑龙化身，它的腹内便是一处活风水宝地。你等于把老太爷‘葬’进了龙腹，他的子孙岂能不封王封侯？”
柏世宁瞪大眼睛：“那、那还有什么办法？”
王先生说：“除了斩杀黑蟒，再无他法。”
可就算借柏世宁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招惹那条巨蟒。
从王先生家回来，柏世宁消沉了许久。
他眼见李家富贵日盛，势力越来越大，朝中百官、各地豪强都争相巴结讨好。
自己只是一介平民，怎敢与王爷作对？想到此处，柏世宁渐渐熄灭了复仇之心。
五、恶贯满盈
李老爷不知柏世宁暗中屡次算计自家，还把他当心腹格外优待。恰逢李光斗需要一个能干之人去京城帮他打理王府事务，李老爷便举荐柏世宁前去辅佐儿子。
柏世宁做了王府大管家，有权有势，京城大小官员、富贵达人都争相巴结他。
他出门骑马，进门坐轿，前呼后拥，吃香喝辣，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日子一久，那点复仇的心思彻底淡了，反倒死心塌地为王爷效力。
李光斗当了王爷，诸事顺遂，渐渐没了进取之心。他终日花天酒地、沉溺美色，放纵玩乐毫无节制。
柏世宁不但不加劝阻，反而谄媚逢迎，纵容李王爷愈发骄纵狂妄。
自古高官贵爵，难免骄奢淫逸。李光斗恃着功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京城横行无忌，夺人田地、占人屋宅、强抢民女。
柏世宁不但不规劝，反而曲意奉承、一味附和，全心全意帮王爷行凶作恶。李光斗每做一件坏事，柏世宁都冲锋在前。
王府势大，京城百姓人人自危。
有人上奏弹劾，皇上念他护驾有功、功勋卓著，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光斗愈发骄横不法，柏世宁也有恃无恐。
常言道，恶贯满盈。
李光斗被皇上骄纵惯了，渐渐觉得王爷之位不够尊崇，还想再进一步，竟生出谋反篡位的心思。
他先找来柏世宁暗中密谋。
柏世宁暗想：李家老太爷骨灰被黑龙吞了，李家自然是得了龙气，想是该要出帝王的。这李光斗若是当了皇帝，自己便是开国首功之臣，日后位列朝堂，享尽富贵荣华。
他便一心一意帮李光斗筹划谋反，一边联络党羽，一边私造兵器，忙得不可开交。
谁知行事不密、消息泄露，被朝廷一举一网打尽。李光斗、柏世宁双双镣铐加身，判了死罪，关押在刑部大牢，等候秋后问斩。李家终究落了个家败人亡。
柏世宁在牢中坐等行刑，心如死灰。一日，他见一个看监的牢头十分眼熟，仔细辨认，竟是药五儿。
原来，药五儿当年离开柏世宁后，一路北上到了京城。
他用那二十两银子做本钱，在刑部谋了个牢头差事，一做便是好几年。
李光斗权势滔天之时，柏世宁正春风得意、前呼后拥，药五儿有心登门拜访，却根本无法近身。
药五儿只好作罢，没曾想竟在这死囚牢里重逢。
恰逢李光斗谋反一案审理已定，柏世宁等人罪名宣判明晰，药五儿便得以和他私下说话。
柏世宁见到故人，又恨又愧，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道出。药五儿听得目瞪口呆。
过了几日，药五儿又来探监。柏世宁叹气说：“我这一辈子，净干些害人不成反帮人的蠢事。李家那块风水宝地，我前后撬动三次，一次比一次帮得更狠。
最后连尸骨都烧了，反倒成全李光斗封王。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风水？”
药五儿沉吟道：“我在刑部做了几年牢头，也攒下些银两。这样吧，我替你请一位真正有本事的风水先生，去霸州实地看看那块地，究竟是何缘由。”
药五儿果真在京城重金聘请了一位名望极高的风水先生，悄悄带回霸州，实地勘察李家坟地。
那先生在山上盘桓大半日，又持罗盘细细勘测，回来后让药五儿转述给柏世宁。
药五儿走进牢房，隔着栅栏对柏世宁说：“风水先生说了，李老太爷下葬的那块罗盘地，原本缺一根天然指南针，本是块死地，根本不起发家作用。李光斗能从强盗手中脱身、得到知府赏识，全靠他自身聪明胆识，跟祖坟风水毫无关系。只怪你轻信王先生胡言乱语，反复撬动李老太爷的棺材，反倒把罗盘地给撬活了。那具棺木一经挪动，便成了罗盘上的活指南针，左调右转，引得李家后人封官拜将、步步高升。”
柏世宁听了，凄然苦笑一声。
药五儿继续说：“后来你偷尸焚骨，打算把骨灰撒进山溪，却被巨蟒吞食，等于让李老太爷‘葬’在了龙腹活风水之中，李光斗才有机缘封王。
说来说去，李家这一路富贵，都是你存心陷害反倒无意成全出来的。”
柏世宁低下了头颅，默然不语。
药五儿又道：“再后来，你放下了陷害之心，做了李光斗的王府管家，却一味逢迎谄媚。王爷作恶你帮凶，王爷狂妄你纵容。谁也没想到，这才是真正毁掉李家的根源！你帮他谋划谋反，看似助力，实则是给他饮下毒药，害得他身败名裂、性命不保，害得李家香火断绝、倾家荡产。这一回，你总算歪打正着，报了世代冤仇。”
药五儿说到这里，拍了拍栅栏：“老弟，该恭喜你了！你终究害得李氏家破人亡，总算报了血海深仇！李光斗是独生子，他一死，李家血脉就此断了！”
柏世宁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潸然落泪：“我也是白家的独生子啊。我一死，白家也从此断了香火、永世无法翻身。这分明是两败俱伤，哪里算什么报仇？唉——我这是损人终又害己，自作自受、自取灭亡。”
他靠着潮湿冰冷的牢壁，长叹一声：“看来，吉凶祸福皆由人心。真正的风水不在山川土地之上，而在人心方寸之间。我怎么到了这般绝境才明白？太迟了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