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微风拂过，山间的气温已经带着一点薄寒。那茫茫的月色里，闪烁着点点星光。云间的圆盘晃花了眼，让地上也镀上了一缕轻薄的银纱。卫庄形色匆匆朝着山上奔去，那被风卷起的衣角下，隐约能看到被系在腰间的书卷。晨间的雾气朦胧带着湿意，已然是初秋，略有点泛冷。卫庄推开竹门时，天刚蒙蒙亮，里面的人影已经开始舞起了剑。远方，那抹天色泛出鱼肚白，吐出紫意。
“小庄，怎么今天便回来了？”盖聂收了木剑有些诧异的问，抬手抹了一下额前的薄汗。
“师哥！我不过几日不在，你还是给我逞强练剑，大夫说的让你静养难道又忘了？还是说，非得我把所有的木剑全给折断，你才会听话？”卫庄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怒气。
剑客多年的习惯，稍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盖聂当然不例外。原本靠近小院时，卫庄想着别惊扰了师哥安眠而特意放轻了脚步。归隐以来也就是在卫庄身侧，盖聂才能睡的安稳些。卫庄惦记着他的身体情况而没有耽搁匆匆往回赶，可是看着盖聂身着单衣，唇色有点苍白的立在那里时，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气恼。
“小庄…我今日只是心血来潮…”盖聂抿了下唇，捏着剑的手紧了紧。他从来不会向别人解释什么，但是现在却是想向眼前这个人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卫庄看着他一直没有说话，缓缓的解开身上的袍子，想披在盖聂的身上，但是双手一触及盖聂的肩膀，又迅速拿开。他径直走进了屋里，拿出一件新袍子披在了盖聂身上，拢了拢衣袍，在领口处系上一个结，把盖聂包裹的严严实实。期间，卫庄都未言一句。盖聂轻轻嗅了嗅衣袍，带着卫庄熟悉的味道。卫庄这时候已经开始劈柴，烧火，熬药。不一会，那药罐的药味已经飘了出来，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被他放在一旁的外袍已经裹满了山间的晨露，彰显出一路风尘。霞光越来越深，映射在卫庄刀刻一般俊美的脸庞。他蹲下身子，用脸凑近那火堆，一股股吹着气，左臂撑在腿上，另外一只手不断往里面那小土坑里添着柴火。那火焰慢慢腾空而起，剧烈的燃烧着，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不绝于耳。其实最初开始做这些事情时，卫庄生疏又执拗，根本不知道柴火堆着不透气，常常一股脑的堆上去，不一会儿就哑了火。他低着头，猛得吹了一嘴，浓浓的黑烟糊了一脸。被熏得直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等着一碗药端到师哥面前，已经是灰头土脸，眼圈泛红，每当这时，盖聂都不禁笑出声。曾经手拿鲨齿，名震天下的流沙之主，如今日夜生火熬药，一转眼半载，这些平常的家务事他也做的愈发的熟练。
盖聂看着桌前熟悉的药碗，直接端起，浓浓的一大碗直接喝下。那苦涩迅速在口腔蔓延，仿佛要侵入神经，整个舌头都是木木的。余光处，一只大手端出一碟糕点。“桂花糕，顺道从镇上买的，压压味。”盖聂面色欣喜，刚打算起身，卫庄却走远，独自在院子里劈着柴。每次生闷气，卫庄便会把院里的柴全给劈了。可是到了晚上，卫庄又会带着笑脸和盖聂挤到一张床上。其实这个习惯从鬼谷求学时已经养成了。那时他们白日练剑，晚上同榻而眠。相比于师父，卫庄更加倾向于黏着年龄相仿的盖聂。明明两人所学剑法皆不同，但是卫庄还是会总缠着他跟自己对练。卫庄贵族出身，不缺钱财，那时候时常会偷偷溜下山。每次回来，都会给盖聂带点他喜欢的糕点或者一些好玩好看的小物件。有次卫庄一夜未归，到翌日晨时，师父检查功课时，才姗姗而来，这次他空着手什么也没带。师傅不仅责罚卫庄，连盖聂也受到牵连，师傅责怪他没有好好管教师弟。两人被师父罚到后山瀑布下静坐，盖聂紧紧闭着双目却能感觉到卫庄此时频频走神，心不在焉。“师哥，你说两个男子能在一起吗？”卫庄低声的喃喃自语，盖聂听的真切却没有回答他，卫庄也没注意到盖聂那闭目的双眸，睁开了一瞬，又悄然闭目。春去秋来，月圆月缺，两个拿着木剑对峙着少年，在鬼谷悄然成长。两人之间的情愫也随着那次醉酒而对彼此表了白，禁果也自然而然的偷食了。
“师哥，听说有人得到了书圣王羲之《兰亭序》的真迹，邀请师父去看呢！”卫庄靠着大树旁，眼睛闪亮亮的看着盖聂练着剑。
“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小庄你临摹的《兰亭序》已经很像了，连师傅都时常夸赞你写的有书圣的风范呢！不过若有机缘，真想目睹下真迹。”盖聂收了剑，朝着卫庄走了过来。
“师哥真想看，那我去找师父求他带咱们一起去呗！”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影已经走远。
三年之期已近，也是决定鬼谷弟子生死的时候。那夜月环高悬，矗立在屋前的人影，已经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抬眼望了望，久等的人影一直都不在。“本说想和你过个中秋再辞别。终究…小庄，原谅师哥不辞而别。”最后一次凝望着相惜相伴的木屋，盖聂想起了两人那个情意绵绵的夜晚，此时耳边又传来了师傅的话“聂儿，你一定记住，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盖聂抹了一下眼角，还是狠下心，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鬼谷。
等卫庄抱着《兰亭序》的临摹本子赶回来时，他高呼了几声“师哥”，都无一人回应。他推开房门，桌子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似乎明白了什么，《兰亭序》从卫庄手里滑落......花好月圆之夜，本是团圆，而此时却成了所爱之人从此天各一方。
来人进门的脚步声把盖聂拉回了现实，他拿起一块儿桂花糕咬了一口，丝丝缕缕的甜和着桂花的香气，是那样的沁人心脾。“小庄，你说句话吧…”盖聂扯过卫庄的衣角，那低垂的的俊脸，侧着抬了起来。盖聂顺手又拿起桂花糕，微笑着放入了卫庄的口中。“你也尝尝，很甜的。”那指间还带着温热，触碰着卫庄的唇，柔软一片。“师哥非得惹我不是？”卫庄一把抓过那布满薄茧的手，另外一只手迅速揽住盖聂的腰，熟悉的气息迅速逼近，一点点剥夺着盖聂的呼吸。那甜丝丝软糥的糕点勾着两人的唇色，一点点扩散开来。卫庄的吻强势又霸道，唇舌交缠中将盖聂的口腔全部掠夺。他还在疯狂的卷着那丝丝甜意，一直到盖聂的呼吸开始急促，强烈的窒息感涌到心头。“咳咳…咳”久违的空气吸入肺中，引来盖聂的一阵咳嗽。他的嘴唇有点微肿，整张脸由于刚刚热烈的吻而泛着几分微红。卫庄轻皱了下眉，轻轻抚摸着盖聂的后背，给他顺着气。所有的避而不见和口是心非，在盖聂的一声“小庄”面前，都得缴械投降。卫庄其实是很害怕盖聂再次离他而去的，无论因为什么。离别那些年的遥遥月色中，他孤身一人一遍又一遍的临摹着兰亭序，只是希望从那字里行间，寻得几分心心念念那人从前的相似气息。如今那日思夜想之人就在他怀中，卫庄却还是有几分害怕。常常夜间做梦，梦见那放在桌上，已经冰凉的桂花糕。还有那，伏案桌前，一句句临摹的《兰亭序》。每每惊醒，卫庄都能看到那窗外的月弦透着窗棂，一道银光映透进来。盖聂睡眼惺忪，有点低哑的声音：“小庄，怎么了？”这个时候卫庄都会一把揽过他，拥到怀中，一圈圈的收紧怀抱。“师哥，不要离开我…”那声音带着祈求，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盖聂轻轻拍着卫庄的后背，两人就像抵死缠绵之人，在月色下，相拥而眠。“小庄，师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不会食言了。”月色掩了那难言的情语，悄悄离去。
院内炊烟袅袅，四方美景，二人皆能共赏。盖聂躺着院间的藤椅上，沉沉的睡去，那熟悉气息的衣袍盖在他身上，安眠又心安。再次睁开眼时，天色渐晚，天边的明月已经升起。院内之人借着那银光，一点点修着木剑。盖聂看着那伟岸的背影，勾唇笑了笑。明明说要把所有的木剑都折断，却还是亲自一把一把的修理。
“起来了，师哥。”卫庄听着动静，靠了过来。他捏了捏手中的木剑，有点别扭的开头：“等你旧伤调养好了，才可以练剑。”
“其实，我今天只是随意舞了舞。我给你做了个兔子灯，想着赶上中秋送给你。”盖聂说着，走到院墙后，拿出了一个形状略奇怪的兔子灯。“今日，月色正好。小庄，中秋佳节，平安喜乐。”盖聂抬头望了望明月，将那兔子灯递到了卫庄面前。卫庄接过那兔子灯，拨拉了两下兔子耳朵，笑了笑，拿出藏衣袍后的书卷。月色翩翩，皎洁明亮。卫庄摊开那书卷，行云流水的字迹跃然纸上。书卷微微泛黄，那墨色晕开处，皆是情意。“师哥，这是当年我想送你的《兰亭序》临摹本，当年未能亲手送给你，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这次也是去流沙把它取回来。今日之时，还是得把它送到主人手里呀。”卫庄眉眼带笑，望向身侧之人时，平时所有的锋利都收了起来，此刻只有极尽的温柔。卫庄只是希望当年遗憾，如今能够圆满。当年中秋，他未赶上，如今此后，所有的良辰美景，他都要和师哥一起。那月色下，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笔一画临摹《兰亭序》。当年孤独落笔题序等心悦之人回复的青年，如今终于不用再为情字何解，从何处下笔都不太对而烦恼了！而另一个当年在京城对月倾诉的青年，也不用再等待着春雷来提醒他此生唯一爱的是谁！因为.......此心以予，无可悔也！抬眼对望之时，无关风月，只是心悦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