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局势总算稳定下来了,慈禧太后一纸诏书,把左宗棠召进了军机处。想着他戎马半生,也该找个舒服点的差事,享享清福了。
左宗棠肩上挑着的两副重担,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交卸。一个是“钦差大臣督办新疆事务”,交给了爱将刘锦棠;另一个是“陕甘总督”,让杨昌浚暂时署理。
这两个人都是跟着左宗棠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忠心没得话说,可资历和声望还差那么点火候。
更让左宗棠睡不着觉的是,陕甘那地方,穷得叮当响,全靠其他各省“协饷”输血过日子。以前他自己在位的时候,为了讨粮饷就没少发愁。
现在他一走,人走茶凉,万一各省不买账了,刘锦棠和杨昌浚岂不是要抓瞎?战火后安顿家园,样样都要花钱。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等于给他们俩留了个烂摊子。
左宗棠这人,最讲义气,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们把饷源的根基给夯实了,这西征的大功劳才算真正落了地,他才能安心在京城里住下来。
思来想去,新疆和陕甘每年的饷银缺口,高达四百多万两。这窟窿,还得走老路——让“财神爷”胡雪岩出马,去找洋人借洋债。
过去胡雪岩帮左宗棠借钱,中间没少发财,这次眼看着又是一块大肥肉。可没想到,这次路上横了块大石头:武英殿大学士、掌管户部实权的宝鋆,坚决不买账,对继续借洋债这事意见很大。
要是搬不走他,这发财的机会,可就要泡汤了。
胡雪岩,是怎么搞定这位铁板一块的宝中堂的呢?
01
商人的嗅觉:没有攻不下的堡垒,只有没找对的门路
商人的嗅觉真不是吹的,尤其是胡雪岩这样的“红顶商人”,那真是比猎犬还灵。这些年,他的当铺、钱庄、药铺、丝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就没有他攻不下的堡垒。
这次进京,他先找到了小军机处的徐用仪。这种京城里的“老油条”,对衙门里那套人情世故,门儿清。
就像当年左宗棠进京先拜码头找潘祖荫一样,经徐用仪一一点拨,胡雪岩就明白了:总理衙门的章京、户部的司官,所有跟借洋钱沾得上边的衙门,该应酬的应酬,该打点的打点,一个都不能少。
唯独户部的宝鋆,这礼怎么送,这道关节反倒成了横在路中间的石头。这位爷位高权重,既是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又是总理衙门大臣,还一直公开反对借洋债。
怎么才能从密不透风的堡垒中撬开一丝缝儿呢?
徐用仪凑到胡雪岩耳根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透露了一个“不传六耳”的法宝:去玻璃厂走一遭。那儿是古董字画的天堂,里头有家叫“海岳山房”的店。
胡雪岩心领神会,马上安排同行的古应春去办。
他交代古应春:找到店里一个姓朱的伙计,外号“朱铁口”。你就问他,某某(当然是宝鋆)喜欢什么?他若说画,咱就买画;他若回答古董,咱就买古董。而且务必说清楚,东西要顶好的,价钱,无所谓!
古应春是胡雪岩多年的生意搭档,行走江湖,一点就透。三言两语一番试探下,他很快和这位“朱铁口”搭上了线。
这朱伙计可不简单,对古董字画无一不精,主职是南海店的掌柜,副职却有个隐秘身份——专给王府、中堂府等权贵们充当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他这个地方说穿了,就是给达官贵人卖官鬻爵“洗白”的场所。那些大人物直接收钱收礼不太方便,他们就额外多设一道手续遮掩一下。
比如,告诉你送一幅《玉枕兰亭》,其实那画本就是主家的收藏,放在店里,你花钱“买”下来,再“物归原主”,人家心里就有数了,彼此心照不宣。你要谋个差事,他们中间斡旋,问清价钱和“物件”再成交。
也就是说,朱铁口这个角色就是充当第三方支付这类似的隔离缓冲垫,中间的油水当然不匪。据说这法子还是乾隆年间和珅“发明”的,隐秘又安全。
恭亲王有恭亲王的喜好,宝中堂有宝中堂的偏爱,或是“阁帖”,或是砚台、宋版杜诗……每件东西背后,都对应着一串心知肚明的阿拉伯数字。
古应春很快摸清了门道,就等胡雪岩拍板送什么了。
02
送礼的最高境界:不是砸钱,是“送走”他的烦恼
为了这笔洋债能成,胡雪岩上下打点,就剩宝鋆这个最关键的人物还没搞定。
他原本打算送五万两,但军师徐用仪一口否决:钱要送,一万两左右差不多。送多了,人家反而会想,你们在这借洋款里怕是又捞了不少好处!但送少了,又怕不起作用。
胡雪岩眼珠子一转:如果能卖他一个大人情,那才是上上策。这么一提,徐用仪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宝鋆的弟弟,宝森。
宝鋆这人很念旧情,尤其对这个弟弟格外照顾。可这宝森偏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本是直隶候补知县,书没念多少,才能没有,根本不是当官的料。全靠哥哥的面子,别人给他安排些差事,有时派他去署理州县,可他一升堂就笑话百出,同僚看在宝鋆面上才勉强捏着鼻子认了。
宝鋆也知道弟弟不是那块料,后来为他加捐了个候补道,又在吏部疏通,安排他到四川找了个闲差。
为什么是四川呢?因为当时四川总督是吴棠。
这里头还有一个故事。
当年慈禧太后未入宫时,父亲惠征在安徽做官,是守土有责的地方官。那时候惠征一看太平军如同星星之火般燎原,吓得望风而逃。
这一跑哪能就这么算了,清廷秋后算账,麻利地革了他的职。而惠征郁郁寡欢下,没多久就病死了。
慈禧作为长女携带一妹两弟,扶灵回乡,一路凄凉。
船停靠在淮安府桃源县时,知县吴棠误送了二百两的奠仪。发现送错后,吴棠火冒三丈。但在幕友的劝说下,不但没要回,反而备了祭品亲自登船祭奠。
隔着灵幔,年轻的慈禧再三叩谢。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慈禧感激涕零,她将吴棠的名帖放在梳头盒子里,跟妹妹发誓,他日若有机会大恩必报。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不过十年功夫,慈溪姐妹都成了皇宫里的红人。所以等到掌权后,吴棠便官运亨通,火箭般蹿升。
吴棠的日子那叫一个滋润,他在成都日日开宴演戏,顿顿山珍美味,很快养成了一个大肥猪。
论实力,吴棠做官不咋的,但是人家老早花了200两银子,中了头等彩票,这个运气不是盖的。就算朝中有弹劾他的帖子,慈禧也是一律网开一面。
宝鋆的算盘是:吴棠是个饭桶,弟弟到吴棠手下,就算再饭桶,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果然,吴棠一看是军机大臣的胞弟,立刻给宝森安排了个管“厘金”的肥差,宝森的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可惜好景不长,胡吃海喝的吴棠没多久就病故了。接任的,是那位敢杀慈禧宠监安德海的山东巡抚丁宝桢!
这位仁兄也是个厉害角色。要知道,除了左宗棠这样的“二愣子”,一般人谁敢公然顶撞宫里的太监,巴结还来不及呢!
可丁宝桢不仅杀了安德海,还不忘补上一刀——暴尸三日。意外的是,事后丁宝桢身上一根汗毛也没少,还意外得到了个“清廉正直”的光荣称号。
原来安德海出宫后在山东这块区域撒欢儿,肆意妄为,为非作歹,惹得当地百姓叫苦连天,丁宝桢这是替天行道。
更关键的是,民间早就传闻,说安德海是慈禧太后的面首,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可是济南的老百姓看清了安德海的真面目后,发现他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的太监,没有那个——这下子慈禧太后的谣言不攻自破。
所以慈禧不但不恨丁宝桢,反而感激他意外地替自己洗刷了耻辱,表扬还来不及呢!
靠山吴棠一倒,宝森在四川的“好行情”立刻暴跌,接任的丁宝桢,顺利地成为太后眼前的红人,位置稳如老狗。
有人笑,就有人要哭了,宝森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像宝森这样背景醒目又没啥真本事的“关系户”,简直是最现成的靶子。丁宝桢的第一把火,烧得又快又准,直奔他而来。
但是鉴于他哥哥的名字在朝中如雷贯耳,投鼠忌器,丁宝桢还是想了个不太伤和气的法子,在年终的“密考”上动了一点心思。
军机处一看督抚对宝森的评价都“挺高”的呀,按照惯例,就要让他的职位更上一层楼。
可是宝森只不过是一个候补道,偏偏这时,以“清流”自居、嘴巴最厉害的言官张佩纶就盯上了宝森,弹劾他纯靠兄长关系、庸碌无能。
宝鋆一看风向不对,只好让弟弟“告病”回家。
这下可好,宝森在外面逍遥惯了,回家夹着尾巴做人,浑身不自在,三天两头跟哥哥吵架,兄弟俩几乎反目。
宝鋆是又心烦,又无奈,他偏偏还是个极重兄弟情分的人。
胡雪岩听到这里,心生一计,天助他也。
他很快找来几个和“宝二爷”私交不错的朋友牵线,几场酒下来,一番恭维,再把上海十里洋场的繁华、西湖的风光描绘得令人心驰神往,最后热情邀请宝森南下游玩——所有开销,他胡雪岩全包!
宝森正闷得发慌,一听这话,心花怒放,很快就以“出京考察”之名,欣然答应了。
一来二去,宝森和胡雪岩竟成了好友。人家如此盛情款待,他自然要在哥哥面前为胡雪岩美言几句,顺便提了这趟旅行全是胡老板赞助的。
03
花瓶与弟弟:一份厚礼,一份人情,双管齐下破坚冰
弟弟前脚刚汇报了即将而来的环沪之旅,宝鋆耳根子刚清净,听差宝福就来回报:白天“朱铁口”来过了,替胡雪岩送了一份礼——一个成化窑的大花瓶。
宝鋆心里明镜似的:“大的”就是两万两,“小的”是一万两。
胡雪岩既然送了两万两的重礼,其实完全没必要再在宝森身上花心思做人情。可他不仅做了,这人情还做得这么贴心,解决了自己一大烦恼。看来,这应该是个会办事的厚道人。
如今,钱,收了,分量不少;人情,也欠了,还不轻。想到这里,他对胡雪岩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虽然胡雪岩送礼时只字未提要求,但宝鋆岂能不知?无非就是为了借洋债的事。
于是,他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暗中透出口风,建议左宗棠可以“先斩后奏”,他这边绝不会拖后腿。
再加上这次借洋款,利息确实比以往低一些,程序也简化了几道,左宗棠提出的理由又充分,朝廷里也没人再唱反调,慈禧太后也要卖左宗棠一个面子,这事儿很快就批了下来。
04
写在最后
从同治五年到光绪四年,胡雪岩前前后后帮左宗棠借了四次外债,充作“西征”的军饷,实实在在解了左宗棠的燃眉之急。在塞外打仗,缺粮断饷的滋味,左宗棠比谁都清楚。
胡雪岩当然不是活雷锋,中间没少赚。正因为赚得多,他在左宗棠那儿的“信用”其实已经打了折扣,朝野也有非议,说利息太高、采买军火有浮报等等。左宗棠脸上有时也挂不住。
但晚清的窟窿一个接一个,不借洋钱,靠什么来续命呢?
而这一次借款成功,除了洋人利息上确实有所让步,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胡雪岩挪开了宝鋆这块最大的绊脚石。若不是那份恰到好处的厚礼,加上那份“送走烦恼”的贴心人情,双管齐下,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说到底,胡雪岩的“搞定”,还是按照过去的做法,顺着人性的脉络,找到那个百试不爽的“开关”——有时是利益,有时是麻烦,有时,仅仅是一份被看见的难处。
他把最难办的“公事”,变成了最贴心的“私交”,这才是他行走于官场商海,无往不利的真正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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