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可怕的问题，这也是一个似乎可以解答一切的问题。这需要勇气，但李大明发觉自己缺乏的恰恰就是勇气，否则，事情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好不好？其实不用罗丹告诉他。以她的专业与敬业，在协和完全可以得心应手。而且，她也有了很好的合作伙伴与朋友——优秀的女人们惺惺相惜，男人只是她们世界里的点缀。她上班前是神采奕奕的，下班回家则是沉默寡言，今晚能够有这样的对话，大概还要拜王亚茹所赐。
急诊科长期紧张、忙碌、突发状况众多，对于从业者而言，心理和生理上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需要疏导。诚然，院方也安排了心理医生，要求他们定期谈话，但作为医者本身，可能反而会有抵触与抗拒的情绪。以前，杜小青在的时候，他们在长期共事中产生的信任与默契，无形间成为一个出口，能够化解精神压力。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座孤岛。
音乐会当天，王亚茹强迫梅云休了半天假。
“出入高尚场所，一定要郑重其事。”她往梅云手里塞了一支唇膏，“送你的。好好收拾一下，让李大明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
一番好意。却也真的吹了头发，化了妆，穿了长裙和风衣，站在音乐厅门外的路灯下，秀丽挺拔得像一棵树。
李大明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抬起胳膊想招招手，到底还是心情复杂地放下了。
就也是风衣，某年梅云去英国开会带回来的同色系的男女款。风吹动衣摆，一棵树和另一棵树靠近，在如织的车流边，匆匆往来的人流里，应该也是能凝固成一幅画吧。
“你来了？进去吧。”她抬手看表，买了块男式手表，硕大的表盘正好可以遮住伤疤，但在她身上也不显突兀。两个人想是都认真考虑过时间，七点一刻，不是太早也不是太晚，避免了许多尴尬。
是到了大厅里，李大明才发现她化了妆。她从他的表情中觉察出来，却也毫无扭捏做作，反而笑着挽住他。“你们器械科那个何主任怎么也来附庸风雅了？放心，我不会露馅的。”她压低了声音。
马勒的《第五交响曲》，生命与死亡，大地与宇宙，极富戏剧性的演绎，对于他们这个需要时时直面生死的职业来说，毫无疑问地叩在两个人的心门上。急诊室与手术室，见惯人间百态，比故事更离奇的世事，回溯到自身，却并没有使人更加睿智或者豁达。两个人几乎在同时产生了相同的感触，一时间五味杂陈，相顾对视，然后又都默默回收了目光。
何主任在散场的时候愣是挤过来寒喧，挂着毫无诚意的窥测的笑容。
“梅云，好久不见！怎么样，你和大明还好吧？”
梅云晃了晃两个人挽紧的胳膊，“你看呢？”
“啊对，你们是模范夫妻嘛！你说你，一声不吭就调走了，放着好好的正主任不当，跑去屈尊当副职，一个小小的医疗事故嘛，你的技术我们还是有目共睹的。”姓何的并没有结束的意思，“再说了，都说那个王亚茹脾气古怪得很，她没有为难你吧？”
要搁梅云从前的性子，是真不耐烦和这种人敷衍，但既然已经跳出原来的是非圈，索性刺一刺他也好。正要回击过去，李大明倒先开口了：“何主任，那边那位是……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他指指不远处张望着这边的一个年轻女子，姓何的回头一看，瞬间变了脸色，陪着笑告辞：“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梅云、大明，回见……回见……”
两棵树又自然地分开。
“看来，每个人都有秘密。”
“梅云，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