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其中第一节《解困楼往事》刊发于《黄河》,第二节《丙子年旧照》刊发于《大江文艺》,第三节《三人同梦》刊发于《漳河文学》;作者:李义利,文责自负
第一节 解困楼往事
丙子年八月,陈玮父亲少了一条腿。有人说遭遇车祸,有人说是怪病所致。从那以后,父亲的任何举止,在陈玮眼中都仿佛作业本上写得不规范的新学生字的偏旁朝着某个方向艰难地移动,再怎么努力也出不了田字格。
颐民公园竣工前的传闻在人们口中经过五次修改总算尘埃落定,好事之人又不断润色加工,形成固定的版本。
雨后的下午,久束湿薪的闷热让人胀肚难耐。陈玮父亲跟着包工头和铲车师傅临河作业。包工头掏出烟,回忆着老人们说的话。老人们的每顿午饭,伴随着周边居民口口相传的奇谈。坐北朝南的楼前,一直并排着六把椅子,它们习惯了守株待兔,硬等每一次中午的到来,才摆正姿态,明确自己的责任,相互之间的挤眉弄眼,也会因为老人们的沉默而偃旗息鼓。
这六位老人,姓许的大爷最能说。老许退休前,在市中心的大学里修过自行车,当过宿舍管理员,戴上老花镜,挺像大学教授。听说老许靠脚步声可以辨别刚进楼道的学生是哪个宿舍的。
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有学生丢了男朋友送的相机。老许听声辨位,帮学生破了案。偷相机的贼已经出了校门三四百米,没想到立马就被保安撂在地上。
老许听见河床向下六十米有某种东西,是活的。包工头问他是啥,他不说。包工头拎起扳手,指着老许骂骂咧咧,岁数大了,糊涂了,可你别挡人财路。之后老许再没跟人说过自己听到的事物,一般是坐在椅子上快速吃饭,搭两三句其他老几位的闲话。试图花钱请老许办事的人,都被拒之门外。有人甚至住到附近的酒店,等老许答复,最长的半个月,然后悻悻地打道回府。
铲车的轰鸣声在夕阳落山的过程中变得老气横秋。铲车师傅伸出脑袋,看着履带旁边挖上来的泥土和石头,越干越没精神。本来想早点收工,吃烧烤,喝啤酒。三个小时,坑道的大小几乎没变。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三次,前两次,耽误的不只是一顿酒。他把半辈子单身的事实怪罪到自己的职业上,却也听天由命,从未抱着女人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身体比床还安静。
他问包工头,还挖不挖?包工头点起烟,风从河面漫不经心地吹来,烟丝忽明忽暗,像是朝铲车烟囱正对的方向发出有规律可循的信号。毛毛雨大步流星,跟着风远道而来。陈玮父亲从活动板房拿来三件雨披,三瓶矿泉水。镶嵌在泥土里的石头,纷纷露出干净的面目,像一群刚洗完澡的人,用毛巾抹了一把脸。
时间变得有棱有角,有声有色,有很强的目的性,有组织地从四面八方走来,拖家带口,挡在三个人眼前。陈玮的父亲用手扒拉过好几次,一定是在驱逐什么。
包工头抿掉烟头,压着嗓子说,挖,再挖,挖出太岁也给我挖。
陈玮父亲原先在水泵厂上班。他从一名电焊工很快提拔为保管,本应端机器的手却拿了六年钥匙。人们羡慕不已,只是心有嫉恨背地里不免说些风凉话。闲言碎语经过击鼓传花式的编排,陈玮母亲成为了陈家明铺暗盖娶进门的女人。
陈玮母亲相貌平平,高中毕业进了鞋厂。七八年的光景说没就没,攀亲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了了之。要知道,月老的红线该拴住谁,早有布置,无非是三伏倒数九,开春换立秋,节令有了,眉眼对了,不愁婚嫁。
庚午年八月,陈玮在市医院顺产来世。从此,陈玮母亲在人们的舆论中获得了年轻时不曾拥有的姿色,引出的话题经过六年的累计超过了水泵厂鞋厂两个厂的三届厂花之和。谁也不清楚茶余饭后莫名其妙的谈资出自何人之口,但每一次流传的故事都能在短时间内让大多数人信以为真。
陈玮父亲从来不理会其他同事的说三道四,真正把别人的话当作了耳旁风。正式工作之余,不闲着,四处打听活计,凭酒量和胆量混迹在多个施工队中。他说他不为钱,就图人多热闹,随便是个营生就算,送个改锥,捎把管钳,搭回手不误拿钥匙的工。
这次的包工头和铲车师傅还不知道姓啥,就跟着忙了四五天。颐民公园是市重点工程,包工头托关系一个人揽下挖河道的工,回村里用了个铲车师傅说干就干。加上陈玮父亲来做志愿者,工期内完全可以舒舒服服把钱装进腰包。
铲车师傅话不多,一门心思埋头上工。雨越来越密,齐刷刷撞向雨披。泥土变粘变稀,石头顺势往同一个位置聚集,仿佛紧锣密鼓地要商量一件不为人知的大事。
包工头又说了一遍,挖,再挖,挖出太岁也给我挖。
陈玮父亲喝完矿泉水,去工地对面的饭店买下四斤烙饼,一听啤酒,招呼包工头和铲车师傅先垫垫肚。二人没理会。陈玮父亲吃了半斤烙饼,喝了两瓶啤酒,走到包工头跟前,铲车已经出溜进河道。铲车师傅的动作开始僵硬,喊了一声,腿麻了。
陈玮父亲趟泥下河道让铲车师傅上来歇会儿。包工头示意都停一停,先吃晚饭。河道尽头逐渐放晴,米黄色的晚霞赶在天彻底黑之前爬出来露了个脸,又面无表情地扭头就走。
雨停的时候,铲车师傅连续打了好几个饱嗝。陈玮父亲在河道边竖起两米多的木桩,包工头拉好电线,接好挂灯。铲车师傅说,毛算现在有五十米,深度够了。包工头说,怕是不行,打完地基就看见浅了。
陈玮父亲说,我上。他从衣服口袋拽出线手套,侧着身子进了河道。挂灯跟着风一晃一晃,灯光仿佛一笔一画地在河道挖下去的土墙面写字,像陈玮前几天语文课刚学的,山石田出,人口手足。
父亲第一次以残疾人身份回家时,陈玮在沙发上害怕得一言不发。陈玮看见父亲被母亲和邻居扶进卧室,感觉沙发忽然变硬,水杯和果盘像焊在茶几上,葡萄和橘子大有溶化的趋势,地板砖逐渐升高,冰箱朝窗户艰难地移动,里面装着几种肉类和蔬菜,笨重地眼看就要栽跟头了。墙上的石英钟的走字声愈发清脆,秒针的每一步都明目张胆地从耳边经过,观察着陈玮的表情发生不好描述的转变,由近到远,再由远到近,重复了好几十遍。
陈玮不敢把目光移到卧室的位置,不敢直视父亲。他认为父亲变成了怪物,但从血缘上讲,他们依旧保持着父子关系。父亲的意义在父亲身体上的比例发生了改变,有时候是百分之七十四,有时候是百分之六十三,偶尔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二,甚至更少。父亲的形象在一个小时内从三维空间坠入二维平面,假如有人拿起一块文具盒大小的橡皮,一定能在平面内轻而易举地擦掉父亲。以后写作业,必须认认真真,争取不再做错任何一道题,争取不再买新的橡皮。要是写错了,擦掉或者划掉,都会心生愧疚。以后拿到不会做的题,不能张嘴就哭,不敢问老师的话,就到隔壁问问露露姐姐。找露露姐姐的时候,还不能让振兴哥哥碰到。陈玮越想越担心。
陈玮进教室的速度比以前慢得多。课间十分钟,安静而漫长。同学的欢声笑语,嬉戏打闹,在陈玮的意识中,如同一幅幅画,有的在讲台边,有的在楼道口,还有的在操场。上课铃声一响,这些画就被某种特殊的力量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身边的座位。
学校到家差不多两里地。六年过去,这段距离的一千多个来回,陈玮背完了所有课本的内容。他能记住哪道数学题是跨页排版,哪篇课文是偶数页结束,还能想起校门口并列的六个小卖部谁家换过几次门面。
即将升入初中的暑假,陈玮一连好几天没有见到露露姐姐。他不敢向其他邻居打听露露去了哪里。偶尔在中午的时候听楼前的老人们聊起露露,只言片语,含糊不清。六年里,老六位剩下四位。另外两把椅子垂头丧气地躲在堆放废旧杂物的墙角,但凡有人看它们一眼,它们就叽叽歪歪地响一响,也算应声。老许每天坐在三位老太太身边,一副精神焕发的架势,就是耳朵聋了,谁冲他说话,他就笑一笑。陈玮把想问的事情写在纸上,递给老许。老许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三位老太太不问闲事,不扯闲话,没人知道她们的过去,陈玮从来不敢靠近她们。
暑假最后几天,露露姐姐在陈玮的印象中开始溶解。陈玮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距离的存在,它是一条射线,没办法确定归宿,没机会起跑追赶,除非二人相向。
靠固定的收入显然不能维持生计,陈玮母亲不得不辞掉鞋厂的工作。
母亲先到亲戚在汽车站院内开的饭店干了两年。周末一到,陈玮去饭店帮忙剥葱捣蒜,到了饭点简单对付一下,再给父亲打包一份。市区公共交通覆盖网扩大,饭店容纳不了更多客人。陈玮母亲出主意说,不做传统的饭菜,改成专供婚丧大事的馒头店吧。亲戚盘算两宿,采纳了建议。这样一来,陈玮周末能帮忙的事情变得少了,和不了面,更端不动蒸馒头的笼屉,吃饭时间也不能准时准点。九层笼屉架起,像极了陈玮课本上宇宙飞船的腰。馒头蒸熟,母亲踩上高凳,一层一层往下放。
市区改造公告出台一个月,汽车站准备迁址。馒头店写上拆字以后,生意开始难做。关门前倒数第三个晚上,母亲回家跟陈玮说,今天剩下三笼屉馒头,没卖出去。父亲在龙椅上欲言又止。
陈玮梦见母亲站上高凳,怎么也端不起笼屉,将近一个小时才放下一层,但里面一个馒头也没有。一转身,馒头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是生的。母亲在高凳上坐下,流泪。陈玮手足无措,馒头朝门外匀速滚动,吓跑了好几只流浪狗。
两个月过去,陈玮母亲到老许大女儿的裁缝店做工。裁缝店离家远,母亲从乡下运来缝纫机,白天做不完,就把布料带回家里画样裁剪。母亲问陈玮,我做针线是不是影响你写作业呢?陈玮说,该背的路上就背会了,作业好做。
母亲做饭,陈玮抽空穿针引线。天下细活儿,唯快不破。陈玮跟母亲说,我能把手指和线一起从针眼穿过去。母亲说,去学校可不能天天吹牛,小时候吹牛多了,长大找不下老婆。陈玮手指跟着线穿过针眼的绝技,若干年后被许师傅看到,彼时的老许已经不会说话,只能哼哈两下。
许师傅在世的最后几个月,大女儿停业回家伺候老人,陈玮母亲再次失业。好在命运张弛有度,通情达理。辗转几日,陈玮母亲入职一家保险公司。
陈玮父亲在残联发挥了积极作用,母亲经手的保单逐月递增。陈玮读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母亲跟父亲商量,过几年攒下钱了到市区买更大的房子。陈玮想象着以后和班里住市区的同学坐在一起,可以挺胸抬头告诉他们住得多高了。一共只有两层的老旧矮楼,在陈玮迅速长高的岁月中度过风烛残年,仿佛印证了课文里的那句话,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许师傅去世半年后,其他住户陆续离开,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更大的城市。楼前的椅子还剩两把,但中午再没有老人坐那上去晒太阳。它们不被安置在废旧杂物的行列,反而享受着特殊待遇,惹得墙角另外四把椅子怨天尤人,散架而终。
陈玮父亲坐轮椅的两千多天,每天都能用悔不当初造一个句子。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挖出一条极浅的暗河,不得不把铲车开出河道。包工头用手电筒照了照,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铲车师傅抓起铁锹跳下去正要把铲车杵开的口往大一豁,站住不动了。
包工头冲铲车师傅喊,怎么了,让鬼点了穴了?
陈玮父亲也愣住了。包工头灭了烟往过走,也说不出话来。一只个头不小的鳖,仰起头注视着三个人,鳖甲足有面包车顶那么大。遮住月色的云,临时起意,张罗着星星三三两两地开始忽闪。
包工头沉默片刻,到马路上的公用电话亭打给肉联厂的朋友。肉联厂的人带着工具,当场把鳖冷鲜处理,又给包工头留了一大块肉。
包工头叫陈玮父亲买瓶白酒。等陈玮父亲回来,包工头和铲车师傅已经动筷开吃。二人有说有笑,脑门发汗。包工头酒劲上头,操心起铲车师傅的个人问题。铲车师傅言不由衷,只顾倒酒。
陈玮父亲始终不敢碰摆在面前的筷子,捏起酒杯抿了一口。
包工头红着脸,歪着身子,一只胳膊支棱在腿上,嘴里蹦出的字词前仰后合,语序方寸大乱。铲车师傅依旧话少,看不出是醒是醉,偶尔夹几块没吃完的烙饼裹上肉吃。屋子里灯光昏暗,陈玮父亲感到周围的热气正在重重地呼吸,贴着墙壁四处寻找出口,但又不认识门窗,只好待在原地束手就擒。
陈玮父亲顿时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拿钥匙开门还简单的事了。水泵厂的工作是天底下最好的工作,厂里的同事是天底下最好的同事。逢年过节,领一串腊肉,分一袋麻糖,五仁月饼,发面麻花,不比山珍海味差。
这个夜晚的后半夜,仿佛被刻意压缩,天亮得极快。包工头和铲车师傅三下五除二就把活儿干完了。陈玮父亲一觉睡到半上午,见铲车和铲车师傅已经不在工地。包工头拿着牛皮纸包好的工钱,递给陈玮父亲。看厚度,显然包括那只鳖换来的钱。
事情很快不胫而走,人们又很快避而不谈。颐民公园在农人收秋的日子里分片开放,全民免费。包工头和铲车师傅动工的位置修成小而秀气的人工湖,淘气的孩子们往湖里扔石头,溅水花,还扔雪糕包装,汽水瓶子。
大人们带着音箱在公园广场跳舞,三步的有律动,四步的有气质。赶时髦的青年人一到中场休息,把迪斯科卡带装进音箱,霸占十几分钟。摇头晃脑,眉来眼去,大人们都说这叫不正经,教育身边的小孩子,不要学他们抽风。后来,跳迪斯科的青年人有了自己的场地,分开两部分,另一边用来溜旱冰,高中的男生和女生拉着手转了一圈又一圈,上大学的人看不上这些,他们来公园主要是在草地上平躺,拥抱,接吻。
第二年,春夏之交,铲车师傅失足坠湖。头一天夜里,他在公园看上个跳三步的女人,唯唯诺诺凑过去搭讪。女人以为铲车师傅想耍流氓,喊了一声。几名有文身的中年男人把铲车师傅围在中间,形成插翅难逃的局面。看热闹的人伸着脖子,嬉皮笑脸地观察,看他们是不是真要对铲车师傅动手。
女人开口道,打呀,等啥呢?
铲车师傅面对众人的拳打脚踢毫无还手余地。这个点,躺在床上多好,跟上什么不干净了跑出来。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站也站不稳。女人又道,行了,让他拾掇上滚吧。铲车师傅腿一软坐在地上。人们散开快一个钟头了,他才站起身,人群嘈杂,怎么听都像是齐心协力地嘲笑自己。
他左思右想,命里不该碰女人。不对,是不该靠近女人,最好看也别看。家里的大床早就该从中间锯开,弄成两个单人床。一个睡觉,另一个拉回老家。老老实实坐在家,还能挨了打?这要是传出去,肯定会败完半辈子的兴。
路过人工湖,他想好好看看自己挖的湖。伸手托栏杆的瞬间,扑空落水。广场上的人根本注意不到湖边发生的事情。咕咚一声,和小孩子白天搬起石头扔进水里,几乎一模一样。有流浪狗叫了几声,觳觫着脑袋跑进旁边的小树林,又出来绕人工湖转了半圈。
女人笑脸盈盈,和文身最多的中年男人跳着四步。溜旱冰的学生明显增多,他们跟跳迪斯科的人商量着两块场地合并起来,以后分时段入场。
铲车师傅出事后,小孩子再也不敢往湖里扔石头和别的东西了。水清了,有鱼了。湖中央装了喷泉,孩子们从来没见过。
包工头在夏天正式到来的某个上午,得罪了人。去工地不敢吭气,中午回家吃了饭也不敢上工。又气又怂,就是这个状态。傍晚的时候,他和邻居稀里糊涂吵起来。邻居是有名的愣头青,举着菜刀吓唬包工头。包工头的气口尚未闭合,抄起椅子冲邻居脑袋连砸数下。邻居血流不止,踉跄倒地。
包工头慌神停下,把椅子丢到墙根,两只手抖得似乎要离开胳膊。邻居忽然坐起,拿菜刀插进包工头的脖子。场面实属惨烈。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包工头后事一了,门槛就被其他男人踩出声来。四岁的女儿一听到人们说母亲本事很大,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玮父亲想想就心惊肉跳,但也是道听途说。他哪敢来回打探包工头和铲车师傅的事。他总是冷不防地想到许师傅说的话,河床向下六十米有东西,是活的。他觉得这句话完全可以作为将来的墓志铭。五颜六色的铲车和擀面杖一般的烟,排好日程,轮流到他的梦里做客。有一回,他梦见一辆铲车不断变色,六个小时了还没停下来。到了白天,他看见电视里的铲车镜头就到处找遥控器,顺带还把烟戒了。
保险公司工作一年,陈玮母亲打定主意,攒钱为丈夫买义肢。可日子和银子皆如流水,这个计划一再被生活的鸡零狗碎给拦截。
陈玮母亲才三十来岁,头上已有白发。她那未能承载美貌的青春像一颗彗星,漫无目的,没有方向。市区的建筑和马路连续改头换面,像一个人逛商场看衣服,灯芯绒,的确良,什么流行买什么。只有这个女人一直骑着一辆飞燕牌自行车穿梭在街头巷尾,风雨无阻,目光如炬。
她不在乎同事抢几回保单,也不把客户的恶语相向记心上。那又怎样。打过照面的路人读不出她的艰辛,找她投保的居民看不到她的哑忍,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设身处地,换位思考。远离劝自己放平心态大度处事的人,比什么都强。这是她在起早贪黑的路上悟出的道理。扛着竹竿钓鱼,永远不能作为过日子的目标,那是不论贫富都能选择的一种逃离。
她也有过一些妄想,她也在难眠的午夜淌下热泪,甚至在大街上被别人数落眼瞎不看路。但她未曾动摇耐心接待庸常俗事的心,白天她总觉得有一部分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有没有偷懒,晚上的路灯也在监督,哪怕见她疲惫不堪,也得提醒她蹬自行车多使几把劲早回去几分钟,就能早休息几分钟。自行车修过不下百次,依旧挺着腰杆,市区的每一条路,每一道街,跟她一样熟。自行车亲如家人。
陈玮背书的能力在学校流传甚广,家里的事情远远不是他过问一句就会出现转机。背书之余,陈玮和露露姐姐熟络起来。露露人长得好,考试成绩名列前茅。陈玮就算懂了装不懂也要在周末找一趟露露,否则这一周就算没好好学习。
露露起初讨厌陈玮父亲,不愿意答疑解惑。陈玮向露露姐姐表演了一遍手指穿过针眼的绝技,才获得了登门请教的机会。
这一幕刚好让老许看见。老许天生耳力惊人,却也百受冷眼。知情者往往讳莫如深,还有人说那都是瞎猫碰见死耗子,更是海说神聊的谣言。他看着陈玮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本领,顿生羡慕,再感慨自己行将作古却又不似突逢变故罹难殒命的旁人猛地来个痛快,觉着听辨万物是多么简单,到头来看尽无数次烟花骤冷才让人心甘情愿接受人事轮回。
陈玮望着露露姐姐妆台上摆放的物件,注视了半天。露露说,你还小,现在告诉你那些东西的名字,一点用也没有。陈玮在课堂上或者亲戚家听惯了类似的言语,没有接话。请教完数学题,陈玮问露露姐姐,等我长到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还是现在的样子吗?
露露说,那得先等你长大才能知道。陈玮说,要不你给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我今天先不想你以后的样子。
露露起身,冲陈玮笑了笑,进卧室拿相册。光阴漫漫,不觉忧愁。
第二节 丙子年旧照
相册中,三分之一的照片,拍摄于市郊火车道。
铁轨如修长手臂,猜不出将要拥抱何人,是同龄少年,还是未来的伴侣。也许她在等待,不明确的,模糊的,却已存放于心的,未知的事,或某个时刻。那是清晨还是黄昏,清晨比黄昏更迷人,所有的期许都来得及,三十分钟和九个小时区别不大。假设是黄昏,就意味着太多的事,很可能不会在当天发生,火烧云一来,便愈加心有不甘,不如灰蓝天空送别夕阳后不久,迅速挂出夜幕,让人痛痛快快失落。
枕木互相模仿,它们别无选择,决不能蜷起腿,仄楞一下头也不行。它们排着队躺好,到老都原地不动,不过问彼此的前世今生,看着一节节车厢向左或向右奔波往返,事实上整天偷偷地仰慕飞翔的鸟,好动的云。
道砟石看上去年纪轻轻,各有表情,各藏心事。它们坚硬的身体和心,让人无端地想要靠近。她拿起一块,握在手中,像收到一张贺卡,落款来自久不相见的人,笔迹清秀,内容是什么不重要。张开手,伸向远方,仔细看一眼,摆回原处。人和人的感情,不论寥寥几行,还是千章百回,都叫石头记。
十六岁的露露不懂,但感觉不糊弄人。走一百步,三百步,七百步,一千五百步,再返回去,还能找到那块石头,还想握在手中,到了六十岁仍是如此。
蝴蝶偶尔闪入镜头,趁她没发现,不妨多徘徊片刻,一不留神被快门定格,也不耽误飞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蝴蝶会不会思考,它在想什么,总有一个念头让它扇动翅膀。
火车经过,笛声响亮。露露仰望车身,计算多少车厢。四十九节和六十八节有什么不同,白色编号代表着什么。每次数完,短暂的耳鸣让她更渴望早日去一趟其他城市。新鲜的街道,陌生的背影,密集的楼群,电视里看过的画面,真正近在眼前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心情。露露那时还想象不到,大部分人某一天背上行囊,检票进站,再不返程。一张车票,一次告别,也可能就要见一座城市的最后一面了。拉货的火车和载客的列车,本质是相同的,幸运的是,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去处,而单程还是往返,就很难说了,有人一半天,有人一辈子。
前几页的照片才拍好两个多月,露露的港风长发变化不大。陈玮看了好几遍,没往后翻。他还不会组织语言准确地表达此时的想法,重复翻阅是抵消这种无能为力的唯一方式。再过几年,等他能够脱口而出时,面对的未必是露露姐姐。每个人都是这样,错位时空,安放原位心意。
陈玮在晚饭前从露露家出来,相似的下午在他的回忆中堆叠,明天想起和后天想起可能会加上不一样的滤镜。八九岁的记忆底片,有的可以保存好几十年,但通常洗不出来。
冬天,最好的背景是雪。
露露坐在下满雪的枕木,身后的一切统一着装,白茫茫的,覆盖所有不喜欢的色彩,留下谁也不能复制的微笑。阳光照着脸,与雪的亮度分庭抗礼,争夺青涩年华,美好时光。
车辆顶着即将消融的雪,穿梭在柏油路上,目光回到世俗中。中年女人领着孩子行色匆匆,他们的每一步,在结冰的路面看不出谨慎,只提防同向的车,躲避轮胎溅起的泥水。车少的时候,女人拉着孩子的手,跑到马路对面,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讲了什么。他们的脚步逐渐放慢,世界仿佛不再因为天气寒冷而仓促运动。
小卖部的老板袖着双手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像是在浏览哪个路人有着一副进门消费的表情,等候无果,转身时立了立衣领。军大衣老态龙钟,后背的两块补丁颜色深浅相差较大,一个像好几年也减不了体重的胖子,一个像吃多少都不长肉的瘦人。老板刚进门,生意就来。几个貌似高中生的年轻人说笑着推门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他们买了几包烟,有人还拿着辣条和干吃面。老板又站在门口,看着年轻人越走越远,清了清喉咙。正要回去,被人喊住,问他安排的东西进回来没有。老板赔笑回应,都置办好了。老板给来人递了根烟,来人示意不抽,随后两人低声聊着些什么,进了门。
太阳升得老高,雪措手不及,无法应对,开始转化成水或者汽。枕木很快被晒干,把手放在上面,能感到一种让人清醒的冰凉。露露往回走,路上的人多起来,拉着小孩的女人原路返回,表情凝重,小卖部老板又一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牛皮纸袋包裹的椒盐饼吃得正香。来往车辆顶上的雪彻底融化,现出不规则椭圆状的印渍。
露露的鞋上有了泥斑,尽管她走得小心翼翼。就像小时候在院子里玩耍,说不定会被周围的什么东西擦破皮或者碰起疙瘩。
那个年代,拥有一台照相机是非常奢侈的事情。陈玮知道,露露姐姐的照相机是振兴哥哥送的。陈玮攒着零花钱,等到过年,给露露姐姐买了一个漂流瓶,他不知道那象征了什么,只是看见上了高中的男生会买来送给女生,也许他们都已经上了大学。
陈玮觉得一个漂流瓶分量不够,又买了五个棒棒糖和两包辣条。三种过年礼物,露露姐姐肯定会开心。他找不到合适的袋子,把所有的礼物装在一起,只好跟露露姐姐提前说好,需要从家里一样一样往过拿。露露姐姐问陈玮,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礼物吗?陈玮说,知道啊,你未必会喜欢,但收下的时候肯定会高兴的东西,就是礼物。露露说,还懂得不少,但不完全是,我先收下。陈玮说,好,老师说过,只要收下,就表示对方当时是高兴的。
露露的父母在外地打工,过年或者暑假才回来几天。家里有奶奶,当过文艺兵,做菜更是好手。爷爷生前是部队上的普通战士,为了掩护战友,丢了一条胳膊。露露最不愿意看到爷爷做事费尽的样子,不是嫌弃,是心疼。
露露跟着奶奶什么都学,才上高中,生活的方方面面就样样精通。她学会第一首歌的第三天,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也像奶奶,有一副好嗓子。她说她想在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去父亲打工的城市,看看那座城市的人长什么样,看看异乡的雪能下多厚。
父亲的信上说,他和母亲打工的城市不下雪,四季如春。那座城市在故乡亲友口中,被笼统地称作南方。那里的很多人从未见过火炉,也不知煤炭的模样,冬天不会下雪,他们对雪的印象永远停留在电视里。那里的人爱吃辣椒,无辣不欢,好比老家的人们,离不开醋和大蒜。毛衣和棉裤只会在工厂存放,销往全国,极少的情况会出现在商场。雨水太多,即便北方的冬天看不到一场雪,打工的城市也不会少一次雨。
露露的母亲女红出色,跟着父亲到南方,进了手工厂。短短几年,就有了弯曲的脊背。晚上靠自制的牵引设备慢慢恢复,假期用凉席垫在地上做一些简单的拉伸,那应该算民间朴素的瑜伽。
露露对其他城市的向往和悄悄变化的身体一样,日渐舒展,在每一个梦里断断续续地有所起伏。纷纷扬扬的雪让她感受到母亲所说的属于南方的潮闷,奔跑中身体总是摆脱不了四周弥漫的雾气,睁开眼的瞬间仿佛刚刚在河边湿了脚,或者别的地方。
母亲寄回来南方风格的饰品,是她亲手所作。露露舍不得戴在身上,找了装过茶叶的铁盒,放在里面。它现在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打开的盒子,它装得下不知几千里的牵挂,而那牵挂用一座城市所有的火车车厢也连接不到。
奶奶说过,执著改变生活,但不要有执念。露露对这句话的理解从影影绰绰变成斩钉截铁,如同涂好心仪的指甲油,穿上去商场看了好几遍终于买下的牛仔短裤,不管他们投来怎样的眼光,会在他们面前走得更加理直气壮。
市区公园有一群溜旱冰的人和一群跳迪斯科的人,天气变暖的时候,露露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振兴拉着露露,露露提着旱冰鞋。他们觉得过上这样的生活就是长大成人,遇事自己可以做主。奶奶从不唠叨露露的任何事情,顶多是跟她讲讲和爷爷当年交往的点滴。奶奶明白,露露迟早会跟这个叫做振兴的男孩子分道扬镳,那是他们大好青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露露溜旱冰的样子,振兴只有一张清晰的照片,放进了露露的相册。试过很多次抓拍,总不能掌握好角度和时间,像课堂上本来听得明明白白,考试却经常掉以轻心把会的做错。
一年后,奶奶身体抱恙,将就到露露高考结束。露露带着奶奶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去往南方的火车,只是此时她更多了一份担忧与无助。
二十个小时的车程,在陌生旅客七嘴八舌的交谈中显得更长。火车出站时,那几位乘客东倒西歪地坐没坐样站没站样,相互讲述各自的目的地,大多是彼此不曾听说的城市,似乎都是头一回出门远行。其间有人岔开话题,诉说类似家门不幸的故事,有板有眼,最后还连成顺口溜,货车蹭倒装卸工,舅舅打死亲外甥,公安听得有点懵,弄了半天一家人。站在旁边穿着砖红色二股筋的中年人说,都是注定的,没有平白无故的事,说不上来什么因,种下什么果,这也不由人,不是你想踏踏实实就没有坏事给你添乱,你想出了门口左拐走小路去买东西,等你走到门口看见右边公交站刚过来一趟车,你说你是走路还是坐车呀。
坐在前排的中分头青年加入群聊,接上茬与众人分享读大学的奇怪见闻,说是学校修自行车的师傅能让人从他浸湿轮胎的水里看到往后几年或者十几年的事,有的老师还花钱从他那儿看未来,价钱再高点还能想办法修改不符合自己心意的,唯一要求是看完不能跟其他人说看到了啥,说了就不灵了。大家不信这是真的,聊起别的事情。青年人起身围过来,又说,你们不要以为我在胡编乱造,不能说出来,我给你们写出来,你们掌掌眼。最先岔开话题的人说,写下来也没用,要是没人跟你同一站下车,怎么确定是真是假,再说了,哪怕是同一站下车,谁会跟上你好几年专门看未来。青年说,你别急,我一人给你们写一遍,你们拿好,我留个地址,不用太久,再过两三年,你们看看我写的对不对,要是对,你们写信告我一声,要是不对,你们就当我啥也没写。
之后的内容,露露隔三差五地听一听。奶奶眯缝着眼,打盹入睡。露露给奶奶披上外套,朝窗外望去。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她没有手表,也估计不出几点。高高低低的黑影是分不清远近的山地,上面微微晃动的好像是庄稼,也有可能是长高的荒草。零星出现的灯光,一再后退,仿佛目送列车上的人们。谁会住到这么偏僻的山间,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以什么为生,进城的路得有多长。露露想着这些没多大意义的问题,靠着椅背睡着。
早晨醒来,穿着砖红色二股筋的中年人的座位已经换上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其他几位依旧滔滔不绝,女人面目凝重,一脸腻烦相。众人意识到他们吵到别人了,各自坐回原位。露露问列车员到站时间,列车员说,凌晨晚点,停了一个小时,天黑前肯定能到。
上午,车窗外的景色耀眼。露露看着被列车甩在后面的稻田,确定离父母打工的城市越来越近。
奶奶跟露露说,上次南下是三十年前。当初响应号召到红星农场插队,后来赶上政策做了文艺兵,在部队的第四年认识了爷爷。爷爷没上前线的时候练出单手换弹夹的本事,从不炫耀。
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实实在在,大早上,火车站排队的人不像现在这么满。路上的人太少,车跟马一样走得慢,收一封信最快也得十来天。
奶奶在一次演出后,弄丢了耳环。那并非自己的,是文工团的道具。一位男同志无意间帮她找回,后来成为露露的爷爷。这个概括性很强的故事,露露听着像在哪本小说里读过。关于爷爷的记忆,露露能想起来的不多,她也没让奶奶花时间从头讲一遍。她还不是合格的倾听者。
中午一过,侃大山的人已全部下车,戴墨镜的女人也不见了。新上车的人重新围了个圈,操着不知哪里的口音闲聊。露露的思绪被异乡人的喧闹分解,又像是被列车行驶的响动撞碎。故乡的生活细节,在露露的脑海里第一次以照片的形式重现,还能调整尺寸,她试着缩小溜旱冰的场地,放大拿在手上的道砟石。好比人们经常把众多往事的比例修改,以便让当下和明天的事情发生得心安理得。更有甚者,在不同场合的叙述会专门打乱事情的顺序,置换其中的因果。次数一多,自己也就信以为真了,更何况是别人在听。
高考前,露露翻过一本无人认领的同学录,扉页的几行对话依然记忆犹新:
想要忘记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为什么不需要?
我就是跟你交流一下,你急什么?
这次南下,露露再没回过北方的小城。以后的许多年里,露露很难想起北方的解困楼。人们以为年龄大了就能记得更多的事情,而事实上只要时间够长,距离够远,三五个月就可以毫无征兆地忘记一个人,忘记一些事。少年时代的情愫最不可靠,走在陌生城市,看过素不相识的眼睛,习惯一种和故乡饭菜相去甚远的口味,才能更客观地评判过往。
奶奶在火车上没说太多的话,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列车员换岗两次,窗外落日偏西,终点站总算到了。
远在故乡火车道枕木边的石头,还在默默等待。那个曾经把自己握在手里的人,会在哪一天重新拿起自己,又会从哪一刻彻底把自己遗忘。生而为石,和枕木一起看鸟看云不行吗?为何惦记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的人。贪玩的孩子们不走枕木,故意踩着道砟石追逐打闹。火车笛声传来,他们就飞快散开。只有那块石头一遍又一遍不舍昼夜地迎接每一趟火车,即便被风雨腐蚀得面目全非,拿起它的人怕是无法将它认出。
露露刚下火车,找车站工作人员帮忙拍了张照片。她站在奶奶身边,很像一个完全能自力更生的大人。奶奶站的位置,把照片黄金分割,身后相继到站的列车接来更多的旅人。多少次想好的情景,终于和现实对齐。南方的傍晚在车站的拥挤中展开,又在似懂非懂的方言里合上。
热闹的出站口,露露的父亲早已站立多时,伸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出站的人群。这个男人外出打拼的六年,买了两套房,虽然都是普通民居,但想到能把家人接到一起住,立马将中年人才能体会的烦恼抛出九霄。
母亲下厨准备晚饭,奶奶硬是系上围裙帮打下手。露露向父亲说起列车上的新奇与疲惫,又谋划着九月份迈进大学校门将要度过一个怎样的四年。露露在一本书上圈过一句话,人要保存好当下忘不了的记忆,但不能被任意形式的记忆裹起的糖给迷惑。
奶奶吉人天相,几次检查下来,并无大碍。露露通过父亲和奶奶闲聊,听完了爷爷的故事。数十年的记忆,在奶奶的讲述中忽远忽近,仿佛午后的风,指挥着树叶左右摇摆,偶尔几片脱离树干,去向不明,但不妨碍地上的树影真实地投映出整棵树的形象。
夜晚酒绿灯红,繁华深处,无异于梦。南方的风拍了拍肩膀,捋了捋长发。闭上眼,仰起头,新城市的雨冲走旅途的燥热。身体像鱼一样,望着太阳飞快滑出海面,再缓缓返回海底。两只手仿佛都握着一块枕木下面再熟悉不过的石头,石头在日光下积攒了足够的热量,徐徐耸起,撑开指缝。海水变浅,鱼尾伸成双脚,蹬着枕木。枕木也储备着热量,传送给铁轨。火车道好像立了起来,身体下坠。双手扔掉石头,抓着两边的铁轨,又像是从中间拽着一根枕木。露露浑身是汗,心跳加快,两条腿紧紧地夹着搭在一起的手腕,慌乱又窃喜。
北方的岁月在梦中不断被双手挤压变形,相册新增了南方背景的照片。相机在一个大雨的午后坏掉,像一个远方的友人从记忆中猛然退出。振兴写好的信直接塞进露露的行李箱,可露露一直没打开。蓝色字迹在信封上越陷越深,清晰度越来越低。信封开着口,倒过来,信就能掉在手中。两页或者三页的信纸上,究竟写了什么,是司空见惯的告别还是儿女情长的告白。露露想打开信的次数是二十三次,但想用父亲的打火机把信烧掉的次数是六十五次。那些北方的照片也在这个午后装进信封,露露发现信纸有四页。
振兴去过露露的学校,在他眼里,大学生与高中生并无太多区别,只是穿着和相貌略显成熟。他兴奋又紧张,他想象着见到露露要说的话,又担心这样的偶遇会哑然无言。时间变得具体而明显,宿舍楼和教学楼已经没有刚进校门时的陌生,似乎一抬头露露就从某个楼门出来,和其他学生一样,提着暖壶打水,要么拿着书上课去。这种期待往往让人产生披星戴月的错觉,比如露露跟着奶奶刚出车站,就幻想解困楼的邻居也从其他车厢走下来。他们还年轻,期待和幻想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对彼此大失所望。
大学的夜晚充满心想事成的侥幸,振兴在几栋宿舍楼下徘徊,直到楼门锁上。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做,想见的人也在等。仰望夜色,心事重重,相忘于市井的告别,像熄灭一夜星光。
第三节 三人同梦
振兴在操场边的长椅睡着,像躺进火车道旁的排水渠。
排水渠的深度大约三米左右,倒梯形槽坡用青石砌成,穿上防滑耐磨的鞋子溜下去,也能很快再爬上来。
好像是午饭后,振兴带着振川和陈玮,从排水渠靠山体的槽坡一直向上爬,直到站在山头,绿油油的杂草没过他们的脚。解困楼在他们眼里,变成积木大小的物体,一个角被对面的山体挡住,其他三个角构成了数学课上立体几何的题干,要在下课前算出来它的体积或者表面积。被挡住的一角正是解题的干扰项,假如有火车那么大的橡皮,就能把挡住解困楼的山体擦掉一部分。只是振兴已经离开学校,到市里的一家饭店打工了,面对这道题,很显然他是力不存心,无法解答的。
三趟火车间隔半个小时依次经过,车厢数目最多的一趟有一百三十节。第四趟火车从远处露出车头的时候,振兴会面带喜悦,等着与第十六节车厢相视一笑,再目送整趟列车最后一节车厢驶出视野。
这样的下午重复了好几十次,振川和陈玮不知道振兴的真实想法,但积极性很高,毕竟八九岁的年纪,总是会做一些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事。
夕阳在更远的山头犹豫了二十几分钟,坐滑梯似的半蹲下,正依依不舍地往山的另一边滑。振川和陈玮看着振兴金色的笑容慢慢失去光泽后,剩下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振兴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席地而坐,振川和陈玮跟着坐下。振川清楚,哥哥肯定有什么秘密没有公之于众。振川暗下决心,回家一定要拿出来父亲的棋盘问个究竟。解困楼里早有传言,樊家的棋盘如同聊斋故事里的物件,从红方车九平八的移动过程中能进去,然后得十步之内走到楚河,等待兵七进一,问兵一个问题,他会告知答案。其他兵不行,只能问这个兵。难点在于,黑方的进攻每次都怪异无比。樊家十几代传人没能参透其中奥妙,振兴和振川出生后,樊建国买好保险柜,就把棋盘锁了。振川四岁那年,不小心弄丢一枚红色的马,樊建国大发雷霆。第二天,少了马的一副象棋也被放入保险柜。
山头的风开始维持狗尾巴草的秩序,让它们往东就往东,让它们鞠躬就鞠躬。陈玮用手抚摸它们的脊背,就像振兴哥哥抚摸露露姐姐的长发一样。跟着奶奶南下前的周六晚上,露露和振兴去过一次公园的旱冰场,很多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在场内一圈又一圈。振兴没有拉露露的手,两个人只是换上旱冰鞋,站在场地边缘,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陈玮看见振兴把手搭在露露的肩膀,再抬起来,从发端落到腰间。露露在几个同班女生的窃窃私语中,拿开振兴的手,一个人溜到场地中间。振兴整理了一下衣角,插着口袋朝露露的位置滑过去。振兴拉着露露,从大圈滑成小圈,又从小圈滑成大圈。
陈玮用手在倒伏状狗尾巴草的脊背上,由抚摸变为扒拉,一圈又一圈,从大圈到小圈,再从小圈到大圈。夕阳坐滑梯坐到一半,看了一眼三个人。振兴和陈玮不约而同抬了抬头,振川忙着观察一只背着粮食的蚂蚁,前方有伙伴接应。三只个头不大的小蚂蚁,慢吞吞地与背着粮食的蚂蚁碰面,再往前看,不是三只,是好几只。振川看得太入神,右腿麻了,把左腿挪在右腿下面。
第五趟火车鸣笛短促,车厢一共五节。最后两节车厢是露天的,陈玮捡起石头往车厢里扔,扔了四次,没有一次扔进去。石头飞出去的抛物线应该是在第三象限,不多远就顺着坐标轴直线下降,坠入排水渠。尽管陈玮六年后才会在课本上学到解析几何,但他能意识到石头飞出去再落地,一定遵循了某种原理。
一只黄狗沿着枕木朝火车离去的方向走,粗心大意,掉进渠里,站起来抖了抖,望了望山上的三个人,叫了两声。陈玮捡起石头扔下去,黄狗见状,撒腿就跑。
振兴拍了拍振川,叫上陈玮,往回走。第一次到山上,振兴以为这样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比如露露坐火车去到的南方城市。客运列车的第十六节车厢,在两个月前载着露露离开。振兴在车窗处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递给露露。
露露说,为什么不到邮局?
振兴说,怕太远了收不到。
露露说,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地址和门牌号。
振兴说,你先把信拿上,等到了就知道了。
露露说,我给你回信,你就知道了。
眼看就快两个月了,振兴仍未收到露露的回信。振兴打算把打工挣的钱攒起来,坐火车去一趟南方。他对南方并不向往,只是想去看看露露。振兴的梦想很简单,将来努力挣钱,把整栋解困楼买下来,再娶露露过门。这样的话,他还能靠收租额外增加一笔收入。用出租房子的钱,把解困楼好好翻修一下,楼里的老熟人和新邻居都会感谢他,夸奖他。
想法变成实际,往往是难事。时间一长,就成了一件难忘的事。语文试卷上经常写的作文“记一件难忘的事”,实际上都是难做的事。要是不信,大可回忆一下考试的时候是怎么写的。当然,也有助人为乐的事,拾金不昧的事,但那应该属于好人好事主题的作文了。
振兴突发奇想,要带上振川和陈玮直接沿着山头朝解困楼平行方向延伸出去的山脊走回去。那段山脊,远远看去,并不宽阔。不必跟往常一样,走到平坦的玉米地再绕回排水渠,出溜下去,再爬上火车道上往家里走。理论上,走山脊方向更快。但振兴还不懂理论联系实际,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一段从未走过的山脊,本身就很冒进。作为辍学的高中生,振兴比振川和陈玮打不了几岁。山脊在振兴眼里,不过是条很窄的下山路,多年来没人走过,再加上修筑排水渠刮出来一处斜度很大的土坡面,这样的路走下去想必困难重重。
半个月前,振兴带着振川和陈玮,目送完五趟火车后,翻到玉米地蹦高低。从最高的玉米地,一层一层向最低的玉米地跳。最上面一层到第二层,差不多有两米高。陈玮看都没看,直接跳下去,落在秋收后刨完茬的塇土上。陈玮感到一股来自地下的力量在脚底板把自己给拦住了,要不可能会跳到土里,说白了就是太使劲,搞不清楚是哪里好像有些疼。定了定神,托着膝盖站起来,回头冲振兴和振川笑了笑,又朝第三层跳。一直跳到第七层,也是最后一层,是一块凹地,看样子不像种玉米的,土壤松软,刚翻过不久。与第六层相连的土墙根附近,零星出现几块锄头刨断的红薯。陈玮脸上热辣辣的,叫了两遍振川。振川从第一层到最下面的红薯地,用时比陈玮稍长。陈玮说,是不是怕了,不敢下来。振川说,才没有,谁怕谁是小狗。陈玮说,那你在上面等什么。振川说,蹦高低哪有只下来不上去的,我还等你蹦回去呢。陈玮说,一下蹦这么多层,今天蹦不上去了,下次吧,下次咱们从下面往上蹦。振川说,下次还得从上面往下蹦,这么高,第七层到第六层就蹦不上去,要是上去的话,那得爬上去。陈玮说,那还叫什么蹦高低,叫爬高低算了。说话间,振兴也下来了。振兴几乎是下学校楼梯一样,从上面迈开大步连蹦带跳到了红薯地,是正儿八经的蹦高低。振兴见陈玮和振川并无不适,面朝玉米地,助跑几步,蹦上了第六层,随后又连着蹦到第三层。回头看看陈玮和振川,两人一言一语说着话往上爬。到振兴跟前的时候,陈玮和振川满头大汗。振兴说,不早了,先回吧,改天专门来蹦高低。陈玮和振川在气喘吁吁中意犹未尽地跟在振兴后面往回走。
这回不是蹦高低,从山脊走的想法在振兴的脑海里盘算了四五次。下定决心要走这条路的瞬间,露露的身影仿佛蹭了蹭他的肩膀,径直向山脚走去。振兴看了两遍,确认能在几分钟内顺利下山,两只脚谁也不记得是谁先迈出第一步的。走了三十几步,眼前的路过于狭窄,振兴想了一遍在车站和露露告别的场景,纵身一跃,跳到宽阔处。陈玮看着振兴跳过了最窄的地方,伸出来左脚,又退回去,伸出来右脚。振川在身后笑着跟陈玮说,是不是怕了,不敢过去。陈玮说,我没有,谁怕谁是小狗。振川说,那你站在前面不往过跳干啥。振兴说,不怕,闭上眼一下就跳过来了。陈玮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像振兴一句话也没说。振兴看见陈玮真的闭着眼,跳起来,稳稳地到了面前。振兴心想,露露要是知道他带着振川和陈玮在山上胡跑乱窜,肯定会生气。
露露不愿意振兴每天呜呜渣渣,上课不要把黑板擦搁在黑板上框急得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化学老师够不下来在课堂上无差别地骂了半小时,放学不要老惦记着去车棚把补习班学生的自行车车胎给扎破。振兴嘴上说再也不了,笑呵呵答应露露。只要不和露露在一块,振兴绝对又能做出让所有人惊讶却又拿他没办法的出格的事。振兴在学校的捣乱可谓远近闻名,樊建国被振兴班主任叫去学校的次数比音体美这三门副课老师一周的排课还多。直到有一回,振兴期中考试换考场抄露露的英语答案让教导主任抓住,被全校通报批评后,樊建国一改往日的温和,指着班主任道,你作为班主任连你的学生都管不好,你还想来教育家长?班主任和其他代课老师从未见过有谁的家长敢这么说话,一个个用最快的速度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看着樊建国拉拉杂杂讲了一堆表面上极不情愿承认却又觉得在理的话。露露的班主任见此情景,请露露家长也来学校一趟的想法立即作废。放学后,露露没怪振兴,也没不好意思,反而跟振兴说,别放在心上了,我请你滑旱冰。公园里旱冰场上人不多,振兴在前,露露在后,双手抓住振兴的左手,身体下沉再前倾。振兴说,以后不捣乱了。露露拖着嗓子说,别发毒誓了。振兴说,这次说到做到。露露说,要认真听课吗?振兴说,哪壶不提开哪壶。露露说,哪壶都提你也不开。振兴说,别模仿我说话。露露没再说,换了位置,双手抓住振兴的右手。振兴慢慢加速,露露抓得更紧。振兴带着露露在场上无规则快滑,露露在身后喊一句,樊振兴,你还敢再快吗?振兴侧了侧头说,你变重了,不能再快了。露露抬高嗓门道,你他妈有本事再说一遍。振兴回道,好话不说第二遍。他们滑累了,停在旱冰场门口。一个挎着相机的中年男人站在旱冰场取景,拍下好几张人们正在快滑的照片。露露跟振兴说,你去找那个人借一下相机,给我拍一张。振兴问中年男人能不能用一下相机,中年男人表示可以,只不过就剩下四五张胶卷了。振兴说,不要紧,一张也行。振兴用不惯相机,拍完五张胶卷,只有一张清晰,但没拍到露露的正脸。其他四张拍到了露露的正面,但都是模糊的。露露把那张清晰的照片放进自己的相册,其他四张夹到一本旧书里。露露过生日的时候,换了新发型,很时髦,是港风长发,解困楼的邻居大部分没见过。振兴看见露露的奶奶从外面带回来一台相机,几天后,露露的相册就多了几十张照片。大多数照片是在火车道上拍的,有一张是在马路边拍的,背景刚好把一辆路过的小轿车收进去。
夕阳正式下山,解困楼里住户们都起了灶。陈玮家里做了五张烙饼,炒了三个菜,熬了一锅稀饭。天没暗下来,还能做很多事情。樊建国从马路上叫了拉三轮车的师傅,往家里运了四百块蜂窝煤。樊建国夹起一块放进火炉,火焰向上窜了窜。半小时过去,火还没升起来。樊建国反应过来,自己买了一车次品。上次买这种蜂窝煤也是在路上碰见个拉三轮车的人在吆喝,就过去要了一车。没想到他们是一伙的,难怪来往的路人谁也不搭三轮车师傅的话。樊建国咬牙切齿地把蒸锅端在火炉上,原本能搁下两屉馒头的锅,现在只好先放一屉,熟了再放一屉。上次这种情况做米饭也是,先焖了半盆,熟了以后一边吃,一边再焖半盆。做一顿好饭需要经验,火不旺,蜂窝煤质量差,做饭的时候就更需要经验,一是自己家的人不能吃不上正点的热饭,二是尽量掩盖硬件不行的事实,不能让邻居在买蜂窝煤这件事上嘀咕自己两次。第一批蒸好的馒头有九个,相互之间挨得很近,给人一种齐心协力的印象。樊建国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把第二屉的十个馒头摆上,露出来心满意足的表情。他站在二楼的过道,朝解困楼的大门看了好几遍,振兴他们还没回来。
振川看见整个山体在眼前蹦高低似的闪了一下,又看见火车道跟着山往一个地方跳,两条铁轨倒着,枕木间的道砟石也不往下掉,牢牢地固定在一起,意志坚定,谁也不给整条铁路拖后腿。山上的土和排水渠的青石槽坡像砂轮一样把裤子和鞋子磨得发出声响,振川也体会到了陈玮说的,地面的一种力量重重地拦住了整个身体。振兴还在走神,陈玮吓得喊了出来。眼睁睁看着振川从十几米的山上摔在排水渠里,陈玮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振兴蹲下身,出溜到排水渠,拍了拍振川,没动静。振川张着嘴,不知道想要说啥,却啥也没说,昏睡过去。振兴让陈玮快点回去叫人。
门口遛弯刚回楼里的老许看见陈玮一个人回来,听见事情不妙。老许天生的惊人耳力,应该是听见有人从山上摔了下来。当年陈玮父亲出事前的重重异响,都没逃过老许的耳朵。陈玮父亲的轮椅在老许的耳朵面前,早半个月就有了基本的轮廓。老许缓慢地挪着佝偻的身体,招呼楼上的樊建国赶紧去火车道那边看看。
医生说,振川有两个脾,摔坏了一个,另一个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回家里取钱的时候,火炉上还蒸着馒头,蜂窝煤质量太差,锅里的水并未耗尽,馒头熟了以后火就烧败了。樊建国端下蒸锅,把馒头拿出来,就着咸菜吃了两个。他觉得劣质蜂窝煤买了两次,焖米饭需要两次,蒸馒头要蒸两屉,就像自己的婚姻。第一次结婚,不到三年,老婆就失踪了,振兴才四岁。第二次结婚,振兴刚上五年级,振川出生后两年,第二个老婆跟着工地的包工头跑了。想到这,樊建国又拿起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完。
一年后,振川恢复如初。振兴去火车道的时候,不再带着振川和陈玮。振兴打工挣的钱,足够他去一趟露露的城市。露露考上了大学,她从未跟振兴联系过。南方的气温让振兴很不适应,穿着北方的衣服走在街上,浑身冒汗。振兴知道露露的大学地址,进了校园,发现跟高中的学校建得没啥两样,只不过是楼层变得高了,数量也多了,如此一来,也就增加了遇见露露的难度。振兴打听了好几栋女生宿舍楼的楼管阿姨,楼管哪能记住每个学生的名字。振兴到学校教务处打听,全校两千多女生里,没有一个叫露露的。振兴才想起来,露露是她的小名,全名叫赵梦露。
振兴把露露的照片递给教务处的人看,教务处的人说,人太多,光看照片也不认识啊。振兴说,露露好像是在中文系。教务处的人拿出来中文系的档案,一一对照,根本没有赵梦露这个人。
待了两天无果,振兴买好返程火车票。回到解困楼,陈玮说,附近的小卖部门口多了个修自行车的师傅。振兴说,这有啥奇怪的。陈玮说,他可神了,看着他的修自行车的水,能看见其他人。振兴说,瞎扯,这样的功夫只有许家的人才会,耳朵好是小事,折水成镜才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老许去年不是死了,难不成修自行车的人是老许的亲戚。陈玮说,我见过有人在修自行车那个人的水里看了明年的事。
振兴拿着照片晃晃悠悠到修自行车的摊前,修车师傅年龄不大,问振兴不修车来干啥。振兴说,来找人。修车师傅说,只修车。振兴说,折水成镜只有许家人会,你就帮我找找吧。说完把露露的照片递了过去。修车师傅说,你好好看看你的照片,上面没人。振兴惊讶,露露的照片上没有露露。
赵世壬一觉醒来,意识到女儿不见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跑这么远还是躲不过去。振兴不清楚个中缘由,还在修车师傅的摊上滔滔不绝。樊建国把振兴喊回去,关上门。振兴第一次听父亲说起丙子年的往事,那时候,振兴的母亲还未消失,振兴才两岁。
赵世壬和老许的外甥许四和在水泵厂烧锅炉,为了抢白班和夜班的先后,没少犟嘴。赵世壬是厂里人尽皆知的秀才,每次职工联谊会总少不了他,不是诗朗诵,就是三句半。“赵诗人”的绰号也在厂里慢慢传开。许四和看不惯赵世壬文绉绉的油面书生样,经常言语赵世壬的传闻。赵世壬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可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他人的闲话。赵世壬学会了打小报告,每天进厂一副特务模样,看看张三拧了几个螺丝,悄悄王五换了几条电线,然后到副厂长的办公室叙述一遍所见所闻。副厂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个狗腿子,好第一时间知道下面的人在干啥。久而久之,赵世壬不光汇报厂里的工作见闻,还汇报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比如,哪个长相不错的女职工跟谁到小卖部一起买东西,门卫忙着点烟没有及时给进厂的货车开门,副厂长隔壁的副经理两个月到陈玮家喝了三顿酒。赵世壬经常是下班后还不回家,一个人转到办公楼背后,看看副经理的办公室是不是还亮着灯,好去把一天的情报尽数报告完毕。这样的行为,大伙是看在眼里的。冬天下着大雪,赵世壬都能耐心地站在雪地望着副厂长的窗户,站一两个小时。灯一关,赵世壬就赶紧绕回办公楼前头,假装和副厂长偶遇,一路小跑跟着出了水泵厂的大门,还不忘回头跟门卫留个假惺惺的笑脸。平常上班时间,副厂长检查作业区,身后少不了赵世壬。赵世壬能够准确说出每一个工友当前的工作进展,并且替副厂长安顿一番具体工位操作员手头的活儿。如同大雁南飞北归,赵世壬在厂里的身份越来越明显,只要有他的地方,便是预报节气一般准确地让全体人员知道了谁的工作有所拖沓或出了纰漏。大雁的迁徙带来寒冷或者迎来温暖,赵世壬的小报告,通常带来的是众人的厌恶,偶尔几个厂里的新动向也会从他口中传出,人们将信将疑,冷不丁也佩服一次他消息灵通。与许四和结下梁子后,赵世壬整天琢磨怎么让许四和闭嘴,至少是在副厂长面前,不要听见许四和说起烧锅炉的事。许四和被家里安排相亲,女方是城里人,愿意嫁到许家,是因为左耳失聪,先天的缺陷。许家布置了两个月,亲也提了,婚也定了,日子都看好了。偏偏赵世壬向副厂长递了几句闲话,许四和没过几天便丢了工作。女方父母说破天也要退了这门亲事,大雁北归的下午,托人把许四和送来的东西悉数还回许家。可是没人知道赵世壬到底在副厂长那里说了许四和什么坏话,就让许四和沦为下岗工人。烧锅炉的营生留给赵世壬单干,后来副厂长安排了一位远亲跟赵世壬搭班,让赵世壬带带新人。赵世壬欣然答应,还把家里头的腌蒜拿给副厂长和新来的工友。赵世壬不晓得许四和精通奇术,但也隐约能感觉会遭到报应。锅炉房在一个蝉叫得人们心烦意乱的下午突然爆炸,副厂长的远亲身受重伤。赵世壬被认定为首要责任人,开除出水泵厂,还扣了三个月工资。离开水泵厂,赵世壬带着老婆远下南方,另谋生路,把露露留在家里。露露还在上学,只好叫奶奶过来住,相互照应。
许四和修自行车的摊子没过几天就被有关部门收走了,解困楼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振兴听露露说过,陈玮可以将手从针眼穿过去,于是便动了念头,让陈玮试试,能不能从露露的其他照片里把她取出来。
陈玮起初是愿意试试看的,后来又说不行。他告诉振兴,只取出过物品,从来没取出过人,万一有什么闪失,露露就再也回不来了。陈玮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最关键的是,露露到底是怎么失踪的,跟许家有没有关系。几天下来,陈玮过目不忘的本领也被振兴知道了。振兴让陈玮记住露露留下来的所有照片的背景,包括背景里面的任何东西。振兴依旧坚持隔三差五去火车道附近转一圈,时间在他的意识中,变成一把卷尺,一把抽出来却有头没尾的卷尺,好像拽着往哪走也不对。每次拽到火车道附近,就觉得再也无路可走。拽出来的长度一次比一次长,解困楼到火车道的距离依旧是固定长度。有一阵子,振兴觉得时间的卷尺还有不同的材质,一会儿是塑料卷尺,一会儿是皮卷尺。他去露露的大学那天,时间就是一把皮卷尺,拽到最后,再收回来放好。去火车道的下午,时间就成了塑料卷尺,尺身是柔软且锋利的钢带,老怕划了手。再往后,振兴发现塑料卷尺的钢带未必用了不锈钢,于是在寻找露露的事情上,打起了退堂鼓。露露留下来的照片,成为一张张风景照。振兴无能为力,只好把照片放进相册。振兴和陈玮寻找露露的计划没有停,振川在上初中一年级的秋天,也加入了寻找露露的队伍。
振川继承了借兵问路的能力,但又不敢轻易示人。他复盘过好几次,每次到了兵七进一的时候,黑方就弃子而去,不等红方的兵说完,就得跳出棋盘。樊建国不知道振兴他们三个人的计划,只是发现三个孩子有什么事情瞒着解困楼的所有大人。不过还是可以猜测出孩子们的想法,他也知道修自行车的人一定是许家的人。只是往事总经不起推敲,越想会越不甘,越气人。无聊了去找陈玮父亲坐坐,一天的光景也就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完成了星夜轮转。白天还得出去挣钱,重复的晚上如同一本本用完的挂历,不在上面记事的一页,一下也想不起来当天发生过什么。偶尔有几页写着字,也是以词汇的形式出现,笔迹越来越淡,凭记忆根本无法联系上下文回想当时写下几个词到底是干了啥。振川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建议尽量不要参加运动量过大的学校活动。振川看着父亲堆到一边的劣质蜂窝煤,计上心来,把它们摆进解困楼一层的空房子,当成象棋。黑色的蜂窝煤,黑方为什么老弃权,假如不问露露的事,黑方还会弃子吗?振川这样想着。陈玮说,你试试,我趁机从蜂窝煤的通气孔中把那个人揪出来,哪怕是揪出来一只袖子或者一枚扣子也算。
露露不给振兴回信,是认为跨越三四个省份的情感,首先会被两地差异巨大的气候给打败。气候不光决定冷暖,还会决定生死,至于感情,更不在话下了。这是奶奶曾经说过的。爷爷当年的一位战友,东北人,女方家长说,东北太冷了,不能让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活受罪。这门婚事就没成。露露就想,以父亲的性格,绝对不会让她嫁给振兴。就算答应了,振兴一没文化,二不是工人,日子怕是也过不舒坦。
高中三年,露露习惯了与振兴一起做任何事情。振兴喜欢打雪仗,冬天一下雪,就召集几个班的男生分组对抗。他还给学校的打雪仗制定了不少规则,第一条是团好的雪球不能往女生身上扔。谁要是把雪球扔到女生身上,谁就替那个女生值日一周,不小心扔上去也不行。有几个捣蛋鬼以身试法,被振兴逮住,值日倒是小事,振兴把他们自行车都给放了气,幸运的是,没给他们扎破车胎。捣蛋鬼们明着不敢说,暗地里还是要骂一句,狗日的振兴。露露到了冬天也会选择下过雪的晴天,让振兴拿着相机去火车道上拍照。那时候拥有相机的家庭并不多见,露露的相机从何而来,振兴没有过问。自从在旱冰场试着拍了几张照片后,振兴也想等自己攒下钱买一台相机送给露露。振兴对辍学这件事是极其后悔的,钱能不能挣到是个未知数,露露的突然离开是他始料未及的。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露露不用穿特别厚的衣服。大学校园,有四五个女生追求过露露,露露没答应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在一起。人们觉得露露可能在北方有男朋友,读完大学就回老家结婚。大二第一学期才过了三个月,几个人便陆续退出了追求的队伍。
一个周末,露露在图书馆看书。中午十二点,她准备去吃午饭。图书馆的人谁也不走,个个埋头阅读。露露把书放回书架,出了门,又是图书馆。露露以为自己走错了,返回去看了看,发现没问题。她再次走出大门,还是图书馆,自己刚放回去的书还在桌子上。连续八九次,还在图书馆内。每次出去,身上的衣服也不一样,要么是刚来南方穿的裙子,要么是上高中跟振兴滑旱冰穿的夹克,还有一次居然是小学的校服。图书馆里的人没变,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没变。露露以为不过是个做得长了些的梦,没啥大不了的,早上醒了就没事了。她回到原来的座位,拿起书,看到一百九十七页。这本书的所有页码都是一百九十七,露露看了好几页,每页的字都一样,只是排列方式不同,个别几页的字连起来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就像振兴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前言不搭后语。
离开水泵厂,到了南方,赵世壬成了本分人,在一家手工厂上班。露露从未听说过父亲和许家的过节,只对许家的传说有所耳闻。好不容易从图书馆出来,露露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但想不出会是谁。露露走进食堂,没想到和图书馆的情况一样,进食堂的门进了好几次,每次遇见从食堂出来的人都一样,三三两两说的话快背下来了。露露意识到事情不妙,赶紧往宿舍走。宿舍一切正常,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奇怪的是,舍友回来后谁也不跟露露打招呼,各忙各的。露露有些疲惫,也没跟她们说话,然后倒头睡去。到了晚上,舍友还是不跟露露说话。露露问她们白天都去忙啥了,晚上出去吃啥了,她们没有回答。露露凑近下铺舍友拍了拍肩膀,舍友没反应,又推了推舍长,也不吭声。露露掐了掐自己,这不是梦,这是怎么了?更要命的是,露露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没人。周一一大早,露露第一个走进教室,值周的同学似乎也看不见露露,打扫完教室就走了。代课老师进来后,整个教室只有他们二人,露露走到老师跟前,老师无动于衷。老师把签到表放到讲台上,其他同学先后签到。露露看了八九遍签到表,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无奈,不如回家,回家再想办法。从校门出来,露露看见了父亲。父亲能看见露露,连忙带着她往家里走,告诉她路上不要说话。回了家,母亲和奶奶坐在院子里,看着露露安然无恙,相继松了口气。露露这才知道,丙子年的恩怨,有两个版本。许四和看上了振兴的母亲,在街上碰见了就拦着非要说上几句才肯离开。没几天,振兴的母亲就消失了。传闻是许四和折水成镜,把她骗到了另一个空间。但其实她一直就在解困楼,只是人们看不到罢了。樊建国得知真相时,已经有了振川。整个解困楼,只有许家的人能看见振兴的母亲,老许老眼昏花,哪知道外甥用了功夫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大儿女常年在外,老许一人独居,每天看见振兴的母亲在解困楼进进出出,也不跟别人说话。振川的母亲跟着包工头跑了是人们传的闲话,她跟振兴母亲在一起,也拜许四和所赐。除了老许,只有许四和能看见樊建国的两个老婆。赵世壬亲眼看见许四和乔装成修自行车的人,把振兴的母亲弄走,简直要惊掉下巴。想回解困楼给樊建国打小报告,却被其他工友拦下来,锅炉爆炸,副厂长那位远亲伤得厉害。丢了工作后,赵世壬带了老婆悄悄来南方谋生,想着挣一笔大钱就把露露和母亲接走。赵世壬给樊建国写过好几次信,樊建国只收到一张张白纸,信封上也没有任何笔迹。有一回,赵世壬不小心把缝纫机的机油洒在写好的信纸上,也没换一张重写,反正樊建国从来不给他回信。樊建国拿着赵世壬的信,立马想到,解困楼里还有其他高手。
露露恨自己没有给振兴写过一封信,转念又想,即便写了,很可能振兴打开后也是空纸一张。根据父亲的描述,露露觉得能让人消失的并非许家的折水成镜,因为那只能看见,不能干预。要说这位高手的能耐,估计是可以借势而为,他是借许四和折水成镜将人隐身了,只有这个人想让谁看见被隐身的人,才能看见。露露之所以也被隐身,一定是通过照片完成的,大学离北方老家那么远,折水成镜根本办不到,顶多只能看看发生了什么。而且露露在大学里的所有信息都被隐去,到食堂和图书馆还会进入循环,这绝非等闲之辈而为。赵世壬想不出当年还得罪过谁,或者是有人无差别作乱。露露在家待了大半年,看完八十四本书。她打开振兴当年写的信,不由得笑出声,字写得像是大风吹歪的树苗。振兴在信上说,他知道他的母亲还在解困楼,振川的母亲也在,只是怕说出来被人误认为精神有问题。他愿意重新回到学校,读完高中,哪怕考不上大学,拿了高中毕业证去学个技工类的手艺活也不错。在饭店打工不是长久之计,挣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说高中有露露在的时光,是无忧无虑的,也是无法无天的,想干啥就干啥,不过是露露愿意容忍罢了。他自己也不想被人们当成全校最不听话的男生,好几次自行车棚的车胎被人动了手脚,也不是他干的,一定是有人想嫁祸给他。至于那些传闻和神迹他是怎么知道的,露露还没来得及看,信纸上的字就一个个消失了。露露觉得这个人就在身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谁。可是要在身边,为何还等她把信读到一半才动手。如果不在身边,那得通过什么渠道把人和物隐身。赵世壬告诉露露,不要太担心,反正人又没事,身体也无大碍,不就是只能被家里人看见,总会有办法的。露露说,是不是许四和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要是有这样的帮手,那还会被几句闲言碎语弄得下岗还耽误了婚事?赵世壬说,解困楼当年的六个老人,老许死后,剩下三个老太太,她们一般话也不说,就是搬着椅子在门口晒太阳。露露说,她们三个里面有高手。赵世壬说,不可能啊,她们三个是外来户,不是解困楼原来的住户。露露说,那她们三个为啥搬到解困楼,她们的家人都是干啥的。赵世壬说,这倒是没注意,不过有人去解困楼看过她们,好像每次都是冬天。露露说,去看三个老太太的人,为啥每次都是冬天才看,还这么统一,夏天为啥不看。赵世壬说,不能这么想,你这叫疑神疑鬼,冬天看是快过年了,老许在的时候,他的大女儿不也是只在冬天回来一次。露露说,那老许的其他孩子呢?赵世壬说,老二老三都在国外呢。
樊建国从未跟振兴和振川说出全部真相,就是怕打草惊蛇。再厉害的人,要想让其他人隐身,而不是彻底消失,还不致死,也得需要某种物件借势。
解困楼的人接到了拆迁通知,有补贴,半年内腾退搬离。振兴跟陈玮和振川商量,这是找出那位高手问问清楚的好机会。振川在一层空房子的地上画出一面棋盘,蜂窝煤作为黑方,陈玮找来红色罐头瓶盖作为红方。没想到黑方炮二进七先打掉了红方的马,振川看出来对方早有准备,车九平八入局,陈玮也跟在后面。振兴负责在门口守着,观察解困楼上上下下的一举一动。黑方卒三进一,红方炮八进二,黑方又一步卒三进一。振川顿感对方另有所图,但不走兵七进一,就没办法打听事情了。拿下黑方的卒,振川给陈玮使眼色,借机行事。黑方马二进三,红方再走一步兵七进一,振川继续打听。黑方象三进五,陈玮也清楚该出手了。振川继续兵七进一,黑方果然車一平三要拦住振川的兵,确切地说,是吃掉。振川兵七平六,黑方車三进三,陈玮使出绝招正要从蜂窝煤的通气孔穿手过去,没想到黑方走的是車三进九吃了红方的相。陈玮赶紧收手,振川也退回来先把陈玮送出棋盘。黑方的車落在振川的脚上,重重地一下,振川应声跌倒。振兴上前,振川脚踝淤青骤起,蜂窝煤碎成两半。
送第二个拆迁通知的人看见三人,咕哝了一句,谁家的孩子,拿蜂窝煤扔来扔去。振兴出门查看,来人已走。樊建国不知道振川怎么受的伤,振兴他们把空房子的蜂窝煤搬回原位,红色瓶盖收起来藏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用一把扫帚挡住。振兴琢磨那句话,是孩子拿着蜂窝煤在扔,可是当时只有他们三人。振川说,那个人应该是只看见陈玮手从蜂窝煤通气孔收回来的瞬间。陈玮说,会不会有人能隐身?振川说,怎么可能,别瞎说。振兴也不认为有人可以隐身,告诉振川好好休息,没几天记好了,不用担心,明天陈玮去学校帮忙请个假算了,又叮嘱陈玮凡事小心。
拆迁搬走前,振兴拿出没有露露的照片,看了又看,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火炉旁边的铁棍,朝着修自行车的摊子跑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盆摆在地上,许四和离开后,盆就一直在那里,无人理睬。那些人为什么不收这个盆?振兴挥起铁棍往盆上砸,盆居然自己躲开了。果然在这里,振兴铆足劲用铁棍扎穿盆,听见有人喊疼,声音就在解困楼。振兴跑回去,挨家挨户找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
陈玮推着坐龙椅的父亲,跟振兴道别。陈家要搬到市区,陈玮母亲两年来卖保险攒了不少钱,从不操心闲事,还托老许的二女儿从国外给陈玮父亲订做了义肢。振兴说,露露的事,我来处理吧,你就不要再牵扯进来了,到市里上了高中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振川的脚大半年不见好,出门把一枚手工做的象棋送给陈玮,一枚红色的仕。露露家的东西还在,振兴想着,露露要是回来搬东西,就能问清楚照片的事了。他不知道,即便露露站在眼前,他也看不见露露。露露说过,人和人要是超过三年不见面,那就再也见不到了。公园的旱冰场人越来越少,大部分同龄人都外出求学或者打工,比振兴年龄小的人对滑旱冰不感兴趣,他们喜欢的是集卡,三国卡,水浒卡,封神卡。振兴把旱冰鞋放到露露家门口,背着振川离开解困楼。樊建国在市郊买了一座小院,偏是偏了点,倒也清净。
解困楼拆完前,振兴溜回去好几次。露露家已被人搬空,门口的旱冰鞋还在,摆放的位置从左侧换到了右侧,振兴看出来是露露的习惯。可是露露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见他一面。拆迁队的人冲振兴喊了几声,提醒他快走,楼上危险。振兴把旱冰鞋又往整齐摆了摆,转身离去。
振兴找到许四和的前一天,振川死了。医生说,是脚上的淤血不散,堵住了血管,以为不要紧,结果久而久之,有了血栓。振川从来不觉得有啥特别的反应,就是一直不见好。许四和说,这事我也不愿意看到,解困楼确实有高手在,但我们不是一伙的,我也没见过这个人,这个人也没找过我麻烦,可我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这个人哪天突然对付我。振兴来的目的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拜师学艺。许四和当即拒绝,本来这些功夫已经害人不浅了,你们这一代人再学了去,那还了得。振兴见许四和死活不肯传授,悻悻地走了。樊建国批评振兴,每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以后不打算给樊家留后了?振兴把露露的照片放进衣柜,又去了一趟解困楼。整栋楼拆得只剩一半,露露家和陈玮家还没拆掉。露露家门口的旱冰鞋位置又从右边挪到了左边,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四张照片,是振兴没拍好的四张,模糊不清,但这是仅有的四张有露露正脸的照片了。
振兴收好照片,把旱冰鞋摆回右边。他觉得露露回来了,只是跟母亲一样,在一个与自己所在空间重叠的空间,她们都能看见他,而他看不见她们。一个雪下到高过脚背的晚上,振兴拿着照片又去找到许四和,陈玮也在。陈玮手里拿着一枚扣子,正在跟许四和说着什么。振兴把照片摆在桌子上,许四和若有所思。陈玮说,当时看见振川脚受伤了,忘了还揪掉那人一枚扣子。陈玮母亲准备洗衣服,陈玮衣服口袋里掉出一枚扣子。陈玮父亲没见过这种扣子,解困楼的人一般不穿带扣子的衣服,除非是西装或者衬衫,春秋两季人们穿线衣或者毛衣,夏天人们穿没扣子的汗衫,冬天也是带拉链的外套比较常见。
赵世壬两口子于心有愧,不好意思回来,也不打算回来。露露回来后再也没走,但她也看不见樊建国的两任老婆。露露去火车道坐了一下午,排水渠被淤泥填了半截,杂草蔓延,伸向山头。城市发展的另一个变化就是,少年时代常去的地方逐渐荒芜。四个小时,只有两趟货车经过,原来的客车都改线走了其他地方。铁轨两侧满是铁锈,通往远方的铁锈,远到与天相接,锈在蓝天白云里面。露露站在两条铁轨中间,前后都能作为一张照片的背景,侧面也行,只是没人为她按下快门。公园旱冰场的水泥地鼓起一大片,露露刚踩上去,水泥就裂开,她摆动双臂,做出滑旱冰的动作,要是振兴在,她就能抓住振兴的一只手,让振兴用最快的速度带着她从小圈转到大圈,再从大圈转到小圈。
振兴每天都在为露露的事奔波,露露看在眼里。许四和把折水成镜的本事传给振兴,振兴把借兵问路的功夫告诉了陈玮,尽管振兴并不会操作。陈玮的手穿针孔教给许四和,许四和倒了一盆水,折起来,用陈玮的办法去了南方,打算与赵世壬相见,把话说开。振兴化名许家后人在市中心的一所大学修自行车,那是他的心结,校园,大学校园。露露见此情景,欲哭无泪,每天去一趟这座大学的图书馆,每天重复好几遍进进出出,每天翻看好几遍所有页码都是一百九十七页的书。她没想到换一座大学,还是如此。她在书上看出一些门道,比如,某个一百九十七页上连不成完整句子的话,像是从其他书上过来的,她找到一本小说,上面的几行确实是空白的,在校学生以为是排版漏印。而且,在校学生看不到她手里的这本书。可是,这本书的其他页码和文字又去了哪里?
一晃二十年,真正的问题来了。露露年龄毫无变化,还是上大学的模样,父亲和母亲相继老去,许四和跟着他俩住进养老院,樊建国在一个秋天的夜里突发心梗而亡。化名许家后人的振兴修自行车出了名,附近几所大学的学生纷纷赶来,想见识一下修自行车的高手。陈玮参加工作后想办法调进大学上班,在后勤保卫部工作,还兼职当了行政办公楼的楼管,人们只知道他是樊部长,身份证上名字也是姓樊。
露露把所有线索收集完,准备想个办法通知振兴。振兴折水成镜的事情不知被谁泄露,已经有学生在他那里看完了毕业五年后的事情,传递着修车的许师傅有本事的消息。樊部长组织职工象棋大赛时,有人说从他的棋盘上看到了真实的楚河汉界。有个学生记者还把这些事写成文章,投到学校的编辑部,标题叫《浸湿轮胎的水》。可编辑老师认为写的是封建迷信,便放进了废稿夹。
露露在寒假前的一个早晨从照片里跳出来,陈玮在后面把照片撕碎。从办公室出来,陈玮发现露露一夜到中年,差点没认出来。寒暄几句,看着露露出了校门。
几天后,樊部长轮岗到编辑部担任主编,听见有人说,修自行车的许师傅不见了。樊主编笑了笑,安排学生干部找出了那篇《浸湿轮胎的水》。学生干部问,樊主编,这篇稿子不是有问题吗?
陈玮说,我再看一下,你先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