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写那些雪地上的三角小房子时,脑子里浮现了那时看到的景象。
1987年11月底穿越欧亚大陆的火车旅行,现在想起来太珍贵了。
如今有专列走这条线。
不过那是旅游线,这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连单独出差经历都没有的我,手里攥着盖了五个国家签证的护照(当时连东德也要另外签证),带着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恐惧,被离别亲友,失去保护的自怜情绪死死捏着,从北京站出发,踏上了西去的绿皮列车。
待当天夜晚,火车出了二连浩特,车厢喇叭里忽然传出了合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播音员满怀激情的说:“我们现在离开了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
这话催泪。感觉自己是被扔出门外了。
一路很好看,我却心情沉重。
我一直在轻轻发抖,就像上台演讲前的那种紧张一样。这紧张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办停薪留职,跑签证,告别心爱的工作和师长、同事、长辈、好友,........。我一直在微微的颤抖着。
那一段时间里,体重不足45公斤,是我长成后的最低体重记录。
那天,火车在贝加尔湖绕了一整天。碧蓝的湖水,海一样的辽阔。
靠近铁轨处,可以看到冰块被白浪托起后,扔到石滩上。
我和旅伴们讨论那白沫沫,究竟是水花花还是冰渣渣。讨论苏东坡说赤壁水“卷起千堆雪”,他看了此景又会怎么说?
列车员说,不知道苏东坡,但是知道苏武牧羊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火车很长,绕湖转弯时,可以看见蜿蜒着的后半截绿皮车身,紧贴在蔚蓝色的湖边。
旅程一共七天。前五天,我们的列车穿过辽阔的蒙古和西伯利亚。
每到一站,火车都停很久。
乌兰巴托名声很响,但那时侯,它很像一个大山里藏着的大仓库。没有一丝一毫都市的感觉。
也许是我们停在非主要火车站,因为这里简直不是一个像样的车站,月台没有顶,车站很小。
我们都下了火车,到站台上去远眺。
我现在从别人的报道里看到,乌兰巴托市中心很不错,有高楼,马路开阔,商店很多,居民楼簇新。只是城区不很大,出了城就荒凉了。
当然,蒙古是畜牧业民族,说它荒凉,只是偏见。
那天,我们的月台和车站就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型建筑。
从蒙古境内上车的一名华人妇女,带了孩子和很多行李,进了德国人包厢隔壁的那个硬卧包厢。
她被上车来检查证件的蒙古警察(还是边境检查员)为难了很久。
她叫喊,小孩哭。
那些德国人,故意去围观,对检查人员表情不善。
后来检查的人走了。
女人跟我们说,检查员说她带了不该带的,也带了太多。多亏我们在,她的东西才没有被没收。她说蒙古很苦,她住的地方连酱油都没有。
我的那个硬卧包厢里,凑了四个中国人,两男两女,我们是通过和隔壁换位置后凑起来的。四人的目的地分别是维也纳,海牙,莫斯科和彼勒佛(去这无名处的人就是我)。
我们车厢里,后来又挤来了一个上海女孩,要求在我们的车厢里打地铺。原因是她买了软卧,同室却是一个黑人,黑人有些不老实,吓得她找列车员求救。
列车员无奈,来跟我们商量。我们当然接纳。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
她的目的地是汉堡。后来列车员还是帮她找了睡觉的地方,但白天她一定来我们这里。
我们隔壁包厢里,一阵交换位置后,组合了四个德国人。都是年轻的男性背包客。
有一位年纪稍大的,说他家住一个小城,和我要去的比勒佛相距不远。
他会说很多中文单词,比如“汽车”,“黄瓜”,“我要住旅馆”等等。但他不学中文,能说这些单词,是他在中国旅行时的生存必要。他说他徒步从尼泊尔翻越喜马拉雅山走到西藏,在西藏搭帐篷露营。我们听了都不太相信,因为在我们的印象里,西藏很冷,而且高不可攀。
后来我和这位叫沃尔夫冈的人成了朋友,看了他拍的幻灯片-他没吹牛。这是个奇人,每年半年打工当钢窗工程师,半年走世界。他在中国走了三个月,拍了几盒子幻灯片。
四名德国男孩中,一位总拿相机拍窗外的大胡子,自我介绍在西门子公司工作。
“西门子”我们都懂,是四篇自我介绍词里,唯一不用查字典,我们就集体秒懂的。
五天的后两天,在餐车里,我们又认识了两名想学汉语的法国姑娘,非常热情的法国姑娘。在莫斯科时,她们主动邀请我去她们预定的房间里过夜。后来好几个月后,她们还用歪扭的中文,给我写了几次信,寄了照片,请我推荐学中文的学校。
总之他们和我们,从火车离开国境线后开始相熟,变成语言不通但谈话热闹的一个临时大家庭。
我们包厢里那个要去莫斯科的男孩子,是个淳朴憨厚的农民子弟,来自黄岩,就是那个出蜜橘的黄岩。他父亲在莫斯科务工,他因此比我们谁都有钱,有卢布。他慷慨的分我们每人八十卢布,还请我们吃餐车里的俄国餐。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慕名已久的黑面包,配了不出色的浓汤。
我以为黑面包又酸又硬,结果它让我失望了,那面包没味道,不硬,并没有不好吃。
后来,临到莫斯科时,淳朴的中国列车员跟我们也是依依不舍。叫我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列车员给我写了一叠俄语问话词条,安慰我说莫斯科很安全,转车的人没听说谁会找不到火车站。
他们不知道我最恐慌的是说外国话,不会俄语也就罢了,我的英语也很糟糕。而接下来,我在莫斯科不但要住一晚上,还要转去“白俄罗斯火车站”-那个火车站有和欧洲铁路轨道等宽的车。
我拖着很重的两个大行李,里面不但有衣服用品,还有听信谗言带的沉重的酱菜(酱菜后来被我遗弃在了莫斯科)。
我们原来包厢里的四个,只有那个去维也纳的上海男孩跟我搭同一班车。
不过他看到我的两个大行李,又看我表现的比他还仓皇,很艺术的就让我找不到他了。
后来,我在下一程火车上和沃尔夫冈重逢,沃尔夫冈比划着说我们半夜到到柏林后,可以先在他朋友家住一晚。
这时,这个男孩儿忽然出现了。
我很高兴有个同胞跟我一起去沃尔夫冈朋友家。若我一个人的话,宁可露宿街头,也不会有狗胆跟一个陌生男人去他朋友家过夜的。
朋友是个开画廊的,家里客厅跟小博物馆似的。这让我对德国生出了“这里人住处宽大豪华”的印象。后来证明是错误印象。
在莫斯科的一天一夜很漫长,现在想得起来的,是几个破碎镜头:莫斯科的地铁,下沉六楼,电扶梯那么长,笔直通向下一层;街上的妇女面色粗糙苍白,身上却有很气派的裘皮大衣,她们的帽子最好看,那是我不认识的毛皮,雪白,上面的毛根根分明,柔软似羽;最好看的,是芭蕾舞剧院里飘出来的一群姑娘,一看走路就知道是跳芭蕾的,轻盈得好像没体重;红场上的地砖让我很意外,尤其是连接着后面宏伟高大建筑的那段,列宁墓附近,地面像是大鹅卵石铺的,地面带着坡度,闪着黑亮干净的光泽;......。
早上去吃早餐时,非常激动自己终于印证了莫斯科那时候出名的“排长队”,在店门口排,长但有序,也没等太久。那早餐店里没有商业气息,饭堂横平竖直,桌子上铺着白桌布,就餐的人很多,都是朴素沉默严肃的人。
和新伙伴们依依不舍互留地址告别之后,我忽然变回了孤身一人,和两个大行李。
时间很紧,我知道白俄罗斯车站就在眼前,但这会儿我很累,弄不动我的大行李。
那天莫斯科零下11度,我身上直冒热汗。至今也觉得莫斯科的零下11度完全不冷。
这时候,身边走过两个男子,高大魁梧。他们好奇的看我。
我赶紧把写了俄语的“我要去白俄罗斯火车站”的字条塞到他们手里,用英语说;请帮帮我。
两个壮汉大笑,指指正前方。
我拿出车票,指指行李,又指指手表。
壮汉们懂了,他们一人扛起一个大行李,大步流星走进车站。
在月台前,他们放下行李,轮流紧紧拥抱并举起我,说了一堆话,热情洋溢。
即使听不懂,也感觉到那份好意。
我感动的无措,拼命重复:德瓦雷西,斯巴歇吧!(同志,谢谢你)
至此,莫斯科人给我留下了非常非常美好的印象。
回头想想,人啊,很多经历都是一次性的。
可你在经历之中时,却不会知道自己正在经历这个“一次性”。在那一刻里面,你正焦虑着下一刻,只盼望赶快到达目标。
我现在怎么也记不清自己看到克里姆林宫和瓦西里教堂那一堆彩色“洋葱头”时,有过什么感觉了。
也许是太熟悉它的样貌了,看到它时没有意外,所以空白?


现在,好多同学都去莫斯科旅游,360度的拍照。
我看到现在的莫斯科照片,感觉它变了很多。
不知道是什么变了,我的眼睛,还是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