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有人问他,你喜欢她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不上来。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说不上来。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成绩好,不是因为她性格好。就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看别人是看。
看她,是看了还想看。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看她的眼神不对,是高一那个秋天。
她坐在他前面,头发扎得很低,有一根碎发翘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根碎发上,发梢是金色的。
他盯着那根碎发看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看了一节课。
他想,完了。
他知道这是错的。
老师说,早恋影响学习。爸妈说,现在要以学业为重。同学说,你喜欢谁?说出来我们帮你。
他知道,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是错的。
但他不想改。
那天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如果爱上你是一种错,那我宁愿一错再错。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了。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他错了很多次。
错在每天早上去路口等她,假装是偶遇。错在体育课故意跑得很慢,等她从后面追上来。错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看她,被她发现就赶紧低头。
错在那年冬天他带了一个暖水袋,每天早上灌好热水,早自习的时候放到她抽屉里。她说,你不冷吗。他说,我不冷。
他说谎了。
他冷。
但他宁愿冷,也想让她暖。
错在她生病请假那三天。
那三天他什么也做不下去。上课走神,下课发呆,作业写错行。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教室里空了一块。
第三天她回来,他问,你病好了。
她说,好了。
他说,哦。
她说,你想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说谎了。
他想她想了三天。
但他不能说。
错在那年冬天她问他,你以后想去哪儿。
他说了一个城市。
她说,那儿远吗。
他说,挺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没说话。
他那时候应该问她的。问她想去哪儿。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但他没问。
他怕。怕问了就收不回来。怕问了就真的错了。
他不知道,不问才是最大的错。
错在毕业那天。
她拿着同学录走过来,让他写。他写了很久。写了三行,划掉两行。最后写的是:天天开心,前程似锦。
没签名。
她说,你不签名?
他说,你知道是我。
她笑了一下。
他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他写上那句话,会怎么样。
如果爱上你是一种错,那我宁愿一错再错。
他没写。
他永远没写。
错在站台送她那天。
她进站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检票口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她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她等他喊她。
他没喊。
她又走了五步,再回头。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一次都没回头。
他不知道她后来回头看了三次。
他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也晚了。
错在很多年以后。
他在地铁站看见她。对面,隔着两道玻璃。
她胖了一点,头发短了,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牵着她的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列车进站,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
列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喊她。
但他没喊。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他也不知道,她上车之后一直看着窗外,看着他站在站台上的样子。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年他告诉她,我喜欢你。
如果那年他问她,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如果那年站台上他喊住她,说,你别走。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一样。
还是会每天去路口等她。还是会带暖水袋给她。还是会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一节课。
还是会不说。
还是会不喊。
还是会看着列车开走。
还是会一错再错。
因为那不是错。
那是他。
那是十七岁的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留住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把喜欢变成在一起。
那是后来的他,学会了送人一定要送到看不见,学会了回每一条消息,学会了打电话。
但已经没有人要送了。没有消息要回了。没有电话要打了。
那是他。
那是他一辈子。
很多年后他回老家,路过那所学校。
他走进去,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
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那年写在草稿纸上的那句话。
如果爱上你是一种错,那我宁愿一错再错。
他笑了笑。
他想,他做到了。
一错,就是半辈子。
再错,就是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吧。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他只知道——
那年他十七岁。
他爱上了一个人。
那是错的。
但他不想改。
一辈子都不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