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单位办公楼对面,有家黄记烧腊。招牌油亮,玻璃橱窗里挂着的烤鸭焦黄油润。科长老王每天下班,总要绕两步路,去那儿“带点晚饭”。
我去过两次。头一回,老黄切了块最厚实的鸭胸,油纸包好,又顺手从锅里捞起两个卤蛋塞进去:“王科辛苦,添个菜。”老王笑着扫码,金额我瞟了一眼,比菜单价多出那么三五块。第二次,老王没空,让我去取。老黄同样切了鸭胸,只是薄了些,也没添卤蛋,按菜单价收了钱。
回去路上,我心里那点疑惑像烧腊炉里的炭,明明灭灭地硌着。单位墙上《廉洁自律准则》的第四款还墨迹分明:“严禁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或馈赠。”老王这算不算?
我把这不成形的疑问咽回肚里。直到年终,我们科报的材料出了问题,急等隔壁科室配合。老王不紧不慢地拨了个电话:“老黄啊,我老王。今晚留半只烧鹅,肥点的。”半小时后,隔壁科室的章盖好了。
后来才懂,这叫“沟通协调”。老黄的烧腊店,是规矩的暗面,是人情的兑换所。明面上,我们遵循白纸黑字的章程;暗地里,却要在这油腻的烟火气里,把规矩煨软了,煨出人情该有的温度和弹性。老王用略高的价钱,买的不只是烧腊,更是老黄那句“王科辛苦”里的体己,是急难时那通电话的灵验。
新来的大学生小张有次在食堂直言:“这不合适吧?”饭桌瞬间安静。老王打着哈哈岔开话头,但那天下午,小张被派去整理十年的档案库。老王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多沉淀。”我们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我偶尔会想,那挂在墙上的《准则》究竟像什么?它像庙里的金身塑像,宝相庄严,香火供奉,人人经过都要拜一拜。而黄记烧腊的烟火,才是我们这些俗世里的人,真正取暖、果腹,解决头疼脑热的地方。塑像定义了“应该的世界”,烟火则维系着“实际的生活”。我们不能承认烟火的存在,却都依赖它的热度。
年终述职,老王把“积极沟通、主动协调”作为工作亮点,写在总结的第一段。台下掌声雷动。我忽然想起烧腊店那只总被老王买走的、最肥的烧鹅——它从不挂在明面的橱窗里,却始终存在于心照不宣的约定中。那或许是规矩真正的形状:外面是烤得焦脆光亮、一丝不苟的皮,里头,是早已入味、酥软无形的脂肪与肉。
这大概就是生存的智慧:既要对着塑像焚香诵经,也要懂得在烟火里找到那只属于你的、最肥的烧鹅。只是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起小张被派去档案库时那困惑的眼神。他还没明白,在这套运行已久的系统里,有时最大的不懂事,就是太执着于分辨,哪一面才是规矩真正的脸。